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接英縣的，是被稱作“美女之鄉”的源河縣，因源河發源於此且貫穿而過得名。縣城最南端的源河師范是口北地區頂尖的師范類院校，學生大多是從各縣區中學選拔而來的翹楚。在讀書尤顯奢侈的八十年代，師范類院校是國家教育體系中的一塊金箔，不僅免除了學費，畢業後還包予分配，如此，便成為眾多農村學生不二的選擇。不同於城市家庭的學生，有幸考取高中，之後再升入大專或者大學深造，選擇就讀師范卻實農村學生的本人意願，背後的家庭在幫他們爭取當下的同時，也早已在各家的小局中為他們謀劃了畢業後的人生。

　　一九九零年春節過後，源河縣熱鬧的集市大街上隨處可見青年學生模樣的情侶，一整個假期未相見的彼此正珍惜著學生時代所留不多的時日，同時也盡力掩飾著畢業前難言的隱痛。他們知曉，當畢業的大戲拉開帷幕之後，生活的舞台就不再由著你情我濃的演員們繼續集中精神在他們甜言蜜語的愛情戲份中了。年輕的心從不在意彼此將身處何處，又或踩在哪裡的社會主義事業土壤上發光發熱，此刻，他們更多地焦慮著彼此精心呵護的愛情之樹該把根莖探向何處。惆悵！不安的心惆悵著在背離了學校青春殿堂的參天大樹後，各自面對生活和家庭之時，願比翼雙飛的彼此又該何去何從。

　　時代幫他們選擇了自己的路，他們安樂於此，也將困惑於此。所幸，十指相扣的雙手，傳達的早已不止彼此內心的溫度，更是對愛情忠貞不渝的堅定。無需多言，在如火般熱烈燃燒的心中，看的見、摸得著的真情實感終會戰勝未來數不盡的坑磕磕絆絆......

　　史軍和穆秀雲是源河師范的同班同學，他們在去年的秋天確立了情侶關系，也都是彼此的初戀。史軍是校籃球隊隊長，身拔體闊，眉濃眼炬，頂著一頭天生的大波浪卷發，更是源河縣有名的文藝青年，生得一副好嗓子。在這個男學生跟風“學費翔”的潮流時代，高大板正的後生自然成為了眾多男女青年心中的風流人物。源河縣文化局每年都會特例邀請這位時尚先生作為學生代表參加文藝匯演，久而久之，省城一所大學的音樂教授便相中了他的才華，並通過源河師范正式邀請他畢業進入大學裡深造。可眼下生源即將分配，學校要征求同學們各自的意願後完成最後的上報工作，但史軍和穆秀雲並不來自同一個縣份，史軍是土生土長在英縣，而穆秀雲則打小成長在英縣西北方向的懷海縣。

　　唉，這幸福的煩惱......

　　清明過後的一周，微風帶著些許暖意，吹起了雨後地面的泥土芬芳，飄散到源河縣人群熙攘的集市大街上，又肆意闖了入人們隨著天氣向暖才剛剛舒緩的心扉。春日的傍晚，暖陽西斜，最是年輕的情侶們消食散心的好時候，史軍和穆秀雲自然也不會錯過這難得的舒適，下午的課程結束後，便相約出了校門，往北邊幾百米外的集市大街去了。

　　穿過整段路面，兩人行至了街尾，路北一家燉菜館掏著洞的窗玻璃上向屋外伸出了一截生鏽的爐筒，咚咚地冒著黑煙，檢閱著傍晚時分街面上熙來攘往的人群，若非這黑煙徑直了向上而非向後飄散，著實會給人一種舊電影裡候車站台的錯覺。秀雲跟著史軍的步子在這家門前停了足，抬眼看去，窗玻璃上東倒西歪地貼著幾個不大規整的字:燉菜、黃糕、涼粉，小館兒油汙黝黑的門簾子向行人證明著屋中的美味。史軍和秀雲伸手捏住簾子一角掀開走了進去，

幾張密集擺放的白藍花點兒折疊圓桌，和缺角短帽散開著的三叉凳，熱鬧地圍著個炭火通紅的爐子，鋁製的茶壺被爐火燙得屁股吱哇亂叫，裡邊一個掛著半門簾的小間便是飯館的內廚......　　今日來的尚早。史軍是這店裡的常客，雖不及天天報道，但總會隔三差五的相跟上幾個朋友到此撮一頓。

　　“張大娘，還是老樣子。一份燴菜，兩斤素糕，再加兩碗涼粉......哦，對了，今兒不打酒啦！”

　　一嗓清亮的口音輕車熟路地朝著小間喊過後，史軍安頓女友在挨爐子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這是秀雲第一次光顧這裡，雖談了近一年的戀愛，但史軍喝酒談天揭房頂的事兒，她從不參合，只在他要討個酒錢時，大大方方地解了囊相助。這不，不到一個月裡，本學期帶的生活費就已花銷過半了。

　　當然，這裡並不是說史軍就是個混小子，相反，他是個熱情好客的好青年，這一點像極了他的父親史仲。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多個朋友，多條出路——這是他和父親共同的處世哲學。清明前，史軍的兩名初中同學到訪過源河師范，一對小情侶在盡了幾輪地主之誼後，生活很快就捉襟見肘了。

　　“呀，這是帶對象來啦今兒，我說怎不喝酒了。等會兒大娘給多舀杓菜。”

　　能說會道的老板娘玩笑著，眼神瞟過了爐子旁邊的秀雲，打量了一番這個身材精瘦，皮膚暗黑的女孩兒，看著她近視眼鏡下的一雙眸子十分地黑亮。

　　“嘿嘿。這不快畢業了，想著自個兒總胡吃海喝，也不曾帶人家來過，老早就說過您兒的飯做的是一絕，今兒特地來，要享受它一回。”

　　史軍隨口應承著，想著之前多次過來都不見她如此大方，多半又是過嘴的應承罷了。

　　“行了小子，有心了。自己拿碗倒熱水給姑娘喝，我先過後邊去了。”

　　老板娘說罷在門簾上擦了一把手，扭頭鑽進了後廚，不忘順手將路過絆腳的凳子摞了起來。

　　粗獷的口北地區吃食並不講究，自然也不講什麽小炒慢燉的一套，都是將一些現成的熟食熱過了賣，即便如此，也不是普通家庭的學生可以頓頓享受到的。當然，小情侶今天出來的重點並不在這飯食上，待大盤小碗兒齊刷刷地擺上桌後，兩人便三口兩口地扒拉下肚了。

　　回校的路上，秀雲無心地腳踢著石子，整條街道的車水馬龍如同電影膠片一般，一條條機械式地拉過，卻始終入不得她的眼睛。史軍始終不願舍棄這段感情，留秀雲一個人回懷海當地發展，但音樂卻又是他心中長久以來生生不滅的夢，為此，他已將自己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進退兩難，不得逃脫。校長已找他多次談了話，並曉以利害，實際上，農村出生的學生能憑借自己的努力吃得一碗國家飯已屬不易，何況是這可以徹底改變命運的天賜良機。史軍心中明白，當命運將選擇權交還自己手中時，稍有不慎，未來便會是天差地別的另一番境地。 但，年代的洗禮和青春的純情早已叫他和秀雲在心中做了托付終身於彼此的相許。

　　“這周末你跟我回家吧，讓我父母見見你，把咱倆的事兒同二老說道說道，也爭取能有個定數。”

　　史軍還是先開了口，他笑眯了眼睛，將下巴縮進了脖子裡。他要解開這僵局，討秀雲一個安心。

　　“那音樂學院那兒呢?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秀雲低頭摳了摳手指，沒有抬頭，喃喃地言語著。她愛他，願意和他終身相伴，她愛他，更想他有個似錦的前程。此刻的秀雲怕不是心中已躁作一團，巴不得要扳扳幾根手指頭，再默念幾遍點兵點將的口訣，好做個天意十足的抉擇。她又想，也許她已得到了期許的答案，亦或她要的從來都不是選擇的結果，而只是一個在意的態度。

　　“人生的路怎能交給這兒時的玩樂呢！”

　　秀雲搖搖頭，取笑著自己的心中所想。她松開雙手垂到身側，前後甩過幾個來回，借機悄悄地緩了口氣，又抬頭看看遠處天際余暉的橙紅，認真地說道。

　　“那便先跟你回家轉轉，就當作是散心了，我也好探探老人的主意，畢竟此事還是要取得他們的同意才好作數。”

　　秀雲腦中靈光閃現出了主意，只是不知如此唐突地登門，會否顯得自己禮數不周，但時間吃緊，無論如何，她都有必要先同史軍回家後再做決定。下班高峰期過後，集市大街上的行人已悉數消散，史軍和穆秀雲二人迎著暮色，漫步消失在了縣城漸漸生動起來的煙火人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