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太地!你還擱裡面躺屍呢!趕緊起來,再躺下去你這廝下輩子只怕要一直躺著了!”
瓦舍房門外有人咧咧大喊,正趴在木塌上和床板比硬度的夜懷劍動了動,半夢半醒,習慣性的伸手到床頭想要摸手機看時間,卻摸到了一把冰冷的鐵鋸,嚇得一顫,猛地縮手,差點把手掌豁出口子來。
媽的……
冰冷和刺痛將他拉回到了現實,他坐起身,抹乾嘴角淌出的口水,低聲咒罵這操蛋的世界。
“毛大哥,出什麽事了,這麽急?”
夜懷劍拉開門栓,一邊穿著衣物,一邊問道。
敲門的是和自己隸屬於同一緝魔衛名下的鐵鋸役毛德橫,一個又高又胖的中年大漢,一手提著刀,一手拎著把製式鐵鋸,眼睛瞪得像對銅鈴。
這家夥雖然說話聲音粗獷,看起來凶神惡煞,但實際上並不怎麽擺架子。
他已經在頭兒薑槽手下做了四年鐵鋸役,資歷深厚,現在大半時間都在跟著頭兒外出辦案打下手,夜裡偶爾會來鎮魔獄接替一些請假回家的鐵鋸役鋸屍體。
“頭兒馬上要來獄房了,等會兒司台大人也要來,咱們得趕緊去獄房候著聽差!趕緊的,別讓頭兒在司台大人眼下掉了面子,說他管教屬下無方,頭兒若是掉面受罰,咱們吃不了兜著走!”毛德橫神情嚴肅道。
聽聞斬魔司司台要來,夜懷劍不敢怠慢,趕緊四倍速麻溜把衣物整理好,拎著床頭的製式鐵鋸便匆匆跟著毛德橫往鎮魔獄跑。
“司台大人竟也要來,毛大哥可知道今日是有什麽大事?”夜懷劍忍不住好奇問道。
斬魔司人所皆知,司台百裡星河作為當今大唐武夫第一人,統攬帝國一切涉及妖魔邪祟的案件,大部分時間都在隔壁斬魔司衙門的超然台上運籌帷幄,下超然台也多半是進宮面聖,鎮魔獄一向由典獄堂與一眾緝魔衛打理。
夜懷劍做鐵鋸役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聽說司台大人要來鎮魔獄這髒亂腥臭的陰森冷獄。
“害,等會兒就要斬不阿堂入了魔的那位銀鞭緝魔衛了!”
毛德橫壓著聲音,一臉神秘。
夜懷劍愣了愣,在腦海裡仔細搜索記憶,才想起來這件事。
五六日前,十幾個緝魔衛押了個渾身長滿漆黑甲痂的人形妖魔回來。
夜懷劍隱約聽到有人私底下議論,說那家夥是斬魔司辦案衙門不阿堂的堂主,不知為何突然入魔,夜裡在兵部庫房外的天水河畔喪心病狂殺害了他手下十一個下屬緝魔衛,這案子已在長安城鬧得沸沸揚揚。
斬魔司衙門有外出巡查辦案的緝魔衛二千七百余人。
緝魔衛之中又分作縛魔銅索吏、銀鞭緝魔衛,銀鞭緝魔衛到去年底一共也就一百五十八人。
獲司台賜予銀鞭,便意味著你有資格在斬魔司衙門自立堂口,自己組織人手,主導一個專案組,接辦帝國境內的一切妖魔邪祟案件。
銀鞭緝魔衛辦案,即使刑部、大理寺也不能阻止,且必須全力配合調查,否則銀鞭緝魔衛有權先斬後奏。
不阿堂堂主入魔殺了十幾個自己的下屬,今日執刑,的確不是小事。
只不過,夜懷劍想不明白,好端端一個銀鞭緝魔衛,怎麽會突然就淪為了魔?
……
鎮魔獄地下第三層,丙字獄,二百七十八號囚房。
陰森冷獄內兩側牆壁上的火盆內火光昏沉搖曳,夜懷劍和幾名薑頭兒手下的鐵鋸役佇立在獄房廊道兩側遠端的陰影裡。
半晌,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一隊人進了廊道。
典獄堂堂主張乾走在前邊領路,司台大人和三位朝廷要員一起走在前面,頭兒薑槽與一眾普通緝魔衛跟在他們的上級驚雷堂堂主後面。
夜懷劍細心留意觀察著這隊位居大唐帝國高層的人物,他發現三位朝廷要員中有位嘴角長著紅瘤痣的緋衣官員極為不同,身形挺拔強悍,氣質冷厲,眼神肅殺,走在隊伍中甚至比執掌大唐重權的司台大人還要惹人注目,夜懷劍猜測對方應該是名武修。
司台百裡星河今日一襲玄青衣袍,面若平湖,作為當今武夫第一人,他的身形並沒有傳說中的那樣魁梧健碩堪比蠻牛猛虎,反而更像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有些斯文的書卷氣。
但就是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據說已經活了兩百多歲,前後侍奉走了兩位大唐帝王。
夜懷劍十四歲上伐蜀戰場從軍時,修過武道,在軍中得到了入門第十品煉精境的功法傳授。
他現在對於武道的領悟和了解並不算深刻,但卻很清楚一點,武夫體系是天下所有修行體系中對於修者身體壓榨最嚴重的。
因為所修殺戮之氣太過蠻橫粗鄙,傷人傷己,不僅不像道門體系那樣能修道長生,而且最易短命。
像斬魔司台百裡星河這樣長生兩百多年看起來還普普通通且斯文的異類,在武夫之中實屬少見。
夜懷劍目光悄悄遊動,發現隊伍中竟然還有名衣著天藍儒衫,頭戴儒冠的長安書院女教授。
女教授路過時,整個陰暗廊道裡頓時彌漫開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好香的女教授……
夜懷劍心裡一動,強忍著不去打量女教授的面容身材,自己一介苦役,怕被發現失禮而丟命,但卻忍不住下意識的悄悄聳動鼻尖,多吸了兩口空氣中的香味……
司台和幾位朝廷要員、女教授進了囚房,其余無關人員留在囚房外。
“當如實所言!”
一行人進入囚室沒片刻,囚室內便響起一聲清冷的女子斥喝。
話音入耳,夜懷劍隻覺整個人精神一凜,背脊發麻,肩頭有一股千鈞重壓施來,他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此刻無論是誰問自己任何問題,都只能如實回答。
這就是傳說中儒家第六品言靈境的威壓麽?真可怕。
夜懷劍老老實實緊貼著牆壁,一動不動,心裡想起曾經從軍時戰友們討論過的儒、武、道三流派的境界。
據說儒家六品言靈境能做到言出法隨,對人精神有著極強的震懾作用,比道門的真言符還厲害,時常被軍部用來審訊間諜或俘虜。
儒修審訊官也因此成了軍中的香餑餑,只需坐鎮後方動動嘴皮審訊犯人即可。
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戰友們時常在戰壕裡歎息自己為什麽從前年少時不多讀書,沒考入儒家書院去,現在只能在前線衝鋒營賣命當炮灰。
夜懷劍發現,聽到這句言靈時,不僅是自己,整個廊道裡的其他人也都像他一般的臉色,無論是緝魔衛還是三名朝廷要員的高手侍從,都秉住呼吸,老實巴交,站得筆直。
大家心裡都在害怕突然被人問個隱私問題?
囚室裡傳來了鐵鏈撞擊石壁的叮當脆響,以及野獸般的嘶啞咆哮聲,那位入魔的不阿堂堂主似乎已經無法說人話了。
夜懷劍凝神,想細聽囚室內的動靜。
但他發現接下來無論自己怎麽細聽,囚室內都再無一絲一毫聲音傳出來,只能瞧見幾人在裡面磨嘴皮,人魔的巨大黑影在撞牆掙扎,仿佛看電視時給人突然調成了靜音……
聲音定然是被司台大人屏蔽了,夜懷劍心想。
片刻後,囚室內的“審訊”完畢,眼神麻木的老刑師被招呼了進去。
老刑師一言不發,動作熟練的掏出十根長短大小不一的滅神錐,依次沒入人魔的眉心、兩肩、髒腑、雙足,斬滅其胎光、爽靈、幽精三魂,以及屍狗、雀陰等七魄。
這時屏蔽聲音的詭力已經解除,隨著一根根法器頻繁利落的進入,牆壁上渾身布滿黑痂的怪物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嘶吼,縛魔銅索猛烈撞擊著石壁,啪啪震響,整個廊道裡開始充斥著一股可怖的詭壓和讓人窒息的腥臭。
很快,嘶吼和撞擊一齊消停,那股可怖的氣壓如潮水退卻,人魔徹底沒了任何生機,其三魂七魄皆已被斬滅不留絲毫。
司台一行人轉身出囚室,快步離開了此地。
香噴噴的女教授這次走在隊伍最後面,夜懷劍趁著對方路過時,趕緊再次悄悄深呼吸,想多吸兩口她身上的幽香來緩解囚房裡飄出來的這讓人作嘔的腥臭。
誰知道那女教授路過他身前時,款款蓮步忽地停了下來,她伸出一根修長的青蔥玉指,指著貼壁而站的夜懷劍,對一側眼神麻木的老刑師冷聲道,
“這具人魔的屍體腥臭無比,入魔原因尚未查明,恐有毒疾,今晚就讓這個喜歡聞腥臭味的年輕鐵鋸役來鋸,莫害了其他無辜。”
???
我這是被她發現了?
夜懷劍怔住,趕緊停下了偷嗅幽香的深呼吸,雙腳情不自禁的開始摳地……
那我鋸了今晚能繼續在你旁邊聞腥臭味嗎……
尷尬間,他心裡倏地冒出一個挑釁的聲音,話到了嘴邊,趕緊咬牙又吞了回去。
我這是怎麽了……夜懷劍暗暗迷惑。
定然是昨日領悟的食怒術心法在作祟,想借機頂嘴,最大幅度激怒女教授。
自己的情操德行一向很高尚,決計不會有這種肮髒念頭。
“小的領命,竭精盡力!”
他老實恭敬的點頭回答,借機悄悄看了一眼女教授的面容。
對方約莫三十上下的年齡,屬於妙齡熟女,衣著寬松的儒衫長袍下仍可見高峰傲然屹立,在這個沒有任何整形科技的時代實屬天賦異稟。
膚白貌美,眉黛如畫的女教授一雙冷眸也正毫無表情的漠視著夜懷劍。
咦?她頭頂怎麽在冒白煙?
夜懷劍詫異的發現這高冷女教授頭頂有一縷縷乳白色的煙霧嫋嫋飄出,濃稠如液……
哦,對了,她這應該是在對我動怒……
夜懷劍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昨日領悟了食怒術,現如今能看見對自己動怒的人散發出的怒氣。
肥水不流外人田,趁著對方還未走遠,他趕緊嘗試著展開食怒術心法,輕易便將女教授溢出的白霧怒氣悉數吸收,再順藤摸瓜,悄無聲息的將對方的精氣門戶撬開一條細縫,暗暗攫取對方體內的精氣靈力,直到對方走遠,食怒術的心法不足以繼續撬開對方的門戶後方才停止。
“我這修為境界還是太低了,現在只能悄悄撬開周遭數丈內目標的精氣門戶,距離一遠就鞭長莫及……”
夜懷劍望著女教授背影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些不舍的感慨。
……
出鎮魔獄的路上,甄教授感覺身體不知怎地漸漸有些虛乏之感傳來,竟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想要回書院好好困個春覺,但一想到下午還有兩堂詩課要講,便倍感煩躁。
奇怪,剛剛不過就施展了一句自己的拿手本事言靈·人言可畏,震懾那人魔說實話,對於已經踏入儒家五品口誅境界一年有余的自己來說,這麽一句言靈術的消耗,哪至於讓自己生出困乏疲倦之感。
難道是剛剛那個登徒子色胚鐵鋸役一直偷聞我香味,令我過分動怒的緣故?
想到此事,美貌的甄教授柳眉不禁暗暗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