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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樹世界》第21章 破繭
  吳南恢復得很快,第三天就可以出院了,老吳特意說要親自送他們回學校。張雲雷辦完出院手續,和吳南收拾好東西出了醫院的大門,就在路邊等著。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們身邊,張雲雷對汽車懂得不多,隻覺得眼前的車型特別像高檔的奔馳轎車,但是車標又不對。正在納悶之時,吳南卻招呼他一起上車。

  開車的正是老吳,還和張雲雷熱情地打了招呼。等坐上車,才知道車內是多麽地奢華,張雲雷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饒是像他這樣對金錢財富並無多少欲望的人,也總覺得不太真實。

  汽車在寧城繁華的大街上飛馳,行人樹影一掠而過,張雲雷看著車窗外難得的景色,一直沒有說話。

  吳南忽然想起來什麽,開口對老吳說:“爸,按理說集團的事我不該多嘴,不過今天我還是想說幾句。咱們家是靠家電賣場起家,所以一直到現在都是主營的實體門店和商場。但是現在是互聯網時代了,網上購物方興未艾,電商各路勢力異軍突起,要跟得上時代的發展才不至於落後挨打,還是要早做打算啊。”

  老吳若有所思,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我也一直在想這個事情,既然要與時俱進,不如再多邁一步。放心吧我會考慮的。”

  過了一會兒,吳南突然說:“爸,就在這停車吧。”

  老吳停下車,有些疑惑:“這離你們學校大門還有一個路口呢。”

  吳南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知道,我們走回去就行了。就您這車往我們學校門口一停,別的人不說,就我們班那李火火準能笑話我一個學期。”

  老吳也笑著搖了搖頭,和張雲雷告了別,開車離開。

  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張雲雷開玩笑地說:“胖子,新訓考核的時候你說自己家裡有礦,我們還以為你說胡話呢,沒想到你丫還真是個富二代!”

  這次吳南沒有驕傲也沒有謙虛,而是極其認真地說:“雲雷,我知道即使我是個窮光蛋,你也會拿我當兄弟,但如果我家裡確實是有些錢,你還會把我當朋友嗎?真心的朋友。”

  張雲雷說:“說什麽傻話呢!你家有沒有錢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們是兄弟,是因為你是六班的一員,咱們是朝夕相處的同學戰友,又不是因為你家有錢沒錢。不過你要是也把我們當朋友,就不該對咱們六班的人藏著掖著。”

  “嗯。”吳南像是想明白了什麽,重重地點了點頭。

  田行俠帶著七隊所有的學員,在樓前列隊,夾道歡迎吳南平安歸來,吳南簡直受寵若驚。集體的力量是偉大的,這讓他覺得不管之前多麽凶險都是值得了。

  吳南的光榮事跡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的日子,六班都在盼望著高瞻完成任務勝利凱旋。等的時間長了,他們就會想,高瞻這時怎麽樣了,在做些什麽。

  隊裡只有一部電話,不能長時間佔線,所以高瞻不執行任務的時候會打到教導員張俊然的手機上匯報情況,但是時間上一直都不固定。六班的人,一有空閑的時候就會到張俊然的門外守著。張俊然從不製止,也不批評他們,有時候時間充裕還會把手機給他們和高瞻說幾句。從這些斷斷續續的通話中,他們大概對高瞻在震區的任務有了一些大體的了解。

  剛開始工程搶險隊的任務最困難也最危急,那就是對災區虎視眈眈的大大小小的堰塞湖,險情隨時都可能一觸即發。這個時候的高瞻基本和隊裡中斷了聯系,

所以具體的情況他們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搶險隊裡的專家教授們硬是憑著精湛的爆破技術,一次次化險為夷。後來搶險隊的目標就變成了震後遍布災區的高危建築物,定向拆除,延時爆破正是這群人的拿手好戲,任務完成的乾淨漂亮毫無瑕疵。後來的這段時間搶險隊一直在震區來回奔波,由於目標比較分散,任務的緊急程度也緩了下來,高瞻反而有時間給隊裡多打幾個電話了。  等著等著就到了北京奧運會的時候。

  這天晚上自由活動,張雲雷走出宿舍樓,籃球場上大家在看奧運會女子佩劍團體賽決賽的電視直播。七隊好多人圍著,張雲雷擠上去,正到了最後一劍的決勝時刻。譚雪的最後一擊,原以為是我們獲勝了,但比分卻給了美國隊。張雲雷只看到譚雪摘下頭盔滿臉迷茫的一瞬,他心動了,仿佛又看到那天佩劍女單四分之一決賽時這個中國姑娘揉著受傷的腳部淡淡的神情。她再次落敗,無緣金牌,甚至團體賽也未能如願。與此同時,今天的杜麗則在四天前射擊的失利中站了起來,十槍一舉奪金……成敗背後,永遠都是青春、汗水的付出。對於所有未能如願的運動員來說,這也許會是一個遺憾,但不是全部,人生就像一場夢,光榮與夢想,終是每個人奮鬥的方向。這讓張雲雷想起了顧拜旦的名言:“在奧運會上最重要的是參與,而不是取勝,正如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成功而是鬥爭,不是征服而是努力奮鬥。”是的,“金牌並不是人生唯一要追求的東西,奧運會的舞台上永遠沒有失敗者,每一位運動員都是英雄。”

  這是舉國沸騰的時刻,這一年的我們經歷了太多不順和苦難,終於在這一刻得以宣泄。中國力量不可抵擋,精彩還在繼續。

  就在這個時候,高瞻回來了。

  當張雲雷和六班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地見到高瞻本人時,他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沒有擁抱,沒有歡呼,六班的人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們同時發現,高瞻雖然不說話,可身上那種以往無處不在的清高和傲氣,卻已經蕩然無存。

  此時的高瞻一個人在宿舍抱著吉他,像要把自己揉碎了似的,不停地彈著同一首曲子。

  彈的是那首高瞻曾經吹奏過的歌曲《相逢是首歌》,張雲雷一下子就聽了出來,然而此時的琴聲卻充滿了悲傷和懷念。大家誰也不知道這些日子高瞻到底經歷了什麽,沒人去打斷他,直到他自己停了下來。

  “高瞻……”李火火打破了沉默,卻沒有說下去。

  接下來只剩下高瞻一個人靜靜地在講。

  我們到達災區後就直奔了堰塞湖的處置現場,所以真正的震中是什麽樣子我們並不知道,只是聽說很慘很慘慘不忍睹。開始我很想去參加更直接的救援,去救人,教授一聽就急了,跟我講:“高瞻,你別以為我們是來打醬油的!我們有我們的任務,我們的任務就是讓這些正在受災和救災的人不再受到二次災害的危險,我們的任務是要保證那些在地震中頑強生存下來的人們能夠安安心心地活下去,這不是兒戲,這是組織對我們的信任,是黨和國家交給我們的重擔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來這裡是為了什麽,險情就是命令,其他的什麽都免談。

  我也不知道我跟著教授在幾個爆破現場來回輾轉了幾天幾夜,所有人早累得什麽都顧不上了。等到險情初步排除,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了,上級安排我們到安置點好好休整一下。在安置點,我碰到了轉場的救援部隊。我向隊伍中的戰士打聽他們救援的情況,這些戰士裡有不少還是剛入伍的新兵呢,很多比我們年齡還小,我一連問了好幾個,都是還沒說話呢淚水就嘩的一下先流了下來。我心想咱們都是軍人,你不說就算了,哭什麽呢。但我不能這樣說,因為他們才是真真切切經歷過整個救援過程的人。

  “你不會明白的。”這時過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校同志對我說,他應該是這支隊伍的指揮員。我向他敬禮,他鄭重地還了禮。“我的兵都是好兵,在這場從來沒見過甚至從來沒聽說過的災難面前,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他們克服了自己的恐懼,承擔了所有的痛苦,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他們都是好樣的,他們對得起這身綠軍裝。我敢說,就是現在讓他們去上戰場,我保證我的兵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聽說是你們把山上的那些野湖排空的?”中校問道。

  我點頭,這時他語氣緩和了許多,頓了頓說:“我以前也不喜歡哭泣的軍人,軍人嘛,要麽驕傲地活著,要麽悲壯地死去,可以流血卻不能流淚。但是這次誰也沒有想到,還沒上戰場,看到的卻全是咱們‘親人’的慘狀!有的戰士嚇蒙了不說話,還有些戰士隻想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場。我強忍著心痛說,兄弟們,同志們,你們想哭就哭吧,但是咱們手裡不能停啊,我們得救人。我們是軍人,我們有責任,老百姓正在等著咱們看著咱們呢!總理他老人家也在咱們不遠的地方呢,總理都哭了,我們不能讓他再傷心了。命令一下,戰士們就衝進廢墟,什麽都豁出去了……”

  “接到轉場的命令時,我們在廢墟中找到了最後一個遇難者,可這位遇難者的身體,已經被樓板壓得薄薄一層。我讓一營長收攏隊伍先走,望著眼前不成樣子的屍體,我終於禁不住仰天大哭:老天啊,你為什麽要如此待我無辜百姓啊!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要想傷我親人一絲一毫,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再說,你為何不守承諾呢!”中校同志也已經淚流滿面。

  這天以後,我經常會做一個夢,夢中紅旗插在廢墟上,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

  那位中校的話,也像針一樣刺進我的心裡,讓我怎麽也睡不好。晚上實在沒辦法,我就拿著口琴在沒人的地方亂吹一氣,這時不知道從哪個帳篷裡跑出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在我身邊安靜地聽著。我問她:“你叫什麽名字?”“小么。”她回答說。“你爸爸媽媽呢?”“姐姐說,他們都去天上了,天上是不是離我們很遠很遠呀?”小么稚嫩地問。我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說:“我再吹口琴給你聽好不好?”“好呀好呀。”小么很高興。我想都沒想,就吹了那首《相逢是首歌》。她很喜歡這首歌,我就把歌詞也教給她,教給她唱。

  接下來的兩三天,小么都會過來聽我吹口琴,學唱那首歌,她的聲音很純淨,很好聽。直到我們有了新的任務,我要走了。 最後一天晚上,我把口琴送給了她,叫她以後一定要開開心心的,沒想到我自己反而流淚了。小姑娘像個小大人一樣用小手給我擦眼淚安慰我說:“叔叔,你怎麽哭了?不哭不哭,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我唱那首歌給你聽好不好?”

  小么用她特有的童聲唱道:

  “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

  眼睛是春天的海,青春是綠色的河

  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

  眼睛是春天的海,青春是綠色的河

  相逢是首歌,同行是你和我

  心兒是年輕的太陽,真誠也活潑

  相逢是首歌,同行是你和我

  心兒是年輕的太陽,真誠也活潑

  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

  分別是明天的路,思念是生命的火

  相逢是首歌,歌手是你和我

  心兒是永遠的琴弦,堅定也執著

  ……”

  說到這裡,在六班面前,高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明明是需要我去安慰她的,她怎麽反而來安慰我了呢!”

  其他五個人聽得熱淚盈眶,將哭著的高瞻圍著緊緊擁在一起。

  王明陽堅定地說:“這是我們這個民族最深層的東西,這樣的民族是不可能被戰勝的!”

  張雲雷流著淚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切都會過去的。”

  高瞻對吳南說:“吳南,對不起,是我以前對你不好,都怪我太自以為是了。”

  吳南說:“不,我很喜歡從前那個無所不能、不可一世的高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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