高空之中呼嘯的風聲從未間歇,紛亂的氣流推動著懸掛的四人。但他們沒有人再顧慮不穩定的環境,兩日來的飛行讓所有人差不多適應了溫度的流逝和高空的風壓,謝彌生今天甚至沒有戴呼吸面罩,直面這高空中的強風也不為所動。
懸掛的四人像是都入定冥思般,一動不動地任由強風吹拂。
流雲劃過身邊,水霧沾在臉龐上的濕涼觸感轉瞬即逝。
謝彌生迷蒙著醒來,每次進入對自我的問詢和探究就像做一場不真實的夢,見證不成熟的過往和不甘心的結局,反覆品位世界展現給自己的酸甜苦辣。謝彌生每次醒來都忍不住笑一笑,不會非常浮誇,而是發自內心的欣慰。
王靈對她說過,每一次不可複製的選擇會造就他們的獨一無二,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和他們的過往緊緊相連。謝彌生長長呼出一口氣,這風已經難以帶走她的溫度,對【妒恨】的理解越深,謝彌生就會越強。而【妒恨】是謝彌生看待世界的方式,她所認為的他人活在一個與她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們的世界五彩斑斕絢麗多姿。
只有她自己的世界,灰樸得落進塵埃中也難以察覺。
現在,世界仿佛不再吝嗇,恣意展現屬於謝彌生的美好。
謝彌生望著這片晨光曦沐的光景,每一朵流轉的雲彩都觸手可及,這裡,哪怕勁風不斷卻依舊溫柔得讓她心跳不已。若是沒有帶著礙事的頭盔,讓自己的頭髮隨著風飛舞,會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吧。
而為她帶來這些的人,似乎也在夢中找尋著自己的存在...
她笑著合上眸子,懷抱著溫熱的心情在寒風中沉入自我的境界。為了自己,更為了某個懷揣著傻乎乎夢想的先知,她有理由繼續努力。
謝彌生剛剛閉上眼睛,王靈幽藍的雙眸便猛然睜開,穿透未來的目光不安地打量起空無一物的雲層之上。
王靈滿頭的冷汗止不住地滴落,剛剛的預感絕對不會是空穴來風,有什麽存在目不轉睛地凝視王靈一般!
“不是在窺探,是光明正大地將自己的目光安放在我身上...是誰,用的什麽手段?”王靈強忍住慌亂,意志管控著嘴鼻呼吸大量的氧氣維持內心的冷靜,“有誰在對我用《靈學雜談》上記載的視界術?不,沒有可能,能夠在這種極端環境下鎖定我的存在至少需要【裡】世界3000的認知值,當前人類,只有我能勉強接觸到【裡】的200認知值...”
下意識,王靈對目標的猜想放在他目前最不願意觸及的身份上。
“如果是,他會有什麽目的?到現在為止,我和謝彌生他們滯留在高空中滯留的時間已經有三天了,這被觀察的感覺才姍姍來遲...是環境的原因嗎?”過去一年以來的夜晚降雪都是在緩慢改善靈質環境,統治者們遲遲不發起對世界的攻勢一是因為蘇醒之後的力有未逮,二則是因為,太過單薄的靈質環境對他們需要龐大靈質支撐存在的神格來說——是無比的猛毒!
想到現在還是沒有靈質雪雲的早晨,王靈升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幽藍的光彩眨眼間明亮異常,王靈的雙眸中聯動著翠玉之靈,試圖映照無法直視的視線。
“等等...不能直視、不要嘗試....”這些不都是自己曾經說過的事項嗎?!凡所持神性者,不可名狀、不可直視亦不可獻祭!換做平時王靈應該也不會這樣冒失地去嘗試。
高空的風,
像是改變風向,仿佛有不可見的惡意直勾勾地引誘王靈查看。心中的悸動警示著王靈,堅持自我的意志,不可以去看! 他死死合上雙眼,假裝看不見,從未發覺就好!
那股惡意沒有得到王靈的回應,越加張狂。風中的溫度被盡數奪走,被一股吹拂王靈臉龐的都是渾噩的吐息,帶著某些細小的意志欲圖滲透王靈的認知。
背後的寒毛或許已經全全直立,王靈一聲不吭地開始做起邏輯自檢。
“我是王靈,我是先知。”
“我正在經受某個不可以注視的存在的凝視,他的身份極有可能是某位恰巧發現我的統治者,不要響應他的任何測試,不可以相信自己現在做出的任何決定!一切都要經過三次以上反覆驗證,不能被某一刻模糊的意志扭曲!”
強行平穩呼吸,渾身被緊緊關注的注視感依舊沒有消散,王靈實在不明白這樣的注視有什麽意義。最關鍵的是,假設被影響被關注的只有王靈一人便好,如果是正在駕駛飛機的機長受到注視並作出回應,整架飛機的人員都將從高空墜落!
王靈小心翼翼地呼叫著機長:“這裡是王靈,機長,有沒有什麽狀況?”
沒過一會兒,機長回到:“這裡是副機長,同志有什麽問題嗎?需要停機的話我們馬上通知一下機組。”
王靈思考著:“機長,你叫什麽名字?”
“你是在問機長的名字嗎?機長叫何旭東,怎麽了?”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當然啊,我叫譚毅。請問發生了什麽?”
王靈這時才敢舒一口氣,副機長的意志沒有受到影響。
剛才王靈的話語其實是一個陷阱,王靈需要通過邏輯來判斷副機長的狀態是否正常。預想的情況有三,副機長也可以被稱作機長,但按照職業的硬性要求,副機長只會強調自己副機長的身份,而不是回答自己的名字。二者,副機長會回答機長的名字,這種情況就相對安全,副機長沒有曲解掉問題也沒有莫名的虛榮心作祟。第三,是王靈預想中最糟的,副機長沒有回答,而是開始做出反常的舉動或回答。
“無事發生,請問預計抵達時間是多久?”王靈暫時松了一口氣,但心頭的噩耗依舊揮之不去。他不能去問現在的天氣是否有異常,現在的機組人員情況。這些都有可能成為葬送生命的莽撞之舉。
“現在時間是早10點21,預計三個小時後到達。”譚毅副機長為王靈報道著準確時間,王靈也回應知道,然後馬上切斷了通訊。
單獨針對我的注視?這樣的目的倒是可以縮減到我作為先知的身份...王靈的腦海開始調出有關自己身份的所有信息,先知,覺醒引領者,守護文明之人,翠玉之靈,認知值....
每一樣都對不上在空中忽然降下的注視!王靈根本沒有和天空中的統治者有過任何聯系,真正有過關聯的——王靈看向自己掌心那和【妒恨】簽訂契約而滋長出的虛空印記。
他不是在觀察我,而是在觀察我和虛空之間的聯系?
王靈吞咽口中的唾沫,如果僅是這樣,那就讓他隨意查看好了。
先知本身和虛空沒有直接的關聯,也不會受到虛空的庇護。
可漸漸的,王靈再次做邏輯自檢的時候發現了異樣:自己根本沒有理由思考自己是否會被虛空庇護才對!想通這一點,王靈的認知值被莫名拔高,耳中不斷的嗡鳴像是在擺脫【表】世界對於事象觀測的桎梏。
骨骼被擠壓,血液在某一刻止住流淌,就連心跳一同——沉入【裡】世界!
這裡依舊是天空,不過在王靈眼中卻是數不盡的流體在變化位置,而未來視在這裡甚至敏感地捕捉起下一刻他們的動向。哪怕是目光停留的兩三秒,王靈的腦仁刺疼不已。
龐大冗雜的信息灌注,對於意志的要求和靈質的容量極其考究。貿然嘗試接受超越作為靈質容量和認知范圍之外的事物,下場只有死亡和瘋狂。
王靈趕緊閉上雙眼,不再主動觀察任何【裡】世界的情況。
“我會一直注視著你,先知。”這聲音出奇的平和,而這句話讓王靈忍不住追問:“你是誰?為什麽要注視我?”
那道聲音沒有回答,只是告知著王靈:“你現在不能夠知曉我的名。回去,【淵欲】的眷屬們已經被困得夠久。陪他們好好共舞一曲,放聲高歌,再給予他們應有的掌聲吧。”
“我會按照我的判斷處理的。”王靈的身子溫度在【裡】世界中急劇升高,腦中的意志像是要沸騰燃燒,僅僅完成三次的適應性淬煉,王靈仍然難以接受世界揭示的信息。
聲音沒有回復,下一刻,王靈聽到敲門的聲音。
——叩
————叩
——————空!!
炸裂的轟鳴擊退【裡】中的王靈, 強大的斥力震顫著王靈的內髒和骨骼,雙眼再次睜大目睹世界。王靈大喘粗氣,“這裡是,【表】。”
沒有暗示的隱秘內容,王靈沒有在通過未來視目睹其他雜亂而龐大的信息。只是身體在經遭【裡】的摧殘和那個聲音的暴力送客後,咳嗽一時間難以止住。點點血沫被王靈噴出,而剩下的大部分,王靈強忍著紊亂的氣息吞咽回去。
思考沒有停止的王靈,猛地察覺:“明明進入【裡】的時候,沒有開門的聲音。那他...為什麽要敲門?他敲的又是.....”
雲層在王靈視線被遮掩之時悄然凝聚,純白轉化成壓抑的烏黑,如同天理一般又孕育起雷霆。每一道悶響都像是那不可直視的存在敲響大門似的,謝彌生,唐野名和蘇漢也隨著巨大的響動蘇醒。
“先知,雲裡那是什麽?!”
蘇漢驚詫地警戒起來,王靈和其他人也將目光投向雲中深處雷光乍現之處。
王靈只是指著前方不可見的地方,摘下防風的通訊一體機,“前方,【黯淡圓舞廳】!”
幽幽的歌曲伴隨著風聲,推開那些遮蔽存在的雲霧,逐漸顯露出那宏偉高大,裝飾堂皇的建築。而由虛空殘余構建而起的【黯淡圓舞廳】,此時轟然明亮起灰白的幽光,宏偉的大門瞬間張開噴吐著不知歲月的靈質——
雷鳴炸響的一刻,時間仿若被留住。
只是眨眼之間,王靈等人已然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