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路是一隻熊貓。他胖胖的、萌萌的,打小就很招人喜歡,但他並不高興,因為他是個小夥子了(他自己這麽認為,其實他還是個孩子),他更希望別人說誇他勇敢或是帥氣而不是可愛。而且他生來膽小,緊張的時候會結巴,這讓他感到非常自卑。
看著鏡子的胖乎乎的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臉蛋,他歎了口氣。
走出屋子,沒等媽媽開口,凱路就坐到院子裡,把昨天扛來的竹子一支支劈開,準備做蔑條。凱路家是做竹藝手工編織的,除了向外村售賣,村子裡村民們家用的日常竹製品都是來自他們家。
竹篾是竹子用篾刀劈出來的,先把竹子劈開,分成竹籃上用的竹篾那麽寬,然後再一層一層的劈,要劈好幾層,劈成竹篾後用來編一些席子、竹籃等日用品。凱路的手很巧,還會用柔軟的剩料編一些動物、昆蟲什麽的。
凱路的竹編手藝很好,但是做蔑條是竹子編織第一道工序,卻是最難也最費工夫的,最容易受傷,他不想讓媽媽辛苦,所以這道工序他都搶著做。
熊貓媽媽走出屋,慈愛地看著不聲不響乾活的兒子,剛要說話,新搬來不到半年的鄰居兔子媽媽哭喪著臉走進來,一進門就跟熊貓媽媽報怨自己家裡的煩惱:她的四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淘氣、挑食、不愛吃飯;孩子爸爸不管不問,依舊看自己的報紙當沒看到、沒聽到,就知道溺愛孩子,啥活兒也不乾;自己就是個操心的命啥的。
說著說著看到了在一邊劈竹子的凱路,馬上話峰一轉,對熊貓媽媽說:“看凱路這孩子多好,又可愛又聽話,我真是羨慕你呀,有這麽個好孩子,少操了多少心哪!”
熊貓媽媽輕聲安慰:“孩子嘛,哪有不淘氣的?”
兔子媽媽又發愁地說:“白菜和蘿卜早過了上學的年齡,兩個小的也該上學了。”熊貓媽媽也說:“凱路也過了上學年齡了,可就近的村子都沒有學校。不過聽說你們原來住市裡,怎麽沒讓孩子上學呢?”兔子媽媽歎口氣說:“說來話長,我家……”
正在這時屋門口忽然閃出一張可愛的白色小兔子臉:“媽媽,我要吃美人菇和什錦菜。”
“哈!蘑菇吃蘑菇,你自己吃自己就行了!”又一張稍大點土黃色兔子露出一張調皮的笑臉,手裡拿個胡蘿卜,咬了一口,然後隨手在小白兔子頭上一敲,馬上轉身跑了。
小白兔子捂著頭嘴裡委屈地喴著:“媽媽,你看胡蘿卜他又欺負我!”轉身跑去追了。
兔子家給孩子起名字很有趣,四個孩子分別叫應才、應對、應達和應允,小名則是取了四種蔬菜的名字:白菜、蘿卜、胡蘿卜和蘑菇。
兔子媽媽無奈地看向熊貓媽媽,“你看,我沒說錯吧,大的沒大樣,調皮搗蛋,小的挑食挑得厲害。要吃美人菇和什錦菜,我還得跑到快活林那去給他們采,那麽遠的路……你說我這地裡種的菜還沒收、新房子還沒收拾完呢,哪有時間去呀!”
熊貓媽媽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忙安慰她說:“你別著急,你忙你的,等明天我讓凱路去采,正好給你們帶些”。
兔子媽媽知道熊貓媽媽是特意讓凱路去為她采的,訕訕地說“哎呀,姐姐,又麻煩你們了,你看這是怎麽說的。”兩個人又說了會兒閑話,兔子媽媽才走了。
凱路走進屋子裡對著鏡子嘬了嘬腮,覺得象隻尖嘴的狐狸,於是對著鏡子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一步一步挨到過竹床上坐了上去。
過了一會兒,媽媽走了進來,看了看發呆的凱路,對他說“明天你別乾活兒了,去快活林多采些什錦菜和蘑菇吧。”凱路點了點頭。
媽媽看了看他,笑了一下,出去了。凱路坐在床上,想著兔子媽媽說自己可愛,摸了摸自己的小胖臉,感到一陣陣憂傷。
清晨,太陽光透過樹枝,射出萬千光芒,象細密的網,斑駁、柔亮,滿眼是五彩繽紛的野花在夏日裡怒放。快活林裡涼風颯颯,枝頭偶而傳來鳥兒的歡唱,這靜謐而美麗的景色讓凱路覺得安然。
快活林是周圍村子裡的村民們給起的名字,因為這林子很美,林子另一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湖泊。林子裡有很多稀有的植物和天然的美食,是孩子們玩樂的天堂。可是他們如果來玩耍都是在大人的陪同和看管下,因為林子非常大,很容易走丟或溺水。
凱路提著籃子靜靜地采著美人菇和什錦菜,一邊感受著空氣的清新和芬芳。忽然,離他很遠的一棵大樹下面花草窸窸窣窣地不停地抖動,在安靜的林子裡顯得聲音很大。他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轉身就跑,沒留神右側就是一棵大樹,他沒頭沒腦地猛然撞了上去,“咣”的一聲,直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眼前直冒金星,手裡的籃子飛了好遠,裡面的菌菜飛的遍地都是。
凱路頭暈目眩,正捂著頭,就聽頭上一聲怒吼:“哎呀!這是幹啥呢?幹啥呢?哎呀!招誰惹誰了這是?就不能讓我好好睡上一覺嗎?”
凱路晃了晃頭,清醒了一下,抬頭向樹上看去,看見樹上叉腰站了一隻貓頭鷹,正怒氣衝衝地看著他。他剛要張嘴解釋,貓頭鷹又開始發火:“哎呀,傻看什麽呢?說你呢,怎麽不吱聲呢?沒事撞樹幹什麽?顯你體格好啊?體格好怎麽不去撞山?撞石頭?閑得沒事啊,沒事找事啊?……啊?我容易嗎我?一個作家,好容易搬到個安靜的地方搞創作,晚上失眠,就指著早上眯瞪一會兒,哎呀,這可好,剛眯著,咣一聲,把我從床上震下來了。還好我這房子用了樹膠固定了,不然我這房子得撞塌了!幸虧我這身體好,不然就摔壞了……身體好也不行啊,頭摔壞了影響我的思維和創作,你賠得起麽?憑白無故地摔一下,還嚇我一跳,哎呀,我這腰……嘿,說你呢,傻看什麽呢,你怎麽不說話呢,怎麽回事啊你?”
凱路怔了怔,心說,你也得容我說話啊,哪有我插嘴的機會呀!他慢慢站了起來,一緊張,又開始口吃:“我、我路、路過這兒,忽然看、看見前面有、有什麽東西,我害、害怕,一轉身就撞樹、樹上了,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故意的。”說完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向身後發出聲響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貓頭鷹瞪大了雙眼看著他,好不容易等他說完了,一咧嘴:“瞧這費勁勁兒的。”低頭又看了看他,半信半疑地說:“哎呀,就你這大塊頭,身大力不虧的,你怕什麽?怎麽膽小如鼠呢?”又抬頭看過去,“有啥可怕的?可惜了你這體格了,我瞧瞧,怎麽個事兒?”說完,他振翅向聲音的來源處飛去。
凱路想了想,慢慢地跟了過去。他被貓頭鷹說到了痛處:他膽小、怯懦,常以此為恥,卻又無可奈何。以往遇到這種情況,他會遠遠地跑開、躲開,但這次,他選擇了回頭去面對。
貓頭鷹在花叢邊上的一個樹根上停下,歪著頭看了看,慢慢地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他抬手招呼凱路:“來來來,看看把你嚇得要死的是什麽?”凱路慢吞吞地走過去,走近,低頭一看,花叢下,一隻幼小的、髒兮兮的刺蝟正警惕地看著他們,它的毛皮已經看不出是什麽顏色,背上的刺東一綹、西一綹的粘著,看上去很長時間沒有洗過了。
“哈哈哈哈”貓頭鷹忍不住捧腹大笑:“哎呀,我的天呀,笑死我了,一個大體格的熊貓被一隻小刺蝟嚇的撞樹上了,這小膽兒……哎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不行了不行了,哈哈哈哈……”笑著笑著誇張地撲著翅膀在樹樁上打起滾來。滾著滾著一不小心滾到了樹樁下,正掉到刺蝟的旁邊。
貓頭鷹慌忙爬起來,頭頂一支花,尷尬地坐直身子。剛板起臉,忽然聞到一股臭味,忙捂住了鼻子:“哎呀,好臭啊!”怒目看向刺蝟:“你怎麽這麽臭!這麽臭還不在家裡呆著,出來熏別人?!”
話音剛落,小刺蝟放聲大哭,把嘴張到最大,仰著頭,凱路和貓頭鷹只看到了他大張的嘴和裡面的細碎的果肉。
兩個人面面相覷,貓頭鷹好大不高興,“哎呀,怎麽著,嚎啥呀?我說什麽了?不就說你臭了麽?又沒說錯,難道你香麽?”哭聲停了下來,貓頭鷹得意地看了看凱路,剛一張嘴要說話,哭聲以大十倍的音量在樹林裡炸開了。
凱路和貓頭鷹不約而同地捂住了耳朵,表情異常痛苦,林子裡的鳥兒嘰嘰喳喳地四散奔逃。兩個人面面相覷,看著刺蝟像子彈一樣噴射的眼淚,都束手無措。貓頭鷹眯起一隻眼睛,睜著的那隻眼睛轉了轉,突然飛身在地上拿起一隻大果子快速地扔進刺蝟大張的嘴裡。
哭聲停住了,刺蝟伸手把嘴裡的果子拿了出來,貓頭鷹皺著眉剛要說話,就看刺蝟又開始撇嘴,兩個人嚇得不行,貓頭鷹連忙捂住自己嘴,用行動表示他的妥協,刺蝟轉過臉,滿臉眼淚可憐巴巴望向凱路。
凱路怔了怔,馬擠出個笑容來,表示出他的友好。刺蝟呆呆地看著他,他撓了撓頭,鎮定了一下,慢慢說:“我們沒、沒有惡意的,只是過來看看怎麽回事。你這麽小,怎麽會自己在這裡?你家、家裡人呢?”
話剛說到這,刺蝟又開始撇嘴,兩個人如臨大敵。貓頭鷹伸手捂住她的嘴,一邊不喋地對刺蝟說:“沒關系沒關系,有我們呢,有我們呢,你可以繼續在這兒呆著……”想了想,有些不妥,又接著說“也可以到我們家去,對不對?”一邊咧嘴笑,一邊向凱路使眼色,凱路連忙點頭。
刺蝟平複了下來,掙開貓頭鷹的手,低頭尋找自己的果子。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