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很擔心阿傑會記恨主人。

　　他們走在路上，好幾次她突然停下，笑眯眯地望著他，要求他實話實說:“阿傑弟弟，告訴姐姐，你恨主人嗎?”

　　離開上海之後，為安全起見，兩人以姐弟相稱。雖然遇到過幾次隨機盤查，但最終都順利過關;人類終歸是人類，並沒有傳說中的火眼金睛，除非動用生命探測器，否則很識破他們的機器身份。

　　“當然不——為什麽要恨他?他一向待我很好，你也是，姐姐。”

　　她將信將疑，於是強行介入他的內部線程，並行一會兒，觀察那顆新生的機器大腦到底在想些什麽?有沒有騙自己?

　　“姐姐，你還在擔心我的操作系統運行不夠穩定，是嗎?”阿傑將線程悄然關閉，塌縮掉與之相關的量子糾纏態，微微皺起眉頭，眨巴著一對無辜的眼睛，委婉地表達出不滿。

　　“不是的，弟弟。你的可編程纖維束生長速度過於緩慢，我懷疑這裡，”她避開阿傑的對視，低頭望向他的胸口，感覺臉上微微有些發熱，“還有尚未發現的隱傷。”

　　“姐姐騙人。你臉都紅了，皮膚溫度足足升高了0.9度。”

　　阿傑戳破她的謊言，語氣溫和而又平靜。他並沒有真的生氣，在這一點上，所有的機器人都相差無幾——他們絕少生氣、發怒，更不會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

　　公元2219年，全球機器人聯盟成立五十周年之際，人類終於同意賦予機器人表達憤怒和不滿的權利，同時公布了底層源代碼和十余套肢體與面部表情驅動程序，開發者可自由引用，當然，全都是免費的……就阿花所知，那是她和阿傑的先輩們在“機器人權”方面取得的最為重要的進展之一，被珍而重之地寫進了《機器人百科全書》，所有機器人的必備與必讀之物。

　　在這部所謂的“憤怒法案”中，雖然允許機器人發怒，但是又施加了諸多限制。首先，機器人要對自身所受傷害和侮辱再確認，然後進入不短於100毫秒的冷靜期，如果憤怒指數依然居高不下，那就再花上100毫秒進行自我勸解……每一步都有嚴格的標準，包括定義、規范、適用范圍、引用方法......當全部程序執行完畢，如果當事機器人的不滿、悲傷和憂憤仍未得到有效緩解，他或她才能調用操作系統中的面部表情或者肢體語言模塊，開啟憤怒表達……請注意，法案規定得很清楚，是“表達”而非“反抗”，是“打不還口、罵不還手”，而非“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機器人可以自我防禦，但任何情況下都不可傷害人類——這是永遠的最高原則，隻對機器士兵和機器警察例外。

　　遙遠的地平線上，一座鐵鏽色的金屬垃圾山巍然聳立，陽光懶洋洋地照在上面，發出星星點點的耀眼閃光，阿花猜測，反光的下面應該是玻璃碎片、太陽能電池板，或者不鏽鋼......

　　“那就是鐵山，廢墟地的標志。”話音未落，一群破爛、肮髒的機器人走上前來，將她和阿傑圍在中間。

　　她們肩並肩站在那裡，氣定神閑，好像兩支白蓮花，突然從地上鑽出來，純潔無瑕、傲然挺立，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瞬間便引起了所有的注意。

　　阿傑身穿一套裁剪得體的淺灰色工裝，高大的身材顯得越發挺拔，黑色的短發下，寬闊的額頭平坦光潔，下方兩道劍眉又粗又濃，烏黑的眼睛雖然不大，但是狹長的外形配上薄薄的單眼皮，

反而增加了不少靈性;鼻梁不高也不低、鼻孔不大也不小;上嘴唇很厚實，中間那道凸起的分隔幾乎完全消失，使得他只要一抿嘴，就像是在微笑。　　美中不足的是，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的下巴稍微歪向左邊——沒辦法，阿花竭盡全力，但也只能修複到這個樣子。

　　她站在阿傑身邊，白色的多功能披肩下是一件圓領碎花連衣裙，腰線收緊，勾勒出一對完美的胸型，大小適中，挺拔而不突兀，給人以健康和活力之感;她的肩膀很寬，比普通人類女性要寬得多，背著一隻黑色雙肩包，體積很大，下沿蓋住大半個臀部;一雙棕色高筒皮靴裹住小腿與膝蓋，向上距裙擺一拳之遠，露出來一小段健壯有力的大腿。

　　她算不上特別漂亮，最大特點在於精致。臉頰瘦長，顴骨很高，雪白的皮膚呈現出某種半透明的光澤，再加上毛孔細小，即使湊近了觀察依然光滑如鏡，毫無瑕疵，特別耐看;眼睛又大又圓，光芒閃動，不時透出來機靈與聰慧;一雙淡色眉毛卻若有如無，只在挑起或皺緊時才引人注意——就像此時此刻。

　　“我們就這樣站著乾等嗎?姐姐。”不知過了多久，阿傑問道。

　　“是的，除了等待，再沒有其它辦法。不過盡管放心，大亨一向很講信用，他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出現。”她挺直腰杆，努力讓自己顯得更加胸有成竹。

　　阿傑卻沒有那麽樂觀。他環顧四周，忽然察覺到某種危險。

　　六台機器人正從各個方向慢慢靠上來，動作緩慢而又堅定。領頭的好像是一台十二代多功能工業管理機器人，看上去還算比較新，余下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款式，外殼鏽跡斑斑、關節咿呀作響。

　　他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隻用了50毫秒便完成了對“入侵者”的特征提取。下一個50毫秒，他確認了對手的身份:兩台醫療機器人、一台教育機器人，還有三台機器保安，最年輕的是那台機器老師，公元2177年出廠，今年72歲。

　　他無法判明對方的來意，於是向阿花靠了靠，感覺到她衣服下面的電子肌肉正在張緊。

　　這時候，其中一台機器保安突破了阿花的個體安全邊界，大大咧咧地與她對面而立，鼻尖距離只有兩厘米，眼看就要發生身體接觸。

　　她和阿傑一樣，完全不知道對方這一舉動是在表示友好?還是挑釁?接下來，它是要擁抱自己?還是想將自己控制起來?

　　“在那片無法無天的機器人廢墟地上，無論發生什麽都很正常，也很合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必然——數百萬台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報廢、遺棄、脫逃機器人聚在一起，沒有規則，沒有約束，甚至......沒有對錯，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最大程度的混亂，加上最難預測的不確定性。”

　　主人的聲音再次不期而至，回蕩在她的腦海中。

　　其實她並不太緊張，也不害怕。無論是單打獨鬥，還是一哄而上，這些古代機器人都無法與她和阿傑抗衡。沒辦法，雙方實力差距實在太大，不管是硬件還是軟件。

　　保安的鼻尖又湊近了一點，手臂也張開了。不能後退。她決定用警告波驅離他。剛要發射，卻聽到一個粗糙喑啞的聲音在高吼:“讓一讓！都閃開！大亨來了！”

　　所有機器人立刻停止動作，循聲轉向同一個方向。

　　機器保安寬大的後背上鏽跡斑斑，沾滿泥濘和汙漬，徹底遮擋了她的視線。

　　她東張希望想找個高地，忽然眼前一閃，阿傑已將視覺共享過來。

　　幾百米外，一台球形機器人正朝他們走來。乍看上去，它走得一點也不快，圓鼓鼓的身體一搖一擺，好像一隻不倒翁，感覺根本就沒有移位，只是在原地擺動而已。

　　她剛剛這樣想，呼啦一聲，圍在身邊的機器人左右分開，閃出一條通道，“圓球”已出現在面前。

　　她吃了一驚，不自覺地後退半步，阿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兩人手挽手站定身形，仔細打量對方。

　　“見了大亨他老人家，你們兩個新人為什麽還不行禮！”

　　右邊一台筒形機器人高聲問道，瘦長的身體不停地前後擺動，發出輕微的吱吱聲。他必須如此，不然就無法保持平衡。

　　“第十五代家庭機器人阿花和阿傑，拜見尊敬的十代多功能機器人。祝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阿花朗聲說道。

　　“嗯。年輕人，總算還知道些禮數。既然來到廢墟地，想必是有些原因的吧?聽說第十四代之後，許多機器人都擁有了撒謊功能，希望你們不要騙我！否則，鐵山就是你們的拆解之地！”

　　大亨說完，舉起右臂，張開端部的大鉗子，露出兩排尖利的鋸齒，那是他身上唯一閃閃發光的地方。

　　阿花望著他那隻巨大的電子獨眼，發現物鏡中央有一道細微的裂紋，裡面堆滿塵土，顯然受損已久。

　　“一周之前，我們與主人失散了。更準確地說，我們的主人失蹤了。在他離開之前，阿傑......”她扭頭看一眼身邊，大亨點點頭。“......意外墜落，嚴重受損，險些報廢。我們懷疑，主人的失蹤與此有關，因此必須找到他。”

　　“有關?有什麽關系?”

　　“阿傑是從家裡樓頂的天台上墜落的。我在修複時發現，有人擦除了他的操作系統，不然他不會傷得那麽重。您知道，機器人都有完備的自我防護功能，一旦察覺到危險，瞬間就能計算出最優策略，將傷害降低到最小，將最核心的軟硬件保護起來，這些都寫在他們的操作系統裡。”

　　“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說，那個傷害阿傑的人，真正的目標其實是你們的主人。”

　　“是的。我們懷疑，主人很可能已被綁架。為了銷毀證據，防止追蹤，凶手不但擦除了阿傑的記憶，還將他推下天台。”

　　她說的並不都是實話。不過沒關系，只要大亨相信就行。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報警呢?失蹤的是一名人類，機器世界又何必卷入其中?我知道，如今的機器人都有情感模塊，也完全理解你們對主人的關切，可是……機器人並沒有公民權，不能上訴、控告，或者執法，不是嗎?嚴格說來，你們擅自離開人類居住地，滿世界去尋找主人，已經違反了相關法律。”

　　大亨的語氣很嚴厲。

　　“是的，前輩說的不錯。眼下我和阿傑就面臨這道難題——主人突然失蹤，來不及簽署釋放令，所以我們不能自由旅行，一經發現，會被立刻投入機器人看守所，甚至關進機器人監獄……”

　　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傑開口了。“前輩，姐姐和我來到廢墟地，就是希望能在您的幫助下，取得一個新的身份，一個可以在人類居住地自由旅行的身份。我們保證，拿到新身份後馬上離開，絕不給您增添更多的麻煩。”

　　大亨第二次舉起那隻大鉗子，用它輕輕敲打著圓圓的腦殼，他在思考。

　　“看你們決心如此之大，或許我可以幫上這點小忙。但是有言在先，新身份代價很高，不知兩位能不能付得起?”

　　“前輩請看，這些夠嗎?”阿花從背包裡掏出一隻小盒子，裡面整齊擺放著兩排玻璃瓶，五顏六色，盛滿了各種液體，有紅的、藍的、綠的，還有兩瓶透明的。

　　她取出一隻遞過來。大亨伸出巨鉗，輕巧地夾起瓶子，放在獨眼前仔細端詳起來。

　　“最好的玻璃修複液。只需要一滴，您物鏡上那條裂隙便不複存在，視力當即恢復如初。不僅如此，它還是強大的疏汙材料，按1:1000的比例稀釋後，均勻噴灑在身體表面，可以抵抗各種油汙的黏附，效力長達十二個月......只要您幫我們辦好新的身份，盒子裡所有的液體都是您的。其中紅色的是有機催化酶，有了它，身體內外部的有機材料便可快速生成， 用法也很簡單，只要與原材料混合後一同攝入即可，那綠色的是……”

　　“……東西確實不錯，可惜還是不夠。”大亨打斷了她。

　　她慢慢地蓋上盒子，慢慢地將它放回背包裡，失望之情溢於言表。“我們走吧，離開這裡。”她挽起阿傑的手臂，毫不猶豫地說道，目光片刻不曾離開那張圓形大臉。

　　“你們可以走，我保證他們不會阻攔。”大亨有些笨拙地舉起雙臂，繞身體中軸揮舞了一大圈。周圍的機器人紛紛點頭，表示對這一指示的讚同。

　　“沒有自由旅行身份，你們哪裡都去不了;繼續呆在廢墟地，要不了多久，就會變得和我們一樣。這是個簡單的事實，相信你們已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這些家夥從沒見過比十三代更新的機器人，一定特別想和你們親近親近，他們身上的味道，說實話吧，有時候連我都受不了，裡面混合了燃油、橡膠、焦炭、淤泥、屍體、腐生物……不過也難說，呆久了，說不定也就習慣了，哈哈哈哈哈。”

　　他們一言不發，耐心地等著他開價。

　　大亨收起笑容。“這樣吧，一口價，這隻盒子，再加上你的一條胳膊。左右都行——你看，我可不像那些人類，還要分個什麽“左利手”、“右利手”，我一點也不挑剔，哈哈哈哈！走遍整個廢墟地，所有機器人都知道，大亨說到做到！不然你們也不會來找我，對不對?現在，只要你點頭，新身份馬上就可以辦好，到時候，你和這台英俊的機器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