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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聽途說》第15章 同胞
  中巴車很快進入三江鎮范圍,駛入一段崎嶇險要的山道,一路顛簸,沒多久便抵達了被當地人稱為叭咕苗寨的苗王府所在地。

  叭咕,在苗語裡面,是蛤蟆的意思,因附近有個蛤蟆洞而得名。

  “苗王府是國民黨中將司令,湘西最後一代苗王龍雲飛的府宅,它濃縮了苗族民居的所有精華,是湘西末代苗王的發跡地,也是湘西往事的發源地,更是電視劇《血色湘西》龍氏家族的典型代表。我們的苗族博物館便是坐落在這裡!請大家跟著我下車,在這裡參觀完之後,我們就出發前往苗王洞。”

  麻耀中收齊自費項目的團款後,便組織所有人員下車,準備帶領他們進入苗王府,參觀苗族博物館。

  陸途接過王姐手上遞來的600元團款,放進口袋裝好,打起旗杆,站在麻耀中身邊,幫忙組織自己的團隊。

  兩個團隊的行程一樣,既然麻耀中願意幫忙帶隊,他自然不會拒絕,正好還能趁機學習一下帶團的技巧。

  車子停在村寨裡面,下車入眼便看見苗王府的牌樓,門面和牆壁上都長滿了綠色植物,和自然融為一體,甚是特別。旁邊是一排排低矮的木製房屋相對而立,長長的青石板路,直通苗王府大門口。

  遊客們憑票進入,裡面有講解員進行講解,因此陸途和麻耀中都沒有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等候。

  等到最後一名遊客進去後,麻耀中掏出芙蓉王,抽出一根遞給陸途,示意他接著。

  陸途平時煙癮不大,一天都抽不上三五根,除非是寫東西的時候,才會抽的很凶。

  兩人互相點著煙,吞雲吐霧起來。

  麻耀中笑著說道:“姐夫,你怎麽不進去看看呢?以前來過嗎?”

  陸途點頭笑道:“來過,還不止一次呢!我覺得生活區和風情園做得最好,苗族的服裝銀飾都很齊全,最喜歡的是苗王臥室裡的那張雕花大床!”

  麻耀中哈哈大笑:“那回頭找我小叔幫你打一張,雖然做不了那麽好,但也是老手藝,包管你滿意!”

  陸途著實很喜歡他的性格,拍了拍他的肩膀,親切的笑道:“行啊!回頭我要買房子的時候,就拜托你幫我打家具了!”

  麻耀中連連擺手,說道:“你找我沒用,得讓龍姐去跟我小叔說,她出馬這事準能成!”

  “喲,你龍姐還有這麽大的能耐啊,我怎麽不知道?”陸途打趣著說道。

  麻耀中嘿嘿笑道:“那是因為你去村裡的次數太少,不知道龍姐在村裡的威名!”

  陸途奇道:“小耀你也是拉毫村的嗎?”

  “對呀!我家在一組,龍姐家在三組,我們是一個村的!”麻耀中理所當然的點頭說道。

  拉毫村又名拉毫營盤,是鳳凰縣都裡鄉的下轄行政村,有七個自然寨。從明朝嘉慶年間至民國時期約400年裡一直為屯兵駐地,是苗疆邊牆線上的重要軍事要寨,民國後才成為民居村落,位於南方長城腳下。

  陸途知道一組的村子就在三零八省道旁邊。三組又叫營盤寨,也就是是龍蘭香她們家,南方長城從村中穿行而過,村內建築、街道全是采用當地產的變質頁岩建造,也叫石頭寨。

  陸途哈哈大笑,又使勁拍了拍他胳膊,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原來真是自家人啊,哈哈,改天到你家喝酒去。”

  麻耀中憨厚的笑道:“好啊!我們村只有麻、龍兩姓,我跟龍姐雖然不是親戚,

不過一直以來,她都挺照顧我的,把我當親弟弟一樣看待。”  “這樣嗎,那龍文武還不得吃你的醋啊?”

  龍文武是龍蘭香的弟弟,陸途直接把小舅子拉出來開玩笑,顯然是心中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了。

  麻耀中連忙解釋,“不會,文武跟我的關系很好,我們是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

  陸途見他神色認真,便不再開玩笑,轉換話題問道:“你在哪家旅行社上班?好像不是在雲通吧?”

  麻耀中搖頭說道:“不是,我在我哥和他朋友合夥開的旅行社上班。小公司,跟雲通沒法比。”

  說到這裡,他的神色又興奮起來,“姐夫,前幾天鳳凰發生了一起導遊救人的事情,你知道吧?”

  陸途搖了搖頭。他還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剛回到鳳凰,龍蘭香就出差去了,缺乏信息來源。

  “對哦,你才剛回來,難怪會不知道。前些天鳳凰下大雨,沱江河漲水,有個武漢65歲的老人不慎掉落水,一名遊客首先跳入洪水中去營救,用身體死死抵住老人不讓水衝走。”

  “然後一名本地導遊也跳入洪水中,在岸上群眾的幫助下一起將老人推上岸。老人獲救後,救人遊客卻被洪水衝離岸邊。這名導遊又跳下水去救,卻因水流湍急和力氣用盡,兩人都被困在洪水中,隨時會被衝走。”“岸上其他群眾、餐館服務人員、遊客都在幫忙,有的用竹竿,有的用餐館的軟水管拋向他們,還有一名餐館老板直接用軟水水管纏在身上,跳進江水前去營救。後來,聞訊趕來的巡邏民警,和岸上的遊客群眾一起,最終聯手將他們救上了岸。”

  故事不長,陸途卻聽的驚心動魄。

  沱江水看似流淌平緩,但只要遇到洪水泛濫,便會化身驚濤駭浪,如同洪荒猛獸般吞噬一切障礙物。

  他在河裡遊過泳,完全能想象出當時的情形有多麽凶險,聽到沒有人員傷亡,懸著的心終於放了回去。

  “你說的那個導遊,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麻耀中搖頭說道:“不是我,是我同事,叫龍安平!他家就在這附近,老家寨的。”

  陸途沒去過老家寨,也不知道具體位置在哪裡,不過這並不影響他表達欽佩之情。

  他向麻耀中豎起大拇指,說道:“了不起!換了是我的話,只怕還真是沒有這個膽量下水。”

  麻耀中一臉的理所當然,“我們苗族人從小就會游泳,遇到這種情況,十個有八個都會跳下去救人!”

  陸途怔了一下,問道:“回到家不會挨罵麽?”

  “會啊!但是遇到同胞遭難卻不肯幫忙,回到家還會挨打!”麻耀中笑嘻嘻的說道。

  陸途想起以往龍蘭香對孩子們的教育,確實如此!

  “在家要孝順父母,尊敬長輩,出門要幫助同胞。在有能力的情況下,同胞有難,一定要出手相助。別人有事的時候你不肯幫忙,等到你有事的時候,指望誰來幫你?”

  這是一種非常樸素的教育觀念,此刻在陸途心中卻有了不一樣的感悟。

  以前,他們口中的同胞這個詞,大概指的就是苗族本族人吧?

  如今,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的觀念深入人心!越來越多的苗族人,開始認同漢人的身份,將他們當做是自己的同胞!

  苗漢之間的戰爭斷斷續續持續了幾千年,直到今天,終於開始融為一體,這是何等的豐功偉績!

  自己和龍蘭香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現成的例子嗎?

  換了是以前,苗人打死也不可能會和一個漢人結婚的吧?

  陸途眼眶一熱,沒有再多說什麽。

  他將手中的煙頭掐滅,走遠幾步丟進垃圾桶,借機平複一下心情。

  麻耀中有樣學樣,陪著他一起丟掉煙頭,兩人在村寨中踱步走了起來。

  “現在每個寨子的人都不多,大部分年輕人出去外地打工,留在家裡的沒幾個。一部分在鳳凰當導遊,極少數才會在家種田,除了老人和孩子,你都看不到幾個人了。”

  陸途疑惑的問道:“不會吧?記得四月八的時候,我看到年輕人還是挺多的啊?”

  麻耀中反問道:“你說的是哪一年的四月八?”

  陸途尷尬的撓撓頭,“呃……03年的時候, 我隻參加過一次四月八。”

  麻耀中點點頭,感慨的說道:“難怪咯,那個時候出去的人還少。最近幾年,不要說鳳凰,就連周邊的苗人,年輕一輩都很少會過來參加。大家出去了就不願意回來,就連生苗也是一樣。除非是家裡父母逼迫的沒辦法,才會回來應付一下。可是參加完活動馬上就走了,那樣又有什麽意思呢?現在的邊邊場啊,已經沒有原來的味道咯!”

  陸途笑著問道:“小耀你還沒有結婚吧?”

  麻耀中黝黑的臉龐一紅,從外表倒也看不太出來,他有些忸怩的說道:“還沒有呢!沒辦法,家裡實在是太窮了,娶不起婆娘。”

  陸途詫異道:“不會吧?憑你當導遊的能力,收入應該不低啊,何況你哥還開了旅行社,怎麽會沒錢呢?”

  “你不能拿外面的眼光來看這裡啊。”麻耀中耐心的解釋道。

  “我幹了兩三年導遊,至今家裡沒能建起新房子。我哥跟人家合夥開旅行社,完全是趕鴨子上架!沒賺到什麽錢不說,搞不好還要往裡面賠錢。要我說,旅行社沒什麽好乾的,根本就沒必要去趟這個渾水,他帶團的時候,可比現在賺的要多多了!說起做生意,我們十個苗人都趕不上你們一個漢人!”

  “其實娶婆娘,錢多錢少不是問題,問題是衣服和首飾!沒有十幾萬,現在根本就置辦不出來一套嫁妝。我媽為了那套苗服,已經繡了一年多,才繡了一小半。銀飾準備了這麽久,也只打了手鐲戒指和耳環,項圈都還沒動靜。結婚的事啊,還早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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