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教室裡,只剩下我和張明美兩個人。
“喂,你喜歡直柄傘還是折疊傘?”
無所事事坐在課桌上的張明美這麽問我,她一邊望著窗外,那向下傾瀉著雨水的天空,一邊晃蕩自己懸空的雙腿。
“不都是用來擋雨的嗎?沒差。不過我覺得你會喜歡直柄傘。”我放下手中的自動鉛筆,這麽說。
“為什麽?”
“因為RB好像比較流行直柄傘,你又是一個日系女孩。”
她一臉不滿地說:“誰跟你說我是日系女孩啦?我只是喜歡日系的穿著打扮,又不關心RB流行什麽類型的雨傘。”
我想說之前一個帥帥的年輕老師這麽誇獎她時,她可是笑顏如花,但沒等我開口,她就自顧自地說:“我喜歡折疊傘。”
“為什麽?”
“因為折疊傘小小的,很可愛,而且晴天雨天都可以放在書包裡,一點也不佔地方。論設計,折疊傘也不輸給直柄傘,那精妙的機械結構,彰顯了人類的智慧。”
接著她把頭扭向我,說:“折疊傘啊,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而這麽偉大的發明,居然在你手裡就有一份。”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忘記帶傘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家?該死的直柄傘。”
我心想為了這個繞這麽大一個圈子有必要嗎?而且你還是喜歡直柄傘嘛。
“知道啦,等會就和你一起回家。”
張明美嘿地一聲笑出來,相當傻氣。
我只知道她家離我家不遠,之前在上學路上遇見過。
既然答應她,我也不好意思讓她一個人等我做完題,於是我立刻開始收拾書包。
“怎麽了?難道要和我回家所以不願意讓我久等嗎?”
被她說對了,但是不想承認,否則她會得意的,這樣顯得我很沒有尊嚴。
“沒有,只是恰好做完了。”
我們剛走到校門口,一輛紅色豐田忽然從我面前飛馳而過,激起一大片汙水,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上。我瞬間成了落湯雞,明明打著傘,卻比不打傘的人還可憐,至少他們身上不會那麽髒。
“你怎麽開車的啊?”張明美衝著那輛小轎車大吼,但是那個司機像沒發現似的,陸續又踩了幾個水坑,我們前面的一個小男孩被從頭澆到尾,他媽媽氣得直罵街。
“這司機是什麽東西,那麽靠近人行道,沒長眼睛嗎?氣死我了。”直到汽車拐彎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張明美還忿忿地說著。
“罵他也沒用,那種人本來就沒有素質。”我試著安慰她。
“大哥,是你被灑了一身髒水,不是我,你還反過來安慰我嗎?”
“回家洗一洗就好啦,不值得那麽生氣。”
她瞪我一眼,說:“算啦,反正你身上也那麽髒了,就不用和我擠一把傘啦。”接著她搶過傘柄,一腳把我踹進了雨裡。
“你怎麽這麽狠心,雖然是夏天,但也是會感冒的!”
“你個大老爺們怎麽娘們唧唧的。”她嚷嚷著,但是又把傘放到了我的頭頂。
我想拿回傘把,她卻沒有松手的意思,這家夥正在氣頭上,還是不要招惹她了,於是我默默的縮回了手。
大約十五分鍾,我們走到了她家門口,她對我說稍等一下,就跑進了樓梯間,過了片刻,她站在窗戶邊對我喊:“上來吧。”
我進了她家,發現只有她一個人。
我問她:“你家人呢?”
她說:“我和爺爺奶奶住,
他們應該和朋友聚會去了,他們朋友還挺多的。” 接著她進了一間房間,我在客廳裡杵著,第一次來別人家裡,感覺有一些不自在。在客廳的一角,我發現了一塊畫板和一些散亂的顏料。
沒一會她就回到了客廳,順手把一件短袖丟給我,是一件標準的老年POLO衫,很土氣。
“你先穿這個吧。”
“啊?為什麽?”
“害你被淋濕有一半怪我,你一個人的話就不會這樣了。然後把你的髒衣服給我,我洗乾淨以後還給你。”
我本來想說我自己回家再洗就好了,但又想在這裡多待一會,所以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上了衣服。
她看到我換上衣服後的樣子忍不住發出了咯咯的笑聲。我跑到鏡子前一看,松松垮垮的,很像沒有衣服穿的乞丐。
我說:“你讓我換這件還笑的那麽起勁。”
她笑著說:“沒有辦法嘛,誰讓我家只有我爺爺一個男的。褲子你就自己拿回家洗吧,你也不會願意穿我爺爺的褲子的。”
然後她讓我把換下來的衣服給她,她拿著衣服轉身進了衛生間。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問她:“你還會畫畫?”
“偶爾畫一點。”
“我可以看看你的畫嗎?”
“你要求怎麽這麽多。那你來洗衣服,我去拿畫。”
“怎麽變成我洗衣服了?”
“看我的畫得付錢,你又沒有錢,隻好用勞動來抵消了。”
我心想有道理,本來我就沒奢望她給我洗衣服,能看看她的畫,也算值了。
她回房間拿畫,而我洗起了衣服,就在這時候,她的房間傳來了一陣什麽東西散架的聲音,我連忙過去看,結果卻嚇了一跳,一堆散落的白骨。
“只是模型!快出去!”她摔倒在地上,手裡拿著畫卷。
我感覺這個女生很不簡單,居然會在臥室裡放人體骨骼模型,但我還是聽她的話,去繼續洗我的衣服。我洗好衣服回到客廳時,張明美正坐在客廳打遊戲,她拿的好像是很老式的掌機,她發現我來了,“喏”了一聲,用下巴指了指茶幾上的畫卷。
我打開看,發現這幾張水彩畫是一個系列,都是一個穿著黑色JK製服的長發少女,有一個拿著棒球棍,有一個抱著吉他,還有一個拿著兩顆試管,在做實驗。
“你畫的這些女孩不會是你自己吧?”我問她。
“都是我呀。”
“那你的志向真遠大,又是搞運動,又是搞藝術,連學習也沒有落下,這幾張圖可謂是理科生的終極浪漫了,我很中意。”
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很牛,以前只是覺得她在穿著打扮這方面頗有心得,沒想到她內心那麽romantic,我的靈魂和她拉近了距離。
“你錯啦,棒球棍是用來打架的,電吉他是用來砸的,至於那個試管,裡面裝的是甲苯和硝酸,製作炸藥用的這倆玩意,你這個理科男應該知道吧?”
如果我正在喝水的話,我一定會噴她一臉。我還是高估她了。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總不可能對她說製取TNT還需要濃硫酸以及加熱,沉吟了片刻,擺出讚許的口氣,說:“沒想到你白白淨淨的外表下居然藏了一顆反抗世俗的心,很有朋克精神。”
她頭也不抬,問:“你覺得我很瘋狂?”
我再度陷入了猶豫,我覺得否定一個才認識不久的人可能會讓她對我產生某種不好的想法,於是打起了太極拳:“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我沒有資格評價你的想法。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放在古代,武舉人也是萬裡挑一,女生那就更難了。”
說完這句話我就陷入了後悔,因為剛才那番話,表明我給了她的問題一個肯定的回復,而且帶著一種窮書生文縐縐的酸氣。
“狗屁不通。你滾吧。”
我被一腳踹出了門外,門“砰”的一聲關上,我意識到我的身上還穿著她爺爺的polo衫,趕緊轉身敲門:“你爺爺的衣服我還沒還給你呢。”
“送你了!”
我的傘和衣服還在她家裡,但我已經沒有勇氣再敲門了,我怕被罵得更慘。於是我像條喪氣的土狗一樣,耷拉著那件老頭polo衫下了樓梯。
剛走到單元門口,一把打開的雨傘飄到我眼前,因為風的作用,導致它翻轉了過來,傘柄上部系著一件白色的短袖。
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下我們徹底沒有交點了。不過這樣也好,這個人很危險,再在這裡待下去我可能會發現更多見不得人的東西,我預感這是一個我不應該踏足的世界, 並對自己說,以後要和這個人保持距離。
第二天我到班上時路過她的座位,她和平時一樣在桌子上趴著。不過已經和我沒有關系了,我和她就像在風雨中偶然同時觸礁的兩艘小漁船,現在風雨過去,我們都要駛向自己的目的地。
再說,昨天那樣對我實在是太侮辱人了。我寧可和她永遠沒有交集,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就好起來,我們確實不會有任何交集了。我回到座位上擰開保溫杯,細細的咂摸茶水的滋味,發現悠哉遊哉地觀賞熱水嫋嫋消散的水霧也是一種享受。
沒過幾分鍾,響起了上課鈴,班主任到了教室,今天是他的早讀課。
“在早讀之前我簡單說兩句,我注意到我們班有些同學有些心思不在學習上,我決定給同學搭配一個專屬學伴。如果其中一方沒有按時完成作業,或者做了違反校規校紀的事,另一個人也會被扣分。我們就按照排名來配對。最好的扶持最差的。”
他拿出成績單,停頓了一會,然後說:“彭想和張明美一對。”
聽到我名字的刹那間,我感覺心臟停止了跳動,人生失去了色彩。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張明美先站起來了。
“老師我不願意!”
“理由?”
“這家夥完全不懂得禮貌,肆意地評價其他人。”
“班上其他人同意張明美的說法嗎?”
沒有人出聲。
“反駁無效。”
她隻好極不情願地坐下。
就這樣,我和張明美成為了彼此的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