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台收到最新消息,雲州陽市中心醫院與749製藥廠聯合推出的,用以治療患有血眼症疾病的藥物即將進入臨床試驗階段,現面向社會征集受試者,據悉……”
“接下來有請茆教授為我們詳細講解血眼症的特點……”
“血眼症,顧名思義,指的是雙目顏色異於常人……”
“那麽,茆教授,有患者曾在網上發帖,聲稱患了血眼症的病人曾經見到……”
“純粹是無稽之談,所謂的陰陽眼……”
“經過茆教授專業的講解之後,相信觀眾朋友們對於血眼症都有了一定了解……倡導大家不要帶著有色眼鏡去看待……”
“好的,謝謝茆教授今天來到直播間……接下來請繼續關注本台,廣告之後將為大家帶來今日的新聞快訊……”
……
九月中,秋陽依舊在往人間灑下暑熱,空氣中也還帶著些夏天的味道。
久久不願消去的暑氣,隨著陣陣輕風,被送入雲陽大橋下,在繞過橋墩旁一片巨大的空腔後,一路拐進角落,與最深處的簡陋木棚擦肩而過。
不同於橋上的喧囂和酷熱,木棚裡顯得有些幽暗、靜謐。
馮琛關閉手機,躺在小床上伸了個懶腰後翻身坐起,順手打開桌子上的小盒,左手掰開眼皮,將從盒子裡取出的兩張薄片小心放入眼中,蓋住血紅色的眸子。
簡單收拾了一下,馮琛背上背包,鎖上木棚的門,在一陣踏踏的腳步聲中,穿過橋下的巨大空腔,向河邊走去。
幾分鍾後。
馮琛站在河邊倚著護欄,看著抱膝蹲坐在下面石頭上的女人。
猶豫片刻後,馮琛探出腦袋開口:
“要不,你去橋上跳吧,一步步走進水裡,你會後悔的……”
女子一個激靈,扭身看向聲音傳來的頭頂,在瞳孔一瞬的放大後,血液一下子湧上臉頰,不由得心中感歎,這個男孩雖然頂著黑眼圈,但是,長得好漂亮啊……
見女子看了過來,馮琛的目光越發懇切,背到身後的手中,手機屏幕上已經翻到了通訊錄的頁面,拇指隨時準備按下,撥打上面的一個電話,同時規勸的聲音繼續響起:
“真的,去橋上吧,閉上眼睛往下跳,中途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你想想啊,橋上車多人多,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原因走到這一步的,等你從上面往下一跳,要不了明天,就今晚,今晚整個陽市都會知道,又能一了百了,又能……”
“咳!”
一聲輕咳傳來,二人同時扭頭看去。
從樹後繞出,順著小路走來的,是經常在附近巡邏的治安官張楠。
“楠哥,過來啦!我記得今天是你值班,正準備給你打電話來著。”
馮琛揚了揚手機,熱情的打著招呼。
張楠看著他咧嘴露出的一口白牙,不自覺抿了抿嘴唇。
自從九年前,雲陽大橋建成起,這附近跳河自殺的人數就逐年攀升,直到六年前,隨著死在大橋附近的自殺者佔了全市每年自殺人數的三成以上後,市局就決定專門在附近建了一個治安崗亭。
一方面是填補因為建橋而帶動的附近人流、車流增多,所帶來的治安空缺,連帶著也能負責橋面上偶爾的交通事故處理工作。
另一方面就是希望通過日常的巡邏,及時發現,進而勸阻那些自殺者,或者在事後能夠第一時間配合水上救援隊,開展水上救援,以及後續打撈等一系列的工作。
治安崗亭一共配了四名治安官和六名臨時志願者,今天正好輪到張楠值班。
“今天不是周末嗎?你該回學校了吧?還不走?”
張楠沒好氣道。
“啊?”馮琛揚起下巴示意了下面的女人,又對著張楠眨眨眼睛,“楠哥,這不是……我走了,等會不是還要回來錄口供嗎?畢竟我也算是目擊者……”
不等馮琛說完,張楠實在是忍不住了,一個跨步上前,抬腳就要踹過去。
“哈哈……”
下面突然傳來女人的笑聲,張楠一下子頓住,沒好氣的一巴掌抽在馮琛肩膀上。
“這是新來的志願者,負責勸阻那些人的,你想什麽呢!”
“趕緊滾蛋!老實上學去!”
“哦,我不是不知道嘛,我還以為……”
馮琛側著身子,瞄了一眼下面還在捂著肚子傻樂的女人,對著張楠擺擺手,搖著頭嘟囔著轉身,順著綿延到岸上的青石小路離開。
望著馮琛的背影,張楠不等女人詢問,就開口解釋:
“這個小子是個奇葩,就住在我跟你說的那個棚子裡。”
女子挑起眉梢,踮腳看著走遠的背影,不由得驚訝:
“啊?他就是你們說的那個馮琛?那個一眼就能看出來溺水者死亡原因的……”
“是啊”張楠嘿嘿一笑,示意女子上來,“前年那件轟動全市的殺人後拋屍,偽裝溺水的案子,就是他提供的重要線索。”
話鋒一轉,張楠探身將女子拉上來,好奇問道:
“怎麽樣?觀察了一天,標好了嗎?”
女子拍拍手,掏出一張雲陽大橋的簡圖,在上面指點道:
“喏!一共三十多個點,其中大部分在橋上,但還有九處是分布在岸邊的,根據自殺心理學……”
“要不咱們換個地方,這裡挺熱的,去那邊陰涼地。”
張楠看著女子跑了一天后,被曬得紅彤彤的皮膚,建議道。
“唔,”女子略一斂眉,四下張望一眼,開口提議:
“要不邊走邊說吧,順便去這些地點看看,有些根據交通情況標出的自殺人員行動軌跡需要過幾天報給上面,看看能不能申請通過人為的建設改造,盡量將情況改善一下,或者設置障礙,或者集中引導到幾條平日裡人流量比較大的地區,也能便於咱們日常的巡視和過來散步遊玩的群眾們及時發現異常情況……”
“那行,咱們邊走邊說,我看看……最近的是……橋下……走吧!”
張楠眯起眼睛,心中嘿嘿一笑,不動聲色的向之前馮琛走來的方向抬步。
一個小時後。
大學城,治安學院靜湖邊的一座涼亭,剛整理好背包的馮琛低頭看著腳邊圓滾滾的大橘。
“喵!”
“喵喵!”
“好啊!”
馮琛答應著,彎腰抱起橘貓,將它團起身子放在膝上,感受著雙腿突然傳來的壓迫感,低頭好奇詢問它:
“你是怎麽遇到她的?”
“呼嚕呼嚕~”
橘貓先是在他腿上蹭了蹭,隨即duang地一下尋了舒服位置躺下,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那時候我還小,有一天傍晚,突然就下了大雨,我在外面玩的太久了,忘了回去,就蹲在二食堂外的樹下,想著等雨稍停了再說。”
馮琛將手湊過去,先在橘貓軟乎乎的頸下撓了撓,又一路來回在腦袋上輕輕揉了幾下,將另一隻手從包裡抽出來遞到橘貓面前。
橘貓的呼嚕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將嘴巴湊過去,在他指間的圓球上又咬又蹭,馮琛順勢將手覆上橘貓後頸。
“恩,然後呢?”
橘貓深吸一口,在圓球上舔下幾粒貓薄荷,閉上眼睛,將腦袋拱進馮琛掌中:
“然後我就看到她傻乎乎的抱著頭跑過去,當時我就是看她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然後就被她湊了過來……”
馮琛開口:“等等,你怎麽不跑?”
橘貓舔舐著圓球,雙眼迷離:
“為什麽要跑?我不喜歡水啊,淋濕了怎麽辦?回去要舔很久,後背我又夠不著……”
“呃~好吧,然後呢?”
“然後她就把我抱了起來,帶去醫院,驅蟲、打針什麽的,幸虧喵喵醫院的王醫生認識我,拿出了登記有注射疫苗記錄的冊子,不然我又要被打針了。”
“恩”馮琛附和一聲,將目光投向湖面。
橘貓歎了口氣:
“針雖然沒打,但是……唉……那是我今年第三次驅蟲了……”
“再然後,我就被她帶去了宿舍……”
腿上的呼嚕聲突然激烈起來。
“……一堆女的圍了上來,我只是捏著嗓子叫幾聲,就把她們萌的不要不要了,一個個著急忙慌的給我找吃的……”
“你吃了嗎?”
“好笑,她們拿來的都是些薯片、巧克力什麽的,居然還想喂我吃蘋果,我怎麽可能……”
“除了這些呢?她對你好嗎?”
橘貓再次深吸一口,咬下一小塊貓薄荷,費力的扭動著身子在馮琛腿上翻過身來,露出白色的肚皮。
馮琛識趣的探手過去,避開順著肚子流下去的肉條,在橘貓的胸口和脖子上搔起來。
“恩,只能說還行吧,平時我只需要賣萌,湊過去給她摸幾下就好,女孩子嘛,總是細心一些,時間久了就弄清楚了我的喜好,她每次都會給我準備我最喜歡吃的貓條、凍幹什麽的……”
“這不是挺好嗎?”
“不好。”
橘貓張嘴舔了舔嘴角,擺擺頭,有點醉了。
“她總喜歡給我剪指甲、捅耳朵、梳毛、穿各種衣服、強行把我抓過去拍照、還要陪她睡覺……”
“你說說,這是奴才該乾的事兒嗎?剪了指甲我還怎麽打架,毛都梳禿了我怎麽去撩小母貓?我原本有八個老婆,就因為被花臂狸看見我穿粉色小衫……”
馮琛默然,嚴重懷疑它是來炫耀的。
見他有點走神,橘貓仰頭眯眼問他:
“幾點了?”
“啊?哦,我看看,四點零三分……”
橘貓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翻身站起伸了個懶腰,扭頭一口咬住馮琛手中的貓薄荷球,尾巴搖擺著拍了拍他的手腕,縱身跳到地上。
“你去哪?”
橘貓將貓薄荷放下:
“去圖書館啊,那裡的劉老師每天都會過去給我送下午茶。”
“然後我還要趕去大門口,吃保安老張準備的晚飯,之後要趕路,在六點之前回到女生宿舍,把她哄睡後,趁著他還沒睡,去一趟男生宿舍吃宵夜,等他睡了我還要出門找花臂狸單挑,前天都約好了的,收拾了花臂狸,我還必須在天亮前趕到後山,去看一眼三房的小白,她最近生小貓,我去看看像不像我,順便過去睡一會……”
在馮琛逐漸扭曲起來的目光中,橘貓乾脆蹲坐下去。
“天一亮我就要出現在她床上,吃完早飯,等她去上課後,我要趕去4號樓樓頂和老夥計們聚會、曬太陽,中午去食堂後廚找徐老板,他家是做酸菜魚……”
馮琛已經確定了,這貨就是來炫耀的,什麽找他主持公道,再聽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代表人類主持一個公道出來。
見它說個沒完,馮琛只能抬抬手,示意手機上的時間。
見已經四點零七分了,橘貓不再多言,喵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低頭重新叼起貓薄荷,扭著圓滾滾的身子鑽進草叢中消失不見。
馮琛擺擺手告別,拍拍腿上的貓毛,拎起背包就要起身。
不遠處的草叢突然分開,探出一顆橘色腦袋,橘貓去而複返。
“啊!我不是過來找你主持公道的嗎?我要告她虐待我!喵……明天你還會來這裡嗎?或者……”
“明天?明天下午要去軍訓呢。”馮琛有些猶豫,“要不,你晚上去我宿舍接著說?”
橘貓臉上泛起一絲猶豫,搖搖頭有些失望:“算了,你宿舍裡有鬼,我一隻貓,大晚上的過去不太好,還是有緣再見吧!”
說完,橘貓縮回腦袋,草叢又是一陣窸窸窣窣。
馮琛失笑,手臂擺起,將背包甩上肩,往學校側門的快遞點走去。
————
“沒有你的快遞。”
“啊?我手機上顯示已經到了……”
“那應該是還沒送到,提前輸入了信息,你明天再來吧。”
“那,好吧……”
……
當晚,在月黑的夜裡,308宿舍。
深夜的寢室裡還有兩人未睡,有隱隱歌聲在屋裡回響。
唱歌的人很專注,聽歌的人……
“風兒吹吹,梅郎追……”
“嗚……妾不舍……嗚嗚~”
“……郎君嗚……郎君何忍……泣聲問……”
歌聲混著哭泣聲縈繞的寢室裡陰冷且幽晦,有陣陣寒氣自床下散出,慢慢爬到其他四個熟睡室友的臉上。
“艸!吹吹吹,吹你麻痹!”
忍著惡心,馮琛扒著床沿欠身向下看去。
好家夥!
下鋪的桌前,光著膀子隻穿了條褲衩的室友正對著鏡子半睜雙眼,手裡像是撚著什麽東西,蘭花指尖一邊在臉頰上虛虛輕點,一邊搔首弄姿調整著對鏡的角度,口中還擠著嗓子發出不男不女的歌聲,偶爾還低低啜泣。
像是被頭頂馮琛翻身的動靜所驚擾,室友右手拇指的指甲觸上了臉頰,緊接著簌簌落冰聲響起,臉上覆滿冰霜的室友身子一顫,幽怨的歌聲停了瞬息。
仿佛是待嫁的女子不小心蹭花了自己精心打扮的美妝,又急又恨,忍不住露齒輕輕含了半唇,眸中淒怨著,對著鏡中人忿忿。
在馮琛的注視下,室友左看右看,像是越看越氣,不一會就再次嗚嗚啜泣起來,與之前比,哭聲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