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段時間後,克裡斯和安娜決定去湖邊漫步,順便去那座破敗的莊園看看,恩索等人知道他們可能想要聊天,於是並沒有緊隨其後,而是隔了一段距離,遠遠的綴在後面。
一路走過草叢和長滿不知名野花的湖畔,秋風送爽,水波輕輕蕩漾,岸邊的幾棵柳樹在微風中招展枝葉,把纖細修長的葉子送往湖面。
克裡斯認真的看著這一幕,看著柳葉飛旋著落下,浸潤在清碧的湖水裡。
“要是有船就好了。”他說道,“這個時節在湖面行船肯定很愜意,說不定還能在船裡睡一覺。”
“以前是有的呀。”安娜回應道,“小時候我們經常在這邊劃船玩耍你不記得了嗎?”
克裡斯歎了口氣,“我當然記得。”如今他對記憶方面的說法相當敏感。
“可惜自從母親去世之後,父親就一心撲在了太陽聖堂和教會之上,領地,子女,什麽都不管了。”安娜自顧自的說著,“這片莊園也因此廢棄了。”
“父親......他可能只是無法承受失去母親的痛苦吧。”克裡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隨著對這個身份的扮演,他也一天天更能理解原主的情感。
“我不也一樣嗎,你不也一樣嗎,還有小弟。”安娜的話語突然變得急促,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獨自療傷只是懦夫的行徑。”
“我不.......”克裡斯想解釋,卻又突然停住了,
因為安娜直直的盯著他,眼角泛紅,神情悲戚,目光仿佛要洞穿他面容下的靈魂。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裡有某種令人動搖的東西,就仿佛她的眼睛裡伸出了一雙虛無的手,緊緊的攥住了他。
克裡斯從沒見過這樣子的安娜,這甚至讓他感覺到了疼痛和憐憫。
“拿著複興家族的借口縮成一團就行了嗎,拿著管理領地的理由不管不顧就夠了嗎,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仿佛只有自己是痛苦的,這難道不是一種逃避嗎,就和父親一樣。”安娜的聲音越來越低,克裡斯突然明白,這並不是對話或者傾訴,而是一種乞求,“我和小弟,不也一樣的痛苦嗎。”
不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要整天想著家族複興,不要永遠一臉陰鬱,不要忽略了安娜和小弟,不要走上父親的老路,畢竟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兄妹三人相互扶持了。這就是安娜想對他說的話。
克裡斯完全明白了,原來這次出行早有預謀,安娜可能僅僅只是借著一起騎馬的名義想對他說這些話罷了。
可能對安娜而言,一直以來內心深處都是驚慌且不安的吧,她害怕克裡斯像父親和母親一樣遠離她。
可最諷刺的是,真正的克裡斯早已經遠離了她,如今這個身軀裡住著的,只是地球上的來客李睿罷了,一個陌生人。
想明白這些,他懷著淡淡的嘲諷和不知從何而起的一點點憤怒將安娜抱進了懷裡,將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和她殘酷的命運一起擁入懷中。
雖然我不是真正的克裡斯,但我還是會盡力保護你。如果這是個謊言的話,那麽這個謊言永遠不會有戳破的那一天,直到它變成了真實。
“我不會的。”克裡斯向著安娜保證道,“我不會放棄你和恩佐的,永遠不會。”
安娜看著他的臉,仔細端詳著,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為什麽,你......,有某種改變,我說不出來。”她眼角的淚跡未乾,此時皺著眉頭細想,有種柔弱的風情。
克裡斯放開安娜,
下意識的又拍了拍她的頭,訓斥道,“什麽改變!就是因為你一天到晚瞎琢磨。快把眼淚擦乾淨,咱們回去了。再晚就趕不上晚餐了。” 安娜雖然仍舊有些疑惑,但還是嫣然一笑,說道,“你都還沒回去,哪有人敢用餐。”
克裡斯呼出一口氣,將自己複雜的心緒盡皆收起,裝作輕松的回答道,“那可不一定。再說,我可不想走夜路穿過樹林。黑暗中的森林可是很恐怖的。”
“哼,膽小鬼。”
“你說啥?”
“略略略......”
他和安娜笑鬧著,在湖畔走了一陣,又與恩索一行人匯合。沒有人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大家毫無異常的騎上馬,返回城堡。
此時已是夕陽西斜,天邊的雲朵發出溫旭的橙色光芒,克裡斯一行人騎著馬行進在田埂土路上,馬尾揚起陣陣灰塵,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朦朧的懶散的愜意裡。
沒有人知道克裡斯內心的不平靜。
。。。
到達城堡時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經過樹林時甚至不得不打起了從草場拿過來的火把。一行人將馬牽到馬廄拴好,然後各自散去,約定一會兒去宴會大廳集合。
克裡斯先回了自己的房間,將手套和佩劍取下,同時讓恩索通知廚房準備晚餐,通知拉爾文和安泰到宴會大廳用餐,讓他們把家人也帶上。畢竟今天打到了不少獵物,可以適當的慶祝一番。
等到克裡斯收拾妥當,來到樓下,拉爾文一家與安泰一家已經都到了,只有安娜卻出乎意料的姍姍來遲,她來時已經從一身騎馬長裙換回了宮廷長裙,長發也溫馴的盤在了腦後,整個人散發著可愛又優雅的氣息。
今天的晚餐毫無疑問包含了鹿肉和兔肉,再加上土豆泥,蔬菜沙拉,白麵包,培根,醃牛肉,還有麥酒和葡萄酒,已經算得上相當豐盛了,甚至連拉爾文家的小家夥,才剛六歲的約翰?史蒂夫,也捧了一杯葡萄酒,在一旁小口小口的舔著,喝了個半醉。
晚餐開始之前,克裡斯首先舉杯,感謝了拉爾文與安泰家族對澤瑞爾家族的幫助以及三家世世代代的情誼,然後感謝了安娜,她那神來的一箭為晚餐提供了鹿肉,也為今天這次小小的打獵劃上了一個圓滿的結局,最後則是讓大家盡情吃喝,興盡而歸。
於是幾杯酒下肚,大家很快的活躍了起來,本來這三個家族之間就有著久遠而深厚的情誼,而且克裡斯, 安娜,恩佐,庫克,安度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彼此見證了對方的童年,所以到後來,就連最年長,也最恪守規矩,或者說拘謹的安度也活躍了起來,拿著三弦琴吵著要給大家唱歌伴奏。
而庫克連連嚷著說他唱的不行,搶來三弦琴,想要自己表演一番,同時還不停的偷瞄安娜,而安娜已經喝的臉色有些泛紅了,掩著嘴在一旁看著他們吵鬧,偷笑。
兩家的大人雖然覺得年輕人有些太過於吵鬧,但看到克裡斯也只是坐在主座上高興的看著,並沒有什麽不悅的神情,反而像是樂在其中,也就不去打擾他們的歡愉,只是顧著自己相互之間交談。
克裡斯看著這一切的歡樂,總算覺得心底的陰翳淡了幾分,雖然真正的克裡斯已經死在了他穿越而來的那個夜晚,但自己如今能夠銜接起他們的情感,於生死之間搭建一座橋梁,維系彼此的存在,至少也對得起這副身體了。
他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歡樂的時間總是結束的很快,晚宴結束時,幾個年輕人已經喝的歪歪扭扭了,不得不靠著衛兵攙扶才能站穩,而長輩們在一旁皺眉看著,估計等他們清醒之後少不了訓斥。
而克裡斯也只是笑眯眯的在一旁看著,沒有去管。
臨走之前安娜專門跑過來道了晚安,眼睛亮晶晶的,撲閃撲閃。
待到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克裡斯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洗完澡,略微的一絲絲酒意也已經散去。他整晚都飲的不多。
躺在床上,他心裡想,接下來,就是啟明的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