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的手腫了一個星期，天降疼得一個星期沒有吃飯。

　　他白天躺在床上呻吟喊叫，無人過問，只有家裡的樓板上老鼠奔跑跳躍的聲響。有時候會從屋外飛進來一隻烏鳩，偏著腦袋打量一陣天降又飛走。

　　好在到了晚上，天降的家人都睡著以後，忘憂就會飛來陪伴著他，讓天降的疼痛減輕，讓他可以安然入睡。

　　一個星期後，天降右手的疼痛慢慢減輕，腫脹得十分粗大的右手也開始“變瘦”，天降可以吃飯了，但是他卻發現自己在吃飯的時候，右手拿著筷子無法將飯送到嘴裡，因為右手像一根棍子一樣無法彎過來。天降的右手脫臼，沒有歸位，已經長成了固定的形狀。

　　有鄰居到天降家看見天降吃飯的樣子，很是吃驚，問開元，孩子的手都成了這樣，為什麽不去看郎中?

　　有親戚到天降家吃飯，親戚質問，孩子都要成殘疾人了，為什麽不帶他去看郎中?

　　天降很久沒有去上學，劉先生找到家裡來了，劉先生看見天降的手成了那個樣子，顯得十分難過。

　　劉先生低頭沉默了一陣，從衣兜裡掏出一把碎銀交給開元，沉重地說:“帶天降去看郎中吧！不要毀了娃子。”

　　劉先生蹲下身撫摸天降的頭，天降喊一聲“師傅”，突然淚如泉湧！劉先生擦著天降的眼淚:“不哭，手不痛了就去讀書，好好給你師娘乾活！”

　　“嗯”，天降一邊流淚一邊點頭。

　　開元終於很不情願地帶著天降出門了，在雲龍鎮這個地方，有個有名的骨科郎中李羅。

　　開元是根據鄰居和親戚的建議，打算帶天降去找這個李羅的。

　　可是他們在路上碰到了何大嘴，何大嘴是吹嗩呐的，但他說他正在跟著李羅學醫。

　　何大嘴看到開元，嗓門十分粗大地跟開元打招呼，他們相互認識。

　　何大嘴問開元要去哪裡，開元說要帶天降去找骨科醫生李羅，治療天降的手。

　　何大嘴抓住天降的手看了看，大大咧咧地說:“用不著找他，我也會。”

　　開元居然就信了何大嘴，他們一起在附近找了一間屋子。

　　何大嘴讓天降在一張八仙桌旁邊坐下來，他讓天降將手放在八仙桌上，何大嘴抓住天降的手一陣猛拉猛扯。

　　天降的手本來已經不疼了，被何大嘴一陣猛拉猛扯，天降疼得大叫，疼得臉變了形，疼得大哭。

　　開元冷冷地說:“關雲長刮骨療毒都沒有喊疼，你狗日的有什麽出息?”

　　天降的手被拉扯了幾次，手肘好像可以彎一點了，何大嘴就將天降勉強可以彎過來一點的手肘用杉樹皮上了夾板，裡麵包了一些草藥。

　　何大嘴說:“好了，你們回去吧。”

　　一路上，開元陰沉著臉走在前面，天降可憐兮兮地跟在後面。

　　開元陰沉著臉，是因為何大嘴開口問他要了一些銀兩，劉先生給他的碎銀子已經所剩不多。

　　盡管銀子是劉先生給的，但是到了開元手裡，他就覺得是自己的了，拿出來十分心疼。因為他想留著那些銀子喝酒。

　　開元回頭惡狠狠地罵天降:“狗日的走路不看到走，摔死你龜兒子活該！”

　　天降在心裡自責:“是啊，自己為什麽要騎牛呢?自己為什麽不自己跳下懸崖?”

　　自責的天降低著頭一聲不坑。

　　這時從天邊飛過來一群鳥，那群鳥飛得近了，他們在天上排成了一路縱隊，然後慢慢降低了飛行的高度。

　　一隻羽毛華麗的鳥掠過開元的頭頂，一泡鳥糞落下來，落在了開元的鼻尖上。

　　開元伸手去擦，可是又有一隻鳥掠過他的頭頂，又一泡鳥糞落在他的臉頰上。

　　一隻又一隻鳥掠過開元的頭頂，一泡又一泡的鳥糞落下來，鳥糞落在開元的臉上，眼睛上、脖子上，頭髮上，衣服上，開元的雙手在空中抓狂，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應該怎麽辦。

　　那些排成縱隊的鳥兒終於遠去，不見蹤影，開元的頭上、臉上、身上都被鳥糞裹滿，他成了一個“糞人”，只有一雙無神的眼睛在轉動。

　　開元不敢直接回家，也不好意思見人，他往沒有人的荒僻小路走去，跟在後面的天降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泡鳥糞。

　　天降跟著父親，心裡非常難受，他覺得自己太對不起父親了，因為自己的手，父親滿身都是鳥糞。

　　父子二人走到了一條小河邊，幸好還沒有到冬天，天氣還不算冷。

　　開元將衣服全部脫下來扔進水裡，將頭也埋在水裡，雙手拚命地揉搓著頭髮，揉搓著臉。

　　過了好久，開元總算勉強洗乾淨了自己，洗乾淨了衣服，但是頭上、臉上的臭味卻洗不掉，衣服上的臭味也洗不掉。

　　開元將自己的濕衣服擰了又擰，但無論怎麽擰， 衣服都是濕的，都是臭的。

　　開元隻好將濕衣服穿在身上，一路打著冷顫往回走。

　　在路上碰到的人，每一個人都捂住自己的鼻子，向開元投來奇怪的目光。

　　終於到家了，開元長出一口氣，天降也長出一口氣。

　　天降的手疼了幾天，終於又不疼了。

　　斑竹為天降解開了杉樹皮夾板，天降的右手有了彎度，那彎度的角度大約一百五十度，還是像一根棍子。

　　以前天降的右手像一根直棍，現在像一根彎曲的棍子，不能伸直，也不能更彎曲，成了固定的形狀。

　　有鄰居來串門，惋惜地說:“這孩子的手，怕是成殘疾了！”

　　天降大哭！他哭得很傷心。

　　過了幾天，何大嘴居然又來要錢了，他看見天降吃飯的時候，拿著筷子的右手能勉強將飯送到嘴裡，何大嘴認為是他的功勞。

　　開元沒有生氣，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翻遍了自己身上的口袋，最後找出了一塊銅板遞給何大嘴。

　　何大嘴將銅板放在桌上，很不高興地說:“我又不是要飯的叫花子。”開元低頭不語，靈芝陪著笑臉。

　　斑竹有些憤怒地說:“你把我弟弟的手醫成那樣，還要錢?”

　　何大嘴不理斑竹，轉身出門的時候說:“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給我準備一錠銀子。”

　　何大嘴走出門外，他發現，有一群羽毛華麗的鳥在天上盤旋，當何大嘴走到院壩的邊緣時，那群鳥突然俯衝下來，在何大嘴的臉上、頭上、手上、腳上，只要是露出肌肉的地方開始猛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