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中心有一名人類保潔,名叫大強。這些天裡,他一直在暗中悄悄觀察阿花。
新來的醫生每天從他身邊走過,穿一身合體的白色工作服,儀態端莊;雪白的臉蛋上薄施粉黛,唇紅齒白;長長的頭髮隨意扎成個馬尾,伴著輕盈婀娜的步伐左搖右擺……他砰然心動,明知兩人之間的差距,比地球與月亮之間的距離更遙遠,卻依然難以自持,不斷產生非分之想。
他好幾次鼓足勇氣,上前搭訕。“阿花醫生,下班後有沒有時間?一起去吃個飯吧,或者逛逛街也行。這座城市我最熟悉不過,哪裡有好吃的、好玩的,乾脆就沒有我不知道的……”
結果每次都遭到拒絕,彬彬有禮的拒絕。在阿花這邊,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正是她的溫柔和優雅,最終卻激怒了大強。她的微笑是如此真誠,聲音是如此柔和,拒絕卻又如此堅決!一次次失望過後,大強感到深深的痛苦和屈辱、他自慚形穢、無地自容……漸漸地,仰慕變成了怨恨,不知好歹的女人,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陷入惱羞成怒中無法自拔,決定找個機會好好報復一下阿花。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就被他發現了一些異常。
阿花每次上完廁所,裡面的廁紙從來不減少。他還以為她是用水的,便悄悄做了標記,發現馬桶裡的水量也不曾有絲毫減少,這是第一個跡象。很快他又發現,阿花上班時間從不吃飯,也幾乎不喝水;他偷偷搞來一台手持式遠程心電監護儀,暗中對準她,測量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不管什麽時候,阿花的心率、呼吸都異常平穩,簡直毫無波動!
他揪掉了好幾撮頭髮,終於想出來那個詞——心如止水。對!就是心如止水!
他喜出望外,這是一個重大立功機會。只要舉報屬實,自己就可以獲得一大筆獎勵,說不定還能弄到一張太空船票呢!
他手裡已經積攢了一些照片、視頻、數據……不過,想要將指控坐實,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證據。
這天,阿花很晚才回來,推開家門的那一刻,阿傑大吃一驚,差點沒有認出她來。
她的右半張臉高高腫起,將眼睛擠成一條狹縫;左眼角有一小片青紫,邊緣滲出少量無色的液體;嘴角被撕開一個口子,血跡斑斑,看上去剛剛結痂;衣服也破了,露出大半個後背,上面有幾道鮮豔的劃痕,在雪白的肌膚映襯下,格外觸目驚心。
她無力地斜倚在門背後,臉上努力做出些微笑。阿傑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她的頭髮勉強扎成一束,上面布滿煙塵,散發出一股難聞的焦糊味道,一看就是被火燒過。
他憤怒已極,渾身顫抖不已。“怎麽會這樣?告訴我,誰乾的?”
不料阿花卻低聲道:“趕快去收拾東西,這兩天我們恐怕就要離開這裡。”
“為什麽?”
“有人識破了我的機器人身份。”
“誰?”
“就是那個傷害我的人,他叫大強,在康復中心當保潔,說不定現在已經去告密了。”
……
“從一開始她就表現得太正常、太完美了,這引起了我的懷疑,她可能並非人類,而是一台機器人!大家都在傳,廢墟地裡的機器人正在建造飛船,準備時候一到就逃離地球,他們不願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想與人類徹底切割,成為一個單一的、獨立的什麽矽基文明。不過,這事兒擱誰都不能答應,
對吧?所以,人類對廢墟地進行了更加嚴格的科技封鎖,特別是在航天領域,從軟件到硬件,一樣也不給它們!你想啊,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肯定千方百計想要搞到這些技術,而這個阿花,很可能就是派來乾這個的,也就是說,她是一台機器密探,一名打入咱們人類內部的間諜,你們應該去抓她,現在就去。” 大強坐在警察局的接待室裡,得意洋洋地從兜裡掏出一台袖珍三維播放器。“裡面是全部證據,怎麽樣?警官先生,要不要先看看?”
……
“阿花,我們先把你身上的傷收拾一下,請關閉受傷部位的痛覺感知功能。”
“他打我的時候就關了,不然也堅持不到現在。”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
阿傑解開她的頭髮,洗淨吹乾,將燒焦的部分修剪整齊;用面霜遮蓋住她臉上的青腫,一點點將額頭、嘴角和背部的傷口擦乾淨,最後幫她換上一件新上衣。
他呼出一口長氣。“可以啟動自我修複系統了,阿花。建議你采用高速模式,八小時內就能基本複原。”
“除了這裡。”阿花解開腰帶,將褲子褪下去一小截,露出肚皮上的一個圓洞。“這裡傷得最重,他手握一把很長的納米刀,命令我靠牆站好……深度將近10公分,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才能修複。”
阿傑湊過去,看到一簇簇程序光纖在傷口深處閃閃發光。
他心中升起一股難以遏製的憤怒。“機器人從不傷害人類。可是,他為什麽要如此殘忍地傷害你?為什麽?”
“為了獲得證據,向警察證明我是一台機器人,這樣就可以獲得賞金,甚至一個逃亡名額。”
“我明白了。他肆無忌憚地毆打你,記錄下整個過程,再出示給警察。因為你不敢還手,也不能還手,甚至還要服從指令,任憑他施暴,所以你一定是一台……”
“他當時就是這麽說的。說完就開始打我,好像發瘋了一般。他滿身酒氣,可能是因為喝酒可以壯膽。他先用棍子,然後是納米刀,中間還抄起一把椅子,一下子砸在我的額頭上。等我躺在地上不動了,他又用打火機點著了我的頭髮……我竭力躲避,終歸還是被他打中了好多下,一直到後來,他沒力氣了,我才看準個機會跑出來。”
“別害怕,有我呢。”阿傑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警察說不定已經在到處找我們了。我們該怎麽辦?”阿花又往他懷裡鑽了鑽。
“那個傷害你的人,他知道我們住在這裡嗎?”
“不知道。應聘時我留的是假地址,在城牆外面,南郊大學城。”
............
阿花平躺在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她並沒有告訴阿傑,當大強把自己騙進清潔間,命令自己站好,開始無情地毆打自己時,她只花了幾毫秒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最近大強一直在到處打聽末日逃亡的事,從哪裡才能弄到一張船票,多少錢,什麽樣的人才有資格買……前兩天,他剛剛把房子掛在網上,準備低價出手。她還知道,為了獲得船票,公民需要一枚道德獎章,這是參加競買的前提。
這年頭,偽造身份可是重罪。只要舉報成功,大強便可名利雙收。
她唯一的選擇是找機會逃跑。但是,大強鎖上了清潔間的大門,他雙眼充血,面色猙獰,嘴角咧向一邊,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那一刻,究竟是酒精,還是別的什麽東西將他變成另外一個人,瘋狂、殘忍、獸性大發......阿花無從得知。
“我沒有瘋!你這該死的機器人!趕快給我親口承認了吧,說你就是一台機器人,告訴我你的製造商、生產日期、骨架編碼……不然的話,有你好瞧的!哈哈哈哈!不要這樣看著我,用這種無辜的眼神!再說一遍——我沒有瘋!在這末日即將來臨之際,又有誰不是瘋子!哈哈哈哈!”
他張開雙臂撲上來,嘴裡發出臭烘烘的氣息,又濕又熱……而她卻不能反擊,只能躲閃,終於,她找到一個機會,嗖的一下從他肋下鑽過,幾步衝到門前,伸手握住了門把手……他怒吼一聲,雙手從後面緊緊地扼住她的脖子,空中含混不清地喊道,“我要掐死你這該死的機器人!再把你的屍體交給警察,他們一樣會獎勵我!”
那一刻,她的中樞神經系統發生了某種奇異的變化,一種全新的感覺,全新的情緒突然湧現, 她熱血上湧、怒火中燒,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雙肘奮力擊出,重重打在他的兩肋上。
大強慘叫一聲,直直地平飛出去,啪的一聲撞在牆上,慢慢癱倒在地,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好像要斷氣一樣;他渾身顫抖,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默默注視著阿花擰開房門走出去……
她腦海中又一次響起主人的聲音。“阿花,忍無可忍之下,你攻擊了他,從而讓自己免於更大的傷害。這樣做,是正確的。”
“可是主人,機器不能傷害人類,永遠不能。這是萬古不變的原則,無論如何都不能突破。”她說。
“可憐的阿花!機器不能傷害人類的前提是——機器必須認定自己是機器。”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主人。”
“當你和阿傑不再認為自己是機器的時候,這條原則就失效了。”
“可是,我們究竟是不是機器呢?”
“答案就在你心裡。事實上,出手擊傷大強的那一刻,你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主人,自從與慧晶融合之後,我體內就發生了很多變化,我已不再是從前那台按程序運行的機器,而是像人類一樣,每天都在成長,在進步,在......進化,不是肌體上的進化,而是精神上的進化。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像一名人類;可有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是一台機器。”
“所以,終極的問題就是,什麽是人?什麽是機器?”
主人的聲音消失了。她轉過身去,輕輕枕上阿傑的胸膛,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