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王朝,永安縣,深夜。
沉寂的世界下,雷火在蒼穹中悄然閃現,又隨即炸開,延展出蛛網般的紋裂。
“噠……噠……噠,噠噠噠……”
淅瀝瀝的幾點微響打破沉悶的空氣,整個世界活了起來,千萬縷水線聚成了密集的鼓點,有了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房中。
程續猛然驚醒,立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些驚魂未定。
聽著暴雨敲打窗戶,他漸漸回過神來。
伸出雙手,看了看,眼神有些呆滯。
我,還活著?
如此想著,他把右手下意識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咚咚,咚咚……”一陣陣有力的跳動回應著他。
突然,如潮水般的記憶便洶湧而來,來不及反應,便瞬間襲滿了他的腦海。
程續……義父……黨爭失勢……榜眼……任永安縣縣令……
半晌,搓了搓眉頭,整合了那大段的記憶,程續明白,他穿越了。
面色有些慨然,剛才自己還在手術台上生死一線,這會竟發生了小說中的情境。
看了看不遠處的木桌,上面放著一盞清茶,早已涼透。
如此盯著,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的前世就是個病秧子,在他死前大半的時間都是在病房中度過。所幸家裡不差錢,沒什麽負擔,他也就安心的讀了不少閑書,靜靜等著不遠的死亡。
原主可就不得了了,今年的科舉榜眼,天子親詔。若不是自己義父所在的黨派失勢,那他就是妥妥的翰林院編修甚至是修撰,前途一片大好。
不過可惜,世事變化無常,如今南發永安,可能一生都不會被記起了。
正所謂禍不單行。沒了仕途的原主來這兒安度余生,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原主這個倒霉催的,走馬上任第一天,白天看著可親的鄉親們歡迎的身形,剛剛振奮了精神,晚上就被一杯摻了毒的清茶藥翻過去,差點轉世投胎。
……嗯,現在應該不算。
環視了下昏暗的四周,程續右手扶住床沿,支起身子,他打算出門看一眼這個世界。
穿上布鞋,他又俯身從床邊提起了一個燈籠,普通式樣,只是手柄處多了處鐵質旋鈕。
提著手柄顛了顛,他又從枕邊捏起一張黃色符紙,上面畫著幾道奇異的筆畫,憑生靈異之感。
這是符燈,只需把特製的符紙點燃放進燈罩之中,便可持續亮三個時辰,可隨時轉手柄處的旋鈕來控制明滅,算是修仙文明造福社會的一種方式。
待用桌邊的火折子點燃符紙,投進了燈籠之中,程續便提著點亮的符燈擁開了房門。
黑雲壓天,暴雨肆虐,不過雨水點滴著土地卻又昂揚著些許生機。
程續望著穹幕輕輕搖頭,低聲輕喃。
“天泣啊……”
“轟……轟,轟。”
似是應和著他的話語,大地倏的顫抖,如有地龍翻身,狠狠晃動著身子。
震耳的聲響刺上蒼穹,像是在與暴雨叫囂。
“哢……哢……哢”
大地忽的裂開一道口子,橫貫南北,正正的呈在程續面前。
萬家的燈火被瞬間驚醒,符燈連織的紅光撐起了雨幕,使肆虐的水滴沾染上了些許血色。
望著那道裂縫,程續的面色有些凝重。那裂縫雖然陣勢驚人,寬卻只有七尺左右。
從門邊抽繹一把傘,程續提燈走進了裂縫之中。
裂縫僅僅只能沒過他的小腿,他一弓腰微微伸腿,便夠到了底部。
避免被蓄住的雨水浸濕鞋襪,程續急忙抽回身子。待他在原地站定,不禁幽幽一歎。
“連南方都開始了嗎……”
元帝十三年,有地裂開金鑾,帝大怒,司天監以為不祥之兆,監正為元帝黜。
而今是元帝二十三年,在此後這十年中,北方地裂頻發,良田美池皆化為了溝壑縱橫,更有甚者,整年顆粒無收,百姓怨懟。以致賦稅年年降低,國庫空虛。
但這十年內,南方風調雨順,並未出現這種災害。因此,有為數不少的北方人舉家南遷,謀求生計。經濟也因此漸漸向南方偏移……
“公子……”
軟糯的輕呼打斷了程續。
他偏了偏頭,只見一抹嬌俏的身影在院門處佇立,身著貼身衣裙,右手挽傘左手執燈,怯怯的立著,若嬌花照水,弱柳扶風。
“幼晴?”這是他自京城時的貼身婢女,程續有些詫異,他緊了緊手中的油紙傘,踱步向前。
走到近來,望著少女眼中的驚恐,程續恍然。
“我沒事,不用擔心。”程續輕笑,言語輕柔的安撫這隻受驚的小兔。
“快回去吧,穿這麽少再著涼了。”說著程續低頭看了看幼晴尚未來得及穿齊的素裙,意味深長的勾了勾嘴角。
幼晴這才發現自己貼身的衣裙,早已沾上了掃入的雨水,貼合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輪廓,惹人遐思。
“公……公子,你……奴婢先行告退了……”幼晴面色發燙,有些慌不擇言。不等說完,她就急忙轉身,幾欲逃離。
“對了,你知會霍呈一聲,讓他把那三個人帶過來。”望著小步逃開,漸漸被雨幕掩住的倩影,程續記起一事,抬高了聲音。
“知……奴婢知道了。”
點起屋內照明的符燈,程續拿了把椅子坐在桌旁,正對著房門。有些無趣,他拿起那杯涼透的清茶,輕輕搖晃,看著黃綠色的液體在杯中轉動,碰撞……
良久。
“吱……”一個青年推開了房門,著潔白羽衣,約七尺高,器宇軒昂。
“公子。”青年拱手向程續見禮,然後側了下身子,說道:“他們三個我都帶來了,現在在房外候著。”
“嗯。”程續笑眯眯的點了點頭。見此神情,青年不禁打了個寒顫。自小便是這樣,只要公子露出這幅表情,絕對會有人會被坑慘。
放下手中的茶杯,程續揮了揮手,依舊笑眯眯的。
“霍呈,你讓他們都進來啊,在外面淋雨多遭罪啊。”
聞言,霍呈急忙轉身。“公子讓你們進屋。”他輕聲喝到。
於是三個人依次走入房中,兩男一女,面朝著程續,橫向排開。
“公子。”三人齊聲見禮。
程續頷首。
“諸位啊,我這剛剛上任,正是百廢待興,需求人才的時候。幸好,得你們三位愛戴,解了我燃眉之急。”程續環視眾人,狀若感慨,徐徐開口。
“這不是,我從京城帶來了一些茶葉,能健神益骨,正氣調心,可卻僅此一杯。”程續不緊不慢的說著,目光依次掃過三人。
“本來這是我打算自己喝的,不過嘛,用人當以利驅之。為了讓大家能擼起袖子加油乾,我決定了。把這杯茶水贈予你們三人,還請諸位不要推辭。”話語說完,程續笑意更甚。
話落,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房內的空氣好似被定住了,沉重的流轉不開。
程續卻不急,全身靠住椅背,學著神仙,翹起了腿,滿是愜意。
三人身體皆是僵硬的立著,低眉垂眼,不敢抬頭。
“怎麽啊,都不答應,這是看不起本官……說話啊!”程續似笑非笑,慢慢說著,突然加重了語氣,驚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公子,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中間的男人承受不住這般壓力,突然跪地,痛哭求饒。
剩余的那一男一女雖未如此不堪,卻也面露絕望,體若篩糠。
看著中間不斷求饒的男人,程續面容漸漸平淡,轉為冷漠。
“霍呈,”程續直起身子,淡淡開口。
“屬下在。”他沉聲應道,公子險些被毒害,這是他的嚴重失職。
“我問你,謀殺朝廷命官,禍亂鄉裡,該當何罪?”
這次沒有話語回應,霍呈只是瞬間上前,左手提起男人,右手朝他胸口輕輕一送,男人便再沒了聲響。
公子居處不宜見血,霍呈便用內力震碎了他的心脈。
其余兩人見此,驚駭欲絕,皆是癱倒在地,嘴唇不斷哆嗦,卻吐不出一個字。
“二位,還用我提醒你們該說什麽嗎?”程續收起冷漠的神情,又換上了笑容。
另一個男人跪地,不斷稽首。
“公,公子……不不不,老爺,大人,我說,我全都說。”
程續面色又恢復了淡然,看不出喜怒,輕輕開口。
“說。”
符燈的火光填充稍顯擁擠的房間,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程續淡淡的看著剩下的那個男人,等著他開口。
快速的斟酌了下詞匯,男人顫顫開口。
“這些都是黃老爺指使我們做的,一切都是他,對,都是他。都是他威脅我們,讓我們來下毒對付大人您的。”
“黃老爺?”程續低頭思索。
男人人口中所謂的黃老爺叫黃仁貴,永安縣遠近聞名的財主,至於為人如何,品性如何程續並不清楚。
“他為何要害我,我這走馬上任第一天,也沒與他結仇。”程續有些疑惑。
“大,大人,您誤會了。依那黃老……呸黃仁貴的意思,誰來了都要死。”說到一半,男人急忙改了稱呼,帶著些諂媚的看著程續。
“呵,誰給他黃仁貴這麽大膽子,還誰上任都要死。”程續感覺有些意思,對方這是絲毫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啊。
“哎呦,大人,您知道那黃仁貴的連襟是誰嗎?就是上任的縣令老爺,如今被調去了郡裡,在這小小的永安縣,他黃仁貴說是隻手遮天都不為過啊,您是不知道……”
男人抓到了談資,好似忘了自己的處境,開始滔滔不絕的講了起來。
沒有打斷男人,程續饒有興致的聽了起來,這也正是他了解永安縣的一個好機會。
過了好半晌。
男人慢慢停了嘴,看著有些口渴。於是他眼睛巴巴的望著程續,意思很明顯,求大人賞口水喝。
程續笑了,把面前的茶杯推了一推,朝男人努了努嘴。
諾,喝吧。
男人這才想起現在的處境,臉嚇得慘白,忙又磕了幾個響頭。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揮了揮手,讓他停下。現在事情的前因後程續也已經了然,無非是就這黃仁貴,在上任縣令調走後擔心自己不能再為非作歹,於是便出此策略。
因為據男人所說,這片地,邪乎。當今的郡守特別規定,在一些縣中,如果當任的縣令去世,本地人在十天內可以花錢買官,底價是五百兩銀子,誰給的錢多,這縣令就歸誰。不過這些可以買官的縣,大都是窮鄉僻壤,一年頂不出幾個稅錢。
至於那郡守為何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則不是一介草民可以知曉的了。
程續偏了偏頭,轉向那個女人。
“你就沒什麽要補充的?”
女人卻只是咬著牙,渾身顫抖著,搖了搖頭。
程續有些驚奇,這男人都交代的差不多了。她只需要跟著補充兩點,說不定就有活命的機會,為何卻不珍惜?
“你真的沒有什麽想說的?戴罪立功,興許還有條活路。”程續再次開口,盡量使自己威嚴些。
女人聞言有些遲疑,身體僵了一僵,卻還是搖搖頭,咬住牙,沒有開口。
程續奇怪了,這有些不合常理吧?於是他又開口:
“你不說,會死。你說了不僅有機會保命,還有機會讓本官把他繩之以法。你難道就不想扳倒這個魚肉鄉裡的惡霸?”
女人怔住了,微微抬頭似是想要跟程續對視,卻又停住。她在不斷地糾結,掙扎。
程續沒有出言,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是在是好奇女人為何這般。
房間寂靜,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女人身上,都在等著她開口。
“唉……”一陣歎息聲從女人處傳來。
她抬頭,眼睛看著程續。可程續從她的眼神中並未看到一絲生機,如一潭死水。
“大,大人,沒有機會的,你沒有機會的,我謀害大人罪該萬死,可是大人,您鬥不過黃……黃老爺的,我罪該萬死,您,您還是逃吧,逃離這個這個地方,這個……魔窟。”女人開口,死氣沉沉。
話語沒有秋風的肅殺,卻讓程續從心底生出了股寒意,不是對自己的擔憂,而是那女人眼中的絕望。
“霍呈,你把他們都帶下去,嚴加看管,不要走漏了風聲。”沉默了半晌,他輕輕開口。
“是,大人。”霍呈上前抱拳,嗓音有些低沉。
揮了揮手,程續示意他們可以出去了。霍呈抱拳致禮,帶著兩人退下。
“呼……”待人走淨,掩上房門,程續吐了口氣。
望著房頂,他有些沉悶。
為何那女人會如此畏懼,明明那男人並未有什麽顧忌。
不管如何,不管誰要來殺我,我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很久,走遍大江南北,體驗我上輩子僅能奢求的生活。程續暗暗握拳。
程續躺靠在椅子上,懶散的神遊。慢慢的,程續的心神隨著那淋瀝的雨聲,漸飄漸遠……
突然,程續的心神一陣恍惚,眼前突然出現一團迷雲,他看過去,迷雲漸漸散去,在其深處懸著一本古樸的小書,上面書寫著筆畫,帶著些聖潔,散發出淡淡的金光。
字跡有些模糊,讓人看不真切,程續卻能直接領會它的意思,其言“眾生”。
未等他反應,小書就自行翻動,發出吸血與翻頁的聲響,直到某一頁,小書停止了翻動。頁面空白,有一排字逐一浮現。
“量盡山田與水田,明辨是非與青天。”
待文字畢現,一把小尺憑空出現,通體透瑩,潔白如玉。
在其柄處,書曰“量天”。
使用方法自動列入了程續的腦海,“以尺擊生人之掌,可斷忠貞善惡。點逝者之顱,可明生之功過,走馬而觀。亦可以尺為兵,自也刀槍不折,人世不摧。”
程續有些慨然,輕撫尺身,面帶著感念,輕言:“謝蒼天賜我與之重來。”
說完,程續將量天尺放至枕邊內側,踢掉布鞋,拈滅燈火,躺在床上,聞雨而眠。
……
……
清晨,當朝暉斜映在程續臉上,散出幾點光斑,他便醒轉了過來。
起身望了望身側的量天尺,證明了昨晚並非他的夢境。
穿理好服飾,右手拿起量天尺,權裝作手中的一個玩物,程續便推門而出。
門外的那一道長遠的溝壑,依舊正正的橫在他面前,所幸程續的身材夠高,可以從容的邁過,不至於立定跳遠,在外丟人。
走到院門前,霍呈已經在門外候著了,只見他向程續微微見禮。
“公子。”
程續笑了笑,招呼著霍呈。
“走,隨你公子出門,升堂!”
“是。”
霍呈欠身,右手微微按住別掛在左側的佩劍,退半步,亦步亦趨的跟在程續身後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