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終成焉正準備落下那長刀時，他突然察覺到頭頂出現了一股讓他倍感壓迫的巨大氣息。

　　他赫然抬頭望去，只見那更高的山崖處此刻竟正立著一個女人，他心下一沉，難不成是敵人的援軍，這時手中長刀的刃面開始緩緩裹起一層風息貼著那鋼片高速湧動，雙目也死死的鎖住那身影的動向。

　　只見那女人身著一身褐白色勁裝，身姿修長，單手倒提著一杆看起來十分沉重的銀槊，左臂上綁著一條拖尾紅布。

　　而左臂露出的皮膚雖是十分白皙，卻是線條分明，小臂上更是有幾處老舊刀疤，一瞧便知是長年混跡於廝殺之人。

　　她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繁縟瑣碎裝飾，而是爽利至極，生的一對劍眉挑起萬千英氣，一雙鷹瞳銳冽如電，玉鼻丹唇，腦後只是用幾根簡單的藤蔓柳條，將那黑亮的長發高高的束成了馬尾，額前散落的少許青絲此刻也正隨著大風飛舞揚動，十分颯爽英姿。

　　此時，那女人突然一腳踏在面前的崖石上，她上身緩緩前傾將一隻前臂壓在大腿上，揚起下巴將那戰場環顧掃視了一遍，緩緩轉向終成焉開口問道:“這些都是你做的?”

　　終成焉隻覺對方居高臨下，好似一副審問自己的態度，而自己眼下本就惱的性起，憤懣不平，於是喉口濺著火星子回道:“哼，你算什麽東西，也敢來問我?”

　　兩人對視片刻。

　　女人眯起那凌厲的雙眼哼笑道:“別那麽緊張，我不是你的敵人。”

　　她一邊如此說道，一邊瞟了一眼終成焉手中的苗刀，卻仍發現那刀仍未有輕握的意思，不禁勾了勾嘴角又說道:“你打算把這群蛇人士卒如何處置?”

　　終成焉凜然頓挫道:“斬盡殺絕。”

　　女人一愣，隨即直起身姿放聲大笑，終成焉以為她要突然發難，立馬橫刀於身前準備迎戰，可是接下來一幕卻讓他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只見女人身後兩側突然人頭攢動，繼而整個山崖的山天交界線上漸漸走上來數不清的手持長矛兵卒。

　　從終成焉的視角望去，因為被山崖所擋的緣故，他根本看不到那女人身後到底是不是還有更多的兵馬。

　　他面色一沉，心感不妙，以對方身上的氣息絕不會是等閑之輩，而她身後的更有大批的兵卒，而且看起來軍姿嚴整，頗有正規軍的樣子，絕對不會像方才這群蛇兵一樣容易應付。

　　此刻若是硬接必是一場惡戰，自己自從在蛇蛻坡連日苦戰以來，一直長期處於饑餓狀態，身上還帶著傷並未痊愈，方才又經過一場廝殺，體力已是透支嚴重，自己也能明顯感覺到呼吸急促。

　　現在，若是與這女人進行惡戰，自己恐怕要死於此地，看來必須得思量脫身之策。

　　這時他無意中側瞥了一眼身旁那許多哀鳴哭叫的幼童婦孺，這才想起自己身後還有這些孤寡之族，如果棄這些人不顧，豈不是又要讓他們落進這幫以殺人取樂的惡賊手裡，他皺緊了眉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正鎖眉思量之時，那女人突然手中一個翻花將銀槊重重的砸進了腳下岩石中，隻這一下便地動山搖，林中之鳥紛紛長鳴躍林而出。

　　那槊剛插入石中，女人的身影便霎時金光一閃，不見了蹤影，終成焉見她在自己的視線中突然消失，心弦一凜，手中長刀順勢一轉，刀刃反身橫削，正好停在一抹嫩若白玉的喉嚨處。

　　他緩緩轉過頭來，卻發現那女人正站在他身後，

喉嚨前正頂著他手中的刀鋒，眼神卻是輕描淡寫的望著他。　　終成焉心中暗道，這個女人實力絕不在自己之下，只是她此刻全無殺氣，就連兵器都留在了那山上，不知是何用意。

　　她見他神情有異，於是支起食指輕輕挪開那喉頭前的寒刀，依然是用那鎮定自若的口吻說道:“我說了，你不必那麽緊張，我不是你的敵人。”

　　說罷她原地自轉了一圈，示意自己什麽武器也沒有。

　　她見終成焉手中的刀終於是漸漸的低了下來，於是笑道:“這些蛇人都是靈蛇堡的兵卒，而這些被殺的老弱婦孺都是豹貂村的，靈蛇堡此次趁豹貂村的精銳兵卒外出外征討花狸村，便襲擊了他們的村落。”

　　終成焉聽罷轉向那群求饒的蛇兵，狠狠的不屑一顧道:“呸，真是下作。”

　　蛇人們一個個早就面如死灰，膽寒不已，而此刻見到終成焉突然轉身過來，那眼神仿佛要生吃了他們，仍是嚇得瑟瑟發抖。

　　女人上下打量了終成焉一番，繼續說道:“瞧你這一身鎧甲的樣子不像是普通俠客，應該也是一位軍中將士吧?”

　　終成焉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斜視著她。

　　女人見終成焉沒有回答她，只是笑笑，也不惱，而是繼續說道:“你憤而替豹貂村老幼婦孺出頭，隻這一個行為我便對你尊敬有加了，如今這種亂世之下，竟然還有你這種人，當真是稀奇。只是，你有沒有想過，豹貂村的兵卒此刻也許正在花狸村做著與這些蛇兵相同的事情。”

　　她在一眾蛇兵面前走了一圈，將所有蛇兵都瞧了個遍，可是她身後的終成焉仍是沒有回答自己的話，於是她又轉過身說道:“這些蛇族人也只是在執行他們的軍令罷了，囚州這片土地上在哪兒都一樣，每個國家，每個聚落都得為自己的族人考慮，所以偶爾要去執行一些看起來十分殘酷血腥的命令，但本質都是為了消滅他族而壯大本族罷了，雖然我不覺得這些行為有多光榮，但同樣，我也不覺得有多不合理。”

　　終成焉突然開口高聲道:“戰場上的廝殺和屠殺手無寸鐵的老幼怎可相提並論！”

　　她盯著終成焉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悵然道:“是啊，屠殺手無寸鐵之人是可恥的，但這不是和平盛世，每一族都在爭鬥謀取壯大，你不殺別人，別人就會殺你，殺你的族人，最後別人活下來了，你的族人卻死光了，這又是仁慈嗎?”

　　“不要去高估別人的度量和善心，我也相信沒有任何一族是天性殘暴的，但當周圍的野獸都想吃掉你時，你就只能不得不收起仁慈之心去做最實際的事情。”

　　“或許，我們每一族都是因為懼怕被消滅而去努力壯大，甚至主動攻擊別人，但即使知道是這樣，我們也不得不這麽做，因為我們要盡最大可能去保護自己的親族，朋友，愛侶。”

　　終成焉回頭望了望自己一路砍殺而留下的成堆斷肢殘骸，再望著這些瑟瑟發抖的蛇族兵士，臉頰不停的抽搐著，他意識到這些人也是有家人的。

　　但是，他們做下的惡行難道就不管了嗎?這些被他們殺死的人也是有家人的，他們既然不憐憫這些人，我又何必憐憫他們，他們的死亡是他們咎由自取。

　　女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表明他們有多可憐，只是想讓你搞清楚選擇， 你若想殺現在就可以動手，我絕不乾預，因為這些蛇兵屠殺老幼的惡行，在我眼裡也一樣該死。”

　　“正義感和道德感是每個人都天生就有的，只是經常需要為大局讓道，所以我們無能為力罷了。我跟你羅裡吧嗦了這麽多，只是覺得你已經殺了那麽多了，從他們的恐懼的神情來看，懲罰的意義已經盡到了，而再多殺下去也只是徒增殺戮罷了。”

　　蛇兵此時有人哀求喊道:“將軍，我們現在知道犯下了大罪，我們再也不敢了！你就饒了我們一命吧！”

　　此言一出，蛇兵們紛紛下拜，一時間哭聲一片全是求饒聲。

　　終成焉心中矛盾，他瞥見那遍地屍體便根本不想放過這些蛇兵，但女人的話確實有理，再殺也不過是徒添殺戮，什麽也挽回不了。

　　他衝蛇兵狠狠道:“若再讓我聽到半點你們蛇人屠殺無辜老幼的傳聞，我必定重新追殺上門！”

　　所有蛇人聽到此話，都不約而同縮了縮脖子。

　　說罷他轉頭望了女人一眼，又說道:“......屆時誰攔也沒用。”

　　女人認真道:“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不平事，揪之不盡，除之不絕，你管得過來嗎?”

　　終成焉一把扔掉手中長刀高聲道:“我的確管不了那麽多，但我若是看見一件，那便一定要管上一件，至少圖個眼前乾淨！”

　　說罷，他便轉身去查看那些哭叫哀號的幸存者們。

　　這一句話擲地有聲，說的女人沉默不語，她只是定定的望著終成焉的背影，眼瞳裡流光轉動，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