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
身後的曹天罡三人心裡同時冒出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夜太地這小子今早在驚雷堂面對刑部司察和大理寺少卿二人時那股子狂傲討打陰陽怪氣的氣勢又來了!
“穩住!別瞎來,這是宰相家的公子,加上戶部尚書的兒子在此,我恐怕把握不住,你小子趕緊回衙門去找薑巡首,最好能找堂主來,實在不行就找個堂內的別的巡首來!”
曹天罡胳膊肘捅了捅夜懷劍的腰肢,小聲的說道,想趕緊把夜懷劍支走。
但夜懷劍對他的話充耳不聞,隻輕輕拍了拍他背,以示安撫。
“你……你……你這廝!意思是說本公子沒有才華天賦?腦子不夠靈光?生活沒有感悟?還是罵本公子情操德行不足?”
“牛孫公子格局可以再大一點,這其中或許都有也不是沒可能。”
夜懷劍將食怒術的心法最大化,極致嘲諷。
這一下倒是給這公子哥整得愈加暴跳如雷手足無措了起來。
平日裡他哪曾被人這樣陰陽怪氣嘲諷過,看人不順眼早就讓護衛給人骨頭都捶碎了。
此刻人生初體驗的被一個緝魔衛這般嘲諷,他倒是瞬間沒了叫護衛趕緊弄死對方的衝動,反而最想有理有據的說服夜懷劍認同自己,當即指著夜懷劍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一個普普通通的緝魔衛,也配和本公子談論詩詞?你知道平日裡指點我寫詩作詞的可都是誰?”
“這一位!是去年的殿試的狀元劉墨染公子!長安書院第一詩魁!長安書院詩詞閣甄教授的得意門生!以詩詞文賦入儒道,今年二十歲,便已至七品文心境中期!乃我大唐儒道一脈不可多得的天縱奇才!”
夜懷劍瞅一眼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的清瘦男子,心想那天賦異稟的女教授原來是教詩詞的,這人是她的學生?
“這一位!乃工部尚書之子王遷回公子,也是現今長安書院儒生,雖然尚未入品,但對詩詞卻頗有研究!”
正說著,有個嘴角兩撇淡淡胡須的矮胖油膩中年男人衣衫不整的湊到了桌旁,一臉茫然地打量著現場情況,一邊還在捆著腰帶,一副剛剛從溫柔鄉鑽出來的疲倦模樣。
看樣子這家夥也是和這相府牛孫公子一夥的,剛剛是去樓裡放炮了。
夜懷劍正心想著,那牛孫果然立刻把這油膩中年拉到身側,指著夜懷劍道,
“你可又知道此位先生又是誰?”
不等夜懷劍說話,他自問自答,搶著如炫寶一般揭秘道,
“此位便是禮部侍郎張之溫大人,今年春闈的副考官,天運元年的進士!”
“張大人雖然不愛好修行,但文學造詣卻是極高,平日裡也時常指導我寫詩作詞!”
說完,這牛孫仿若告狀訴苦一般,趕緊將剛才夜懷劍嘲諷自己的話原本敘述了一遍給這禮部侍郎聽。
“哼哼,狂妄!好狂妄!簡直狂妄至極!”
那禮部侍郎張之溫聽罷牛孫的告狀,當即仰頭哼笑一聲,圍著夜懷劍打量了一圈,
“我在長安做官快二十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斬魔司的莽夫緝魔衛這般口氣不小的指點我儒道門生如何作詩寫詞!”
“指點算不上,況且詩詞文賦也不是指點出來的,若詩詞文賦能被人指點出來,就憑這牛公子剛才介紹的二位平日指點,桌面上這已立題的詩詞早該寫出來了,也不至於將我等緝魔衛查案當做打斷他文思的借口。
” 夜懷劍毫不怯場,繼續悠哉悠哉地嘲諷,讓幾人保持對自己的怒氣,從而順藤摸瓜壓榨精氣靈力。
先給丫幾個掛上虛弱霸服再說。
他不吃相府公子這一套,反正自己背後有斬魔司衙門撐著,且有百分百把握那血色引靈石是現目前張天禁案件中的絕對關鍵線索,只要能從這雯雯姑娘的裹胸裡搞出那顆引靈石,那今晚就算和這些家夥硬碰硬,他也值了!
張之溫回頭拿起桌上的杯盞喝了一口,抿著嘴,朝夜懷劍昂了昂下巴,試探道,
“你既然將作詩寫詞說得這般輕松簡單,那該也讀過書?會作詩寫詞?”
“在下不才,十四歲就上了伐蜀戰場從軍,在沙場苦熬數年,攻城掠地是主職,詩詞文賦也偶讀,不敢說略懂,只能說精通。”
夜懷劍昂著下巴,面有狂色地悠悠道。
攻城掠地是主職?詩詞文賦也偶讀?
不敢說略懂?只能說精通?
這是人話麽?
我怎麽聽不懂?
牛孫和張之溫以及一旁的倆貴公子劉墨染和王遷回四人相視一眼,驚愕的張著嘴,頓時無言。
而夜懷劍背後的曹天罡三人已經被這家夥的狂妄言語震驚得目瞪口呆了。
今日一行人自從離開斬魔司衙門外出遊玩,都未曾見夜懷劍像早上那般狂妄討打過。
直到剛才面對牛孫公子的辱罵,這家夥骨子裡那股子狂妄氣質就跟憋了多日的老嫖客碰到了白玉壁似的,一下子就來勁了。
此刻因為牛孫這一桌和四個緝魔衛的長時間對峙糾纏,加上大聲的言語糾葛,這樓上樓下周遭喝酒的文人士子高官貴客們不少都聞風湊了過來看熱鬧。
三樓的歌舞表演停了,二樓唱曲的伶人也被人喊停。
現在樓裡還在喝酒玩樂的文人士子們隻想端著酒杯,摟著美人看熱鬧。
歌舞夜夜都有,但相府公子被緝魔衛當眾嘲諷的熱鬧,可不多見!
尤其是一個普通緝魔衛和禮部侍郎爭論詩詞的場面,更是聞所未聞。
曹天罡和薑大勇、韓籌三人感覺自己在被越來越多的長安名流的目光圍剿打量。
三雙腳開始情不自禁的摳起了樓板,韓籌不停在背後捅夜懷劍的腰肢,暗示他差不多得了。
但他捅了幾下,發現那家夥的腰肢越捅越硬,最後太過用力,倒是把自己的手腕給杵了關節,疼得暗暗嘶氣。
曹天罡剛剛還以為自己騎虎難下,迫不得已打嘴炮,這下倒好,夜懷劍直接一把將他從老虎背上拖了下去,自己直接躥到了虎背上,還不停地拍老虎屁股,把老虎胡須,這不是找死嘛?
咱們再是緝魔衛,也是普通的縛魔銅索吏啊!
曹天罡只能心裡乾著急的忐忑,同時目光在不停地瞥向一旁的紅裙女子雯雯姑娘。
他已經拿定主意,夜懷劍要頭鐵去強摸老虎屁股就讓他去摸,讓他一個人去吸引目光。
等會兒自己見機行事,找機會把這姑娘從那王遷回的懷裡拉出來,撕了她的裹胸,把那血色引靈石拿到手就開溜!
雖然有些怯場,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等級別的權貴子弟,但曹天罡仍然沒忘記自己身為一個緝魔衛,要為辦案收集證據線索的本職責任。
“來來來!筆給你!你來寫!”
那禮部侍郎張之溫繃不住了,當即拿起桌上的筆遞給夜懷劍,一臉憤慨地指著夜懷劍鼻子大聲道,
“這昨夜樓裡今晚文人士子、儒家學子無數,都是懂詩詞的行家,大家在此作證!”
“這廝既然如此猖狂,筆給你!你來寫!給你半個時辰!若寫不出個所以然來,今晚本官當眾割了你這廝的舌頭叫後廚做下酒菜!”
張之溫說完,一旁的青衣護衛目露凶光,將手中短刀拔出半截,示意他,手中的刀在等著割他舌頭。
“作證!我們作證!”
“寫!寫詩啊!哈哈!”
“對啊!我們作證!”
“小子你狂得很啊!不敢接筆了麽?”
“這人是誰啊?怎麽敢在禮部張侍郎和去年的殿試狀元面前吹噓詩詞?”
“不認識,我隻認識幾個斬魔司的巡首和堂主,這普通緝魔衛誰認識?”
“是驚雷堂的人,你們瞧他們腰牌上就知道了。”
“哦哦,柳驚雷的手下啊!呵呵,這些緝魔衛平日裡查案橫慣了,這寫詩作詞是他們能乾的事兒嗎?”
“就是,粗鄙武夫,忘了自己能幹嘛,不能幹嘛,只會自找沒趣,這下好,碰上禮部侍郎和相爺家的公子這硬骨頭了!”
樓上樓下的文人士子摟著姑娘們,或依在欄杆,或倚著柱子,朝著這邊高聲起哄,議論紛紛。
夜懷劍在起哄聲中,抬手接過筆,不以為然道,
“不過一首詩詞而已,何須半個時辰?庸才蠢材才需半個時辰!若需半個時辰,我將詩詞論斤稱給你!”
此話一出,仿佛群嘲。
周遭圍觀的眾人一頓嘩然,尤其是不少讀書人紛紛情緒暴躁地朝他扔酒杯,丟果皮砸了過來。
但這閣樓寬闊,人群擁擠在一處,一眾酒色掏空身子的讀書人手足無力,竟無一人能砸中夜懷劍。
夜懷劍環顧四周,發現白煙此起彼伏,心裡暗暗好笑。
讀書人就是矯情,對號入座最快了!
一旁的牛孫默默握著拳頭,心裡難受,自己剛剛就已經苦思了半個時辰,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咱們可事先說好,我若寫出來了,禮部侍郎能否說服這幾個公子,配合我緝魔衛查案?”
“你要怎麽個查法?”
不等張之溫開口,牛孫咬牙切齒先問道。
“很簡單,我只要這位公子懷裡的姑娘,跟我去房裡取點東西出來罷了。”
夜懷劍轉頭,指了指王遷回懷裡的紅裙女子。
王遷回和雯雯姑娘倏地一怔。
倆人也沒想到,緝魔衛和牛孫公子的嘴角衝突,怎麽就忽然牽扯到他們這對露水鴛鴦了?
“哈哈!我道是緝魔衛辦什麽案,原來是來搶女人的!”
“要雯雯姑娘?這土包子好大的色心啊!”
“他說啥?要雯雯姑娘跟他進房間取點東西出來?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粗鄙!緝魔衛就是粗鄙!”
“這幾個緝魔衛也是色膽包了天,竟然以公權謀私欲!”
樓裡圍觀的眾文人士子頓時遠遠指著夜懷劍怪笑,紛紛指責起來。
王遷回臉色一變,正要從座位坐起衝冠一怒為紅顏,那邊牛孫當即抬手,以宰相之子的威壓將其鎮壓回去,搶著替他答應道,
“好!你小子來寫!既然你這麽狂妄,本公子就隻給你半刻鍾!寫出來了,這雯雯姑娘不只今夜歸你,接下來一個月,本公子都替你包了送給你!”
王遷回臉色一綠:“……”
雯雯姑娘秀眉微垂:“……”
夜懷劍聞言,扭頭瞅了一眼那紅裙姑娘,面容姣好,身段婀娜,胸脯雖然不似甄教授天賦異稟,但也算得上飽滿至極。
只是可惜了,我不太喜歡乘公交。
他之所以沒有說自己只要雯雯姑娘裹胸內的血色引靈石,其實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不暴露出緝魔衛已經盯上了血色引靈石這條線索,否則很可能會讓王遷回把這事兒說了出去,給幕後之人反應時間,斷了這條線索。
很明顯,工部尚書家這王遷回公子並不知道那血色引靈石的副作用,否則也不會拿來昨夜樓泡妹子了。
試想若雯雯姑娘和王公子在床笫歡樂時用了這顆石頭,當場變身,得給王公子嚇成啥樣。
他猜測,王遷回應該是在無意間得到的這血色引靈石。
雯雯姑娘被夜懷劍盯著,面色倒是沒什麽波瀾。
一介青樓藝女能有啥波瀾,她的命運生來如此。
雖然名氣在外,但也僅僅只能在普通客人面前有得挑選。
在這些貴族權胄子弟面前毫無話語權,只能當做上等的壁玉玩弄交易。
事情越鬧越大,圍觀者起哄的聲音越發響亮。
尤其是相府公子牛孫說出這個承諾後,喧嘩的吵鬧聲把六樓上昨夜樓的主人老鴇林七娘都驚得下了樓。
這個穿金戴銀,風韻猶存的貴婦人被幾個年輕姑娘簇擁著,站在三樓,朝著二樓的戰場瞧來。
這時,牛孫的狠辣目光再次盯著夜懷劍,話鋒一轉,擲地有聲地道,
“若你這廝寫不出讓樓中眾長安文人士子滿意的佳作來,本公子也不割你舌頭給張侍郎老師下酒了,你這廝如此嘴臭,舌頭想必也是臭的!”
“本公子只要你這雜碎的腦袋,擺在雯雯姑娘和遷回兄的寢房內,今夜給他們做尿壺!”
夜懷劍拿著筆,指了指桌面上“沙場,士卒”四字,不屑問道。
“別廢話,寫不出好詩佳詞來,我的腦袋讓你隨便取了去供你祖墳中都行!詩題就這四字?”
“沒錯!本官押的春闈詩詞考核題目, 我大唐伐蜀之戰剛剛停歇,年初與北境大漠的獸人狼族又有摩擦,而今次春闈主考官乃我大唐當代最負盛名的儒將秋菊先生,所以本官猜測,今次春闈考核詩題主旨,該當以沙場,士卒為核心!”
禮部侍郎張之溫,撫著淡淡的胡須,微昂著脖子應道。
樓裡不少要參加今年春闈的文人士子默默記下了張之溫的押題分析,心裡暗喜今晚沒白來嫖一趟,明夜應當再來,春闈在即,這昨夜樓的確是個用功學習的好地方。
夜懷劍聽罷點點頭,他將桌上宣紙拿起,以酒水高高粘在了閣樓中央的砥柱上,又把一張木桌上拉到柱子下。
樓裡眾人看得莫名其妙,這小子在幹嘛?
給自己搭戲台呢?
不是叫他寫詩作詞嗎?
正議論著,果然,夜懷劍一手持筆粘墨,一手端起一盞琉璃杯,輕盈一躍,瀟灑地跳上了木桌。
他高高舉起手中杯盞,朝著樓上樓下圍觀的一眾文人士子,盛裝紅顏,環顧了一圈,仿若敬酒。
接著便自顧自地仰頭,一口猛地飲下杯中美酒,動作狂放,姿態瀟灑。
暗紫色的葡萄酒順著夜懷劍的嘴角牽線淌落。
“葡萄美酒夜光杯!”
一口飲罷,沒有任何停頓思索,夜懷劍氣運丹田,摻雜以勾狼引狽話術,擲地有聲的高深吟誦出了第一句,同時手中毛筆在面前柱子上的宣紙上如龍蛇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