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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房客收藏所》第6章 廢物竟是我自己
  夜晚,千葉的街道迎來了另一種炫彩的繁華,閃耀的燈光照亮黑夜,除了無法看見上空的星辰之外,似乎也有一種鋼鐵世界的科技感。

  偶爾傳來汽車的引擎轟鳴,道旁的景觀樹也在風中搖曳簌簌作響,一輛警車穩當地停在居民區一旁的街口,車上走下一名笑嘻嘻的青年,其下車後還與駕駛座上的警員說笑兩聲,最後兩人輕輕碰拳以後警車才悄然駛離。

  陳弦點燃一根煙,一手叉腰地站在路邊,也沒有立馬挪動腳步的想法,而是清幽地感歎:“難得能再度去局子裡看看,雖說連世界都不是一個,但味道依舊是那樣熟悉。”

  一旁的路人也朝陳弦投來好奇的目光,本以為是個犯事被警察帶走的青年,不過看其和警員說笑還有碰拳的樣子,倒更像是兩個熟識的朋友,也許這個年輕人也是名下班的警察?

  默默抽完一根煙,陳弦才順著街道準備回家。

  警員沒有直接將他送到公寓區,其中的原因陳弦非常明白,這個國家的人對於上警車一事總有一種奇怪的固執心理,容易認為警車上的非警察人員是犯罪人,陳弦幾乎和警局裡的警察都處的不錯,警察們也明白這些偏見,自然不會令陳弦難做,畢竟陳弦和他們有著近乎一樣的愛好,一樣的理念,已然將陳弦擺到了朋友的位置。

  這個街口距離公寓區也不過一公裡不到的距離,稍微走兩步陳弦也沒意見。

  “可惜了,本來還以為今天就能去學校上課的,那麽多年沒去過學校,也不知道現在學校有沒有變化。”

  他上高中那會兒,學校還一副破破爛爛的樣子,一直到高三了突然政府撥款下來要修繕學校,弄的塵土飛揚,不少學生甚至得戴口罩上學,好不容易熬過了些日子,人都來學校拿畢業證了,這才發現學校已經擴建和修繕完畢。

  搞了半天苦是自己吃,改善過的學校是由學弟學妹們享受是吧?

  陳弦苦笑一聲,他記得沒錯的話,上輩子還沒死的時候就有後輩的警員來告訴過他一個‘好消息’,他的照片被自己以前的母校們貼在了榮譽欄上,後來更是有學校組織的學生老師來醫院探望他。

  可惜陳弦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只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植物人,有時候能聽見外界的聲音,但身體卻無法做出絲毫反應,一個接一個的新聞聽在耳朵裡,這些好消息也算是陳弦抗擊病痛的最大支撐了,若不然他可能都撐不到這個時候才去世。

  與上輩子想比,陳弦似乎跳過了人生中的一些必要階段,他不想再繼續過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將自己的一生都完全奉獻給社會安定,他如今隻想做一個平凡的普通人,去體驗那種平凡的一生,自己在被仇恨包裹住思維以後,再也沒體會過的人生。

  公寓區不像隔壁的商業街區,夜晚周圍也有人,但顯然人不是那麽多,很多擦肩而過的路人都拖著疲憊的身體,顯然是剛剛加班回來。

  不過在疲憊之下,陳弦也能看到他們對於回家的向往,似乎家裡有一個他們努力的目標,有一個一生的牽掛。

  順著街道行走,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少,正是這個時候,陳弦的余光瞥見了附近公園的石凳上一個頗為眼熟的身影,這使得他不由得眯起眼睛,而對方顯然也察覺到了什麽,抬起頭轉過身,四目相望。

  ……

  橘·安吉爾·坎貝爾,上個月剛滿十三周歲,生日是在她自己一個人的祝福聲中度過的。

  由於自己的原因,安吉爾家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她將一切罪責全部歸咎於自己,本應由叔叔撫養的她發現了自己叔叔不過是想控制自家的財富,而且對她也逐漸出現一些虐待行為,於是乎她找到機會帶上了所有的錢,獨自一人逃了出來。

  在城市當中流浪了將近四個月,明明身上有錢財,她卻生活得如同苦行僧一般艱難,只要是一個能夠躲避涼透身子的夜風的地方就是她可以小憩一晚的‘家’,只要是披薩店晚間十點以後賣不出去而降價90%的食物就是她一整天的晚餐。

  偶爾有好心的大媽大叔會給她提供一些幫助,但最後的結局也依舊是將她送到警察局,而警察們則是會將她送到那個噩夢一般的家裡。

  似乎一切的不順都是內心中那個詛咒她的聲音冥冥中為她安排的磨難,目的是讓她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角落。

  神罰,這一切都是自己理應承受的悲哀。

  安吉爾默不作聲地承受了一切,同時在她的認知裡,這十多年內心中那個聲音的洗刷下,她相信了自己的身份

  ——一個因為犯了大罪而被神明貶如凡間的天使

  這並不是安吉爾的一己之見,而是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事情讓她對此堅信不疑。

  她的話語中有一種魔力,一股根本就由不得她控制,不知何時會突然爆發的魔力。

  昨晚精神恍惚她蹲在路邊,卻被一個姐姐試圖幫助,這樣的事情她遇過無數次,最終的結局也不過是自己被送回家,然後遭到叔叔一頓毒打。

  緊接著一夥青年纏了上來,她對此漠不關心,不關心自己的安危,也不關心那群青年到底想做什麽,她只知道閉上自己的嘴,否則將極有可能發生一些無法控制的後果。

  只是後面衝上來了一個青年,青年叫囂的模樣桀驁不馴,眉宇間的暴戾隱約讓安吉爾看到了一種期待,一種對於死亡的期待。

  她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的折磨了,隻想趕快結束自己的一切,最後閉上雙眼能夠聽不見腦海裡每時每刻都在說話的聲音,只有這樣子的狀態才是她最安心的時候。

  安靜的世界裡只有自己,自己可以安穩地休息,可以不去在乎各種複雜的關系,不用去面對那副副貪婪的嘴臉……

  在青年逐步走進以後,安吉爾愕然發現自己腦海裡一直在嘀咕不停的聲音逐漸變小聲,而且聲音中她能聽出一絲忌憚,這才讓她在青年的問話聲中勉強回答了問題。

  其次便是那個哥哥給自己的書,當自己緊握那些書本的時候,大腦裡的聲音就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從未聽過的汽車聲,商業街上的音樂聲,人群對話的吵鬧聲……

  在安吉爾被送到警局以後,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麽,竟然生出了要離開這裡的想法,可能是她不想被送到北海道那個殘破的家庭,那個讓她充斥著不安以及恐懼的家。

  於是乎她對警員說

  ——我可以自己回去,請不要妨礙我。

  奇怪的是所有警員都似乎相信了安吉爾的話語,相信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可以獨自一人回去,輕易地將她放出了警局,甚至還送了她一瓶全新的礦泉水。

  在她離開以後,腦海裡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縱使她緊握著手頭的書本,那個聲音也不過是音量小了一些。

  它還在催促安吉爾去死,而安吉爾也有這樣的想法。

  他答應過我的,答應過只要我學會這些東西,就親手殺掉我。

  對於那個叫做‘鈴木弦’的青年,安吉爾非常相信他的承諾,因為在這個青年的身上,正有一股濃鬱的死亡氣息,那雙看似白淨的手掌,似乎也有無數的魂魄纏繞在其上方。

  他真的殺過人,而且殺的還不少。

  只是可惜她不知道陳弦在哪裡,她隻清楚一個大致的方向,也同樣堅信那個人不會欺騙自己,他,肯定就住在這邊!

  在街邊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然蒙蒙亮,安吉爾找到了一個小公園,她想起自己要學會手裡這些沉甸甸的書,他才會兌現自己的承諾,於是乎她便拿出書籍,看了整整一天。

  肚子餓了就去附近買一個麵包,口渴了就會去買一瓶水,需要筆和紙,她也會去超市購買,像是這樣毫不吝嗇金錢的做法,她先前幾乎沒有這麽做過。

  但是,如今的她拜托過一個人,只要做完這些,她就可以被殺掉了。

  正是因為這樣的意志,安吉爾竟然做到了無視腦海中一直散播負能量的聲音,沉溺在了書本的海洋當中。

  這些東西她覺得很難,甚至是看不懂,可只要多看一看,大腦就會靈光一閃,筆也在草稿紙上唰唰唰地寫下無數的東西。

  不知不覺路燈已經打開,安吉爾的身旁擺滿了上百張寫滿了數字和符號的紙張,十來支被用光墨水的筆芯整齊地放在一旁。

  似乎是感覺到安吉爾的大不敬,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大,正當安吉爾已經無心去看第二本書的時候,腦海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回過頭,看見了一名駐足在公園門口的青年,對方板著臉的樣子看上去很凶,嘴裡也吊兒郎當地叼著一根煙,但那目光卻是切切實實地放在自己身上。

  慌亂?緊張?不,安吉爾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她有些不敢抬頭去與青年對視,似乎是因為她還沒完成他布置的‘任務’,內心有些羞愧難當。

  噠——噠——

  腳步聲愈來愈近,安吉爾的心提到嗓子眼裡,直到她能聞到青年衣服上濃鬱的煙味時,青年才緩緩開口。

  “你怎麽在這裡?”

  他在責備我嗎……?也對,自己只是個廢物而已,到現在也隻學會了兩本書,還有十多本沒看過,遭到責備也只是應得的懲罰。

  安吉爾縮了縮身子,垂下了小腦袋。

  陳弦非常不解,這個孩子昨晚上不是被自己送到警局了嗎?怎麽如今還像是流浪一般大晚上的呆在公園當中?

  細細看去,陳弦發現了更加令他驚訝的東西。

  草稿紙,好多好多草稿紙!

  在這些稿紙上,陳弦看見了不少如今還倒背如流的公式,像什麽傅裡葉變換公式,什麽無理有理函數積分,甚至他還瞧見了不少求不定積分的例題,一開始這些計算陳弦還瞧出來明顯的失誤,可是隨著計算越來越多,這些題目都被完全解了出來。

  陳弦疑惑地眨了眨眼,他記得沒錯的話自己好像是把後頭的參考答案都撕掉扔進書店的垃圾桶裡才對,總不能是這個丫頭自己做出來的吧?

  拿起一張接著一張的稿紙,陳弦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

  微分方程,簡單基礎的極限題,函數作圖題,空間幾何題以及一些被從根源推導出來的公式……

  陳弦看了看縮著脖子,一副準備好了接受辱罵的安吉爾,又看了看手頭連題目都好好抄寫下來解題的稿紙,陡然深吸一口氣。

  “我特麽怎麽大二才會這些玩意啊……我真是個廢物!”

  安吉爾眨了眨眼睛,藍寶石一般的雙眸中閃過一抹疑惑,精巧如百匠雕琢的玉臉也同樣露出驚訝,她剛才沒聽錯吧?怎麽罵的不是自己?

  似乎是看到安吉爾在看自己,陳弦放下手裡的稿紙,不小心還碰掉了一些用完的筆芯,深吸了一口氣。

  此時安吉爾已經準備好挨罵了,卻不想陳弦手指到稿紙的一個角落,大聲道:

  “這題是洛必達法則啊!你不會做還不會猜嗎?!0,我算都不用算就知道是個0,你瞧瞧……”

  陳弦毫不猶豫地從安吉爾手中搶過圓珠筆,在稿紙的空隙處開始畫圖。

  “把sin(X)分割成這幾個區間,直接令K=……然後這樣變形,這樣拆除變形分子,化簡過來,就能證明區間正負面積近似抵消,答案呼之欲出,0!”

  “啊……?這樣嗎?這題是今天早上剛看的時候不太明白時做的,後面我改正了……”

  安吉爾的小手翻找了一下稿紙,很快就找到了她改正過的題目,看到和自己的做法相差無幾的公式,陳弦臉都綠了。

  原來傻逼竟是我自己。

  不過陳弦也蹙緊眉頭,擅長觀察的安吉爾身體一緊,不過很快就放松了下來,因為陳弦在鼻尖前扇了扇手。

  “你幾天沒洗澡了,身上都有味道了,你看看你的頭髮,明明多漂亮的金頭髮,現在都結塊了!”

  如果一之宮璃秋在這裡,絕對能發現陳弦只是在找理由扯開話題,可安吉爾並不清楚,於是默默低下頭。

  “對不起……”

  “都不知道你跑出來做什麽,你媽呢?”

  “媽媽去世了。”

  “你爸呢?”

  “爸爸也去世了……”

  “好家夥。”陳弦驚呼一聲,“跟我一樣啊!”

  安吉爾:“……”

  兩人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陳弦對自己的廢物程度恨鐵不成鋼,自己的高數竟然跟個小女孩不分伯仲,而安吉爾則是為陳弦和自己一樣的遭遇感到自責。

  至於為什麽要自責,她大概也不太清楚。

  “走了。”

  “嗯?”

  安吉爾歪了一下頭,似乎在表示自己沒聽懂陳弦的意思。

  陳弦白了這個小丫頭一眼。

  “跟我回去洗個澡,髒死了。”

  “哦……”安吉爾飛快將這些稿紙和書塞進昨天裝書的布帶裡,邁著小步子匆匆跟上了陳弦的腳步,欲言又止:“阿……阿弦……”

  “阿弦?你在叫我?”

  “嗯。”安吉爾點頭,承認自己確實是在叫他,“你什麽時候殺掉我啊?”

  陳弦沉默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跟在自己後面唯唯諾諾的小女孩,心頭莫名有些心酸。

  自己要是有女兒的話,大概也就是這個年紀吧?

  他伸出手,指著安吉爾手頭的書籍,無情地說道:

  “全部學完以後再殺你,而且可能要學更多,否則我不乾。”

  “真的……?”

  “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哦,對不起……”安吉爾又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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