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德森,大雪紛紛揚揚,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
無論城裡,還是城外,全是一片銀裝素裹。
路面的積雪已經漫過膝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跋涉。
商路基本斷絕,好多旅人被困在城中無法動彈,只能跑到酒館借酒消愁。
城門開啟的時間,來往最多的除了冒險者,就是加裝了雪橇板的運屍車。
每天中午,馬車都會繞開主乾道,途徑固定的棄屍點,然後像收垃圾一樣,把死人裝到車上,最後駛向城外的焚屍坑。
死去的多是凍死的奴隸和賤民,還有一些醉倒在回家路上的酒鬼,以及睡覺時被雪壓塌屋頂而砸死的倒霉蛋……
別看城鎮人口不到十萬,每天死亡的人數可並不少。
多則上百,少則十來個,什麽死法都有。
當然,無論在哪,窮光蛋總是最先死的那一批。
這些人就像野草,飽經風霜,死後連一個體面的葬禮都沒有。
有條件的刨個坑入土完事,沒條件的就只能讓受雇於城鎮的殮屍人來處理。
“或許,我也會在某一天默默無聞地在某個角落咽下最後一口氣。”載著屍體的辛普森經常這樣想著。
身為殮屍人,兼職車夫,辛普森是裡德森最令人避而遠之的存在。
只因在十多年的職業生涯裡,他親手焚燒了成千上萬的屍體。
殮屍的活計並不好乾,由於長期與死人接觸,身上自然而然就會沾上異味,哪怕每天洗澡也無法掩蓋。
冬天時還好,屍體沒有那快腐爛,而且凍得硬梆梆的,用裹屍布一纏,在雪地上拖著就走。
夏天就比較遭罪了,一旦屍體發現得晚一些,那種腐爛的惡臭,絕對可以把人熏暈過去。
最可怕的就是遇到疫病,每年盛夏,裡德森總會經歷或大或小的疫病衝擊,每天死的人都在三位數以上。
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辛普森每天天沒亮就得駕車出去,並冒著感染的風險去搬運屍體。
直到太陽落山,才有機會喘上一口氣。
有時候屍體太多,他只能將屍體一層層往上堆成金字塔。
由於重量和擠壓的原因,隨著路上顛簸,最底下的屍體往往會被壓得面目全非。
一路遠去,血沫、膿水混著惡臭的屍液從車上滴落,那股味道,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此外,如果遇到顛簸的路段,上層的屍體還會從車上滾落。
平常的屍體還好一些,若是腐爛多時的,簡直就像扒拉豆腐腦,一抓就是一手爛肉。
這時必須強忍著惡心,撬開死人的嘴巴,再把手掌伸進對方的喉嚨,以此借力倒拖著拉到車上。
可以想象,這一段血肉模糊的路,有多麽考驗人的心理素質。
更倒霉的是,路上稍有耽擱,就會錯過城門關閉的時間。
守衛可不會為了區區一個殮屍人而破例,所以,辛普森只能連人帶車停在城外,瑟瑟發抖地蹲在牆角等待天明,然後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這是一份艱辛的工作,全年無休,也只有辛普森堅持了下來。
並且二十年如一日,兢兢業業,恪盡職守。
今年五十二歲的辛普森,依然是單身漢,沒有朋友,也沒有人願意嫁給他。
因為從事的工作,人們紛紛對他避而遠之,就連開門迎客的酒館,也拒絕讓他進入。
可以說,他是城鎮裡最不受歡迎的那一小撮。
因為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了帶來不祥的告死鳥。
然而,人們不知道的是,他雖然見證了各種死亡,卻也對死亡充滿恐懼。
他和許多小人物一樣,也會傷心,也會歡笑。
他所求不多,哪怕一個微笑也能讓他感到溫暖。
然而,至今為止,他收到的只有無盡的冷眼和疏離。
長期獨居的生活,使他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以前還會向拉車的老馬傾訴,不過在那隻老馬累死之後,他的傾訴對象就變成了每天運送的屍體。
死人雖然總是沉默,但也不會對他另眼相看,更不會用言語傷害他。
他們是最好的聽眾,也是最可靠的朋友,哪怕這個人生前嘲笑過他,對他惡語相向過。
人死如燈滅,一切恩怨都隨著死者咽下的最後一口氣,而煙消雲散。
從今往後,不再糾葛瑣事,唯有生者的寬容和懷念。
對辛普森來說,短暫的路途上,能有這樣的朋友相伴,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因為無言,才是最好的安慰。
辛普森熟悉死亡,但對死後的世界卻充滿疑惑。
每當行車途中,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他想得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死後自己的靈魂會去往哪裡。
是永遠平和的天國,還是充滿烈焰的地獄?
為了尋找寄托,想不到答案的辛普森,在當上殮屍人的第五個年頭,開始供奉光明神。
每當教會的神職人員在城中遊說捐贈,他就會將為數不多的一點積蓄全部捐出。
光明教會的牧師告訴他,生前受的苦, 會在死後得到償還。
前提是他要慷慨解囊,並心懷感激地向神明禱告。
如此,無論生前何種罪孽,他的靈魂都會得到救贖。
於是,聽著一枚枚銅板掉落在捐贈箱中的脆響,辛普森不覺心痛,反而感覺自己升華了一般。
他堅信,自己已經足夠虔誠,光明神會慷慨地接納自己,並在某一天將他的靈魂帶往永恆的樂土。
於是,他不再畏懼死亡,甚至內心還隱隱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他無數次暢想天國的美好,並規劃著往後所要做的事。
他想去旅行,看看吟遊詩人描繪的美好世界。
他想看看那一望無際的大海,在浪花湧動的沙灘上入眠。
他想去南邊的群島,那裡的黑山終年噴吐著壯觀的煙塵和熔岩。
他想去北方遊歷,據說,在遙遠的極北之地,有一片四季冰凍的荒原,那裡棲息著世間最美的雪精靈……
世界如此廣闊,而貪心的自己,卻被拘束在這邊境一隅。
或許,也只有在死後的時間裡,才能有充裕的時間來滿足長盛不衰的好奇心了。
這是一個小人物不該有的暢想,也是一隻告死鳥所向往的未來。
灰霧中,辛普森微笑著閉上眼睛。
在他四周,本該死去多時的屍體,那些被他視若友人的存在,正瘋狂地向他撲來。
而在灰霧更深處,一雙漆黑的眼睛默默注視著被撕成碎片的殮屍人。
看著他在四分五裂中,滋長新生,變成漆黑而扭曲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