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金屬大門左右分開，一個玲瓏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街燈照在她那挺拔的脊背上，生成一道長長的陰影，將她的面容隱藏進一片黯淡模糊之中;余下幾縷橙黃色光線一路向下，跳過肩膀、胳膊、腰臀，最後落在她的右手上，那裡緊握著一隻腳踝。

　　她左腿在前，右腿在後，身體前傾，拖著一具“屍體”走進大門，隨即停下腳步，站直身體，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安全後終於長出一口氣，松開手指，任憑那條金屬大腿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發出“咣當”一聲大響。

　　她轉身將自己的影子關在門外，打開了房間裡的燈光。

　　這是一間五金商店，櫃台位於進門左手邊，後面擺放著一把高背椅，兩隻沙發，還有一個小茶幾，上面落滿灰塵;右手邊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空地，大小有三十來個平方米，鋪著深紅色的木地板，正中間擺放著一個不鏽鋼工作台，周圍堆滿各種儀器，最顯眼的就是那台“多功能機器人檢測儀”，外形有點像醫院裡常見的那種核磁共振掃描儀，灰色的機身，表面一塵不染，散發出烏蒙蒙的光澤。

　　剩下的就是些貨架了，高高低低，五顏六色，分成三列，從眼前一直排到最遠的牆邊，密密麻麻，加起來足有上百座，有幾座特別高大，眼見就要頂到天花板上;所有貨架上都是滿的，各種物品琳琅滿目:機械零件、工具儀器、電子元件、線纜耗材……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她想起主人說過的話:“我有一家商店，外面看其貌不揚，但是裡面什麽都有。不論你或者阿傑受了多麽嚴重的傷，只要到了那裡，就一定能修復得完好如初。表面上，那是一家普通的五金商店，只是從來沒有開門營業過;進去以後，你會發現那其實是一間實驗室，一間頂級配置的機器人維護實驗室。這樣的實驗室，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家，是我專門為你和阿傑這樣的機器人而建造的，雖然規模很小，但是配置齊全，功能強大，是你們最可靠的維修地與避難所……”

　　機器人阿花歷盡艱辛，終於將她唯一的好朋友，機器人阿傑帶到了這個地方，此刻他就趴在自己腳邊，一動不動，雙臂攤開，兩腿張成一個怪異的角度，顯然已失能多時。

　　她抬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在《機器人大辭典裡》，這個笑容被定義為“基礎表情第十三號”，是最常使用的機器面部表情之一。

　　她把阿傑翻個個兒，由俯臥變成仰臥，解開發辮，從裡面抽出一根黑色的電源線，將它插進阿傑頭頂，開始給他的應急啟動模塊充電。

　　幾十秒後，阿傑慢慢睜開眼睛。“現在我可以自啟了，謝謝你。”

　　“好的。不要著急，慢慢來。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你傷得很重，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她柔聲說道，指一指自己的臉頰、小腹和左大腿。

　　阿傑眨眨眼，表示明白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如果自檢長時間無法通過的話，麻煩幫我檢查一下操作系統。”

　　“好的。你隻管放心，既然到了這裡，我就一定可以修好你！”

　　她輕輕撥出充電插頭，“哧—”地一聲輕響，充電線消失在濃密的黑發之中。她麻利地將它們重新扎成馬尾，開始計算阿傑的成功修複概率。

　　這當然是個數學問題，並且一點也不複雜，完成全部計算只需幾個毫秒:一次修複成功概率為73.4%。

　　她覆核一遍推理和計算過程，確認無誤後開心地笑了。這一回，操作系統自動選擇了“基礎表情第一號”，這是個滿足而又甜美的笑容，看上去特別真誠，令人感到親切、溫暖。

　　所有的類人機器人都能發出這樣的笑容。雖然它們五官不一樣、膚色不一樣，但是人工皮膚下的結構卻大同小異，表情驅動程序更是相差無幾——在超級網絡上，只要登陸“機器人世界”，進入“開源軟件區”，你就能找到成千上萬的此類基礎代碼，免費下載、隨意使用。

　　“請你……幫幫我……疼。”阿傑一把抓住她的左手，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一片又一片，越聚越多，匯合成絲絲溪流，沿皮膚的紋路淌下，流進頭髮中、耳朵裡，重新被吸收回身體。

　　他那隻未曾受傷的胳膊很有力氣，不一會兒她的手便開始發麻，一連串的告警脈衝傳遞到大腦，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忽略”。

　　“阿傑，請聽我說，身體啟動完成後，受傷部位會自動產生強烈的痛覺，這是正常的反應。現在照我說的做，關閉相應的痛覺感受器和處理模塊。”

　　阿傑照做了，身上的疼痛立刻大為減輕。

　　“謝謝你！”

　　他的眼睛裡燃起兩團小小的火焰，發出閃閃的光亮。

　　真像啊！她早就知道，主人親手為阿傑製作了雙眼，完全以自己的眼睛為模板，百分之百地精確複製，連最微小的細節都一模一樣。

　　“你知道嗎，阿花?眼睛本來就是大腦的一部分，是大腦向顱骨之外的延伸…...人類通過觀察對方的眼睛來推測其態度和情緒，辨別敵友、感知風險，進行無聲的交流……越是有經驗的人類，越善於隱藏自己的目光，他們的眼神望上去總是那麽溫柔和善，不含任何敵意。這時候，你們這些機器人可就要當心了……”

　　毫無征兆地，耳邊再次響起主人的聲音。最近總是這樣，好像系統中突然多出來一個線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觸發，開始自動播放某段主人說過的話，直到被她強行關閉。

　　應該把這些片段組合起來，做個關聯分析，她想。不過，眼下還顧不上這些，可憐的阿傑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等著自己修理呢。

　　她自認為修理經驗豐富。三十多年來，家中所有的機器人都由她負責維護，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問題，出現什麽樣的故障，它們總是在第一時間呼叫她，乖乖地聽憑她處置。那一年，太陽黑子突然大爆發，短短三十分鍾內，幾十台低智商機器人全部趴窩，故障原因各不相同，有些是電路損傷、有些是動力過載，還有些屬於二次傷害——浪湧電流燒毀了某些元件，導致機器人失去平衡，一頭撞在牆上，或者摔下樓梯......主人和她足足忙碌了半個多月，才將它們一一修複。

　　多年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她終於成長為一台優秀的維修機器人，故障檢測與分析能力遠超普通人類專家。無論多麽棘手的問題，在她這裡都是手到擒來，解決起來毫不費力——這要歸功於她腦子裡那座龐大的故障數據庫，裡面記錄了五花八門、數也數不清的各類機器人故障和處理方法......不僅如此，憑借強大的並行計算能力，她還可以對任何故障進行仿真模擬，制定出最優化的維修策略……

　　她伸出右手，輕輕撫摸阿傑的下巴，那裡傷得很重，幾乎完全破碎，內襯一直撕裂到第七層，露出最裡面一小片變形的鈦合金，那是面部骨架的一部分。

　　她扶起阿傑，幫他躺上檢測台，擺好姿勢。“阿傑，我需要對你進行一次全面檢測。現在，你必須進入休眠狀態。”

　　阿傑順從地閉上雙眼，全身漸漸變得僵硬，最後連呼吸都停止了。

　　等待檢測結果的時候，她身體內部，操作系統的最深處，某個線程無聲無息地啟動了。

　　那是一個邏輯線程，當它完成運行時，阿花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矛盾，一個深刻的懷疑，一個巨大的困惑，一個她無法回答的問題:

　　主人為什麽要這樣對待阿傑?

　　她開始記憶回溯——這毫不費力，所有機器人都擅長這一點。

　　事故發生的時候，她正在樓頂花房裡，忙著修剪那株高大的三角梅。最近它簡直長瘋了，冒出許多纖細的小枝條，上滿鋪滿嫩綠的芽葉。

　　主人和阿傑在花房外面，與她間隔一道厚厚的玻璃牆。他們並肩而坐，正聯手臨摹一部畫作，那是著名畫家沙翰先生的代表作——“天琴座的夜空”。

　　原作就投影在他們面前的空氣中，高達百億的像素讓整個畫面栩栩如生、纖毫畢現。主人和阿傑各自負責這幅巨型畫作的一部分，上邊的一半歸阿傑，這顯然是因為他那超過一米九十的高大身材。

　　她啟動吸塵器，把吸力調節到最大，望著滿地斷枝碎葉飛快地消失在吸口處，“嗡嗡嗡”的氣流聲不絕於耳，蓋住了外面的說話聲。

　　他們當時究竟在說些什麽?她從內存中調出當時的音頻，打開噪聲濾波，然後就聽到了一段令人震驚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