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天半裡,梁曉諾的時間觀念微觀化感覺其漫長無比——這個理論要這麽解釋:比方說站在地球的角度看,一天在它眼裡短的只夠翻個身;而要是站到電子、質子一類角度看,一天也許代表的就是永恆。但事實是除去愛因斯坦《相對論》不說,實際上時間維度本質上是等長的,然而人們將主觀思想附加在時間上,時間便有了快慢之分。梁曉諾汲汲不可終日感覺時間仿佛刻意拉長了它的身體,總覺得這一天像是怎麽過都過不完似的。
熬完周三的早課迎接午課。聶飛起哄說要看梁曉諾精彩的二次悲劇,卻在出門前精心地打扮拖延時間。
梁曉諾第一次覺得舍友出門拖泥帶水得讓人抓狂,便催他快點,嘲諷他說即使再怎麽打扮也改變不了一如既往醜的事實。
來到教室沒看見目標便往後排坐掌控全局,打算女孩出現時伺機而動。不料等到上課也不見那夢想中的身影。正失落地想女孩該不會逃課了時卻見她慌忙出現然後坐在第一排。
梁曉諾見她坐第一排,感覺她離自己有光年的距離恨不敢當眾衝上去求愛。他退一步想中場休息再做打算。剛想著老師就宣布說今後的課改成兩個課時連續上把休息時間往後挪。這宣告就像噩耗一般讓梁曉諾感覺到頭腦昏黑。他隻好把計劃再往後推延到兩個課時結束。
好不容易等到下課,梁曉諾有意避開室友先走一步。他發動身上所有的神經鎖定目標,仿佛雷達追蹤定位她走到哪盯到哪。南翕大學的設計師們應該都是奇才,學校裡面的每棟教學樓都設計得奇形怪狀且樣式都不重複。這裡有四棟教學樓連接在一起但連接的方式也不同,1、2號樓是工型連接,2、3號棟樓是U型連接,3、4號棟樓是V型連接。這種環境下稍不留神就會跟丟。
人群密集處自然不是下手的好地方,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萬一失敗了那丟的就是大臉。梁曉諾尾隨其後從1號樓來到2號樓,見女孩沒有走出教學樓反而往其他教室方向走去。他想女孩一定還有其他課,那麽原本等著去空曠無人處的計劃因此而落空,他接著想如果再不行動就只能到教室裡的眾目睽睽下去要聯系方式了。在拆屋效應下梁曉諾覺此時雖然有行人但幾乎都不認識是個好機會,萬一真的失敗了那也只是在陌生人面前丟小臉而已,但他還是躊躇著不敢向前,他雖然談過一次戀愛,可那次是“自來熟”,那類日久生情最大的困難是在表白時說出那句能夠確定關系的話,而那句難以啟齒的話在當今移動設備的崛起下又被弱化了。大不了躲在設備後面胡亂行騙,反正不存在面對面的窘困。
而這次是正宗的外交關系,兩人除了相遇外所有的相識相知都需要靠自己的努力,難度要而外大許多。可他又沒什麽經驗只能憑自己的情商去處理,他見兩個女孩手挽手走到一間教室旁駐足,忽然突發奇想,想為什麽女生之間互挽是正常行為,而男生之間互挽就會很奇怪。
梁曉諾氣惱女孩旁邊的同伴粘那麽緊給自己添加了心理障礙又羨慕粘的不是自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想管不了那麽多了趁還沒走進教室硬著頭皮衝上去對她說:“同學,你好!我是前天那個——就——就——是——”梁曉諾緊張到舌頭打結語無倫次了。
女孩的同伴識相地走開笑著說上洗手間去。
“我來呢就是想問你可否留個你的聯系方式給我?——這樣一來以後學習上不懂之處就方便向你請教請教了。
”梁曉諾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笨嘴拙舌何時變得如此伶俐,竟然能夠即興吐出如此體面的借口。 女孩看著他囅然一笑說:“可以!”
梁曉諾拿起手機緊張得有點顫抖,情急生智把手機解鎖後拿給她說:“不好意思,緊張得有些發抖還是你幫我留一下吧!”
女孩接過手機想了一下開始留聯系方式。
梁曉諾找話題問:“你們還有課?”
“嗯,當代世界政治與經濟”。
梁曉諾亂放煙霧彈說:“聽起來好高大上!”
“一般般吧——好了!”
梁曉諾接過手機掃了一眼見女孩還給自己被做了備注“林同學”,想這麽體貼細心的女孩真可愛,便忙和她道謝。他目的已達到,這種不受自己掌控的環境太不自然了,便忙著撤退脫口問:“你們還有課?”
林同學看著他淺淺地笑。
梁曉諾回神過來尷尬地狡辯說:“我是說晚課。”
“今天晚上有選修課!”
梁曉諾這才想起今天是公共選修課的開端接著胡謅說:“呀!差點忘了——好了,我也還有課就先回去準備了——怎們電話聯系!”
林同學嘴角擒笑沒說話。
“那上課愉快,再見!”梁曉諾道別完逃一般離去。其實梁曉諾後續沒課,撒謊是因為那窒息的氣氛真的讓他感覺不自在,潛意識驅使他趕緊走。但走離他又後悔沒多親近親近。
要到聯系方式的梁曉諾激動得兩眼昏花,想終於可以去室友面前炫耀了。接下來他隻感覺自己頭重腳輕,走路都感覺在往上飄。他一面為成功而歡喜,一面又為剛才某個舉止處理得不夠得體而自責。不管怎麽說,梁曉諾更多則是抑製不住的興奮。他回寢室的路上也可謂是走走停停喜悲無常。
回到寢室開門見裡面空無一人,暗吃一驚,感歎舍友是蝸牛、王八一類轉世,投胎時祛掉了行居一體的外表卻把行走的速度遺留了下來。這種詫異一閃即過,畢竟目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和林同學取得聯系。
接下來梁曉諾就開始瘋狂地寫劇本,他想得先發一個信息給她,倘若她要是問自己是誰,自己就回答說是那位風流倜儻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課上遞紙條的帥哥;這時她又問要幹嘛有事嗎之類的,他就打算說沒什麽事只是自從看見了你後就被你美貌征服,現在魂不守舍估計是跑你身邊去了……他想這時候對方一定會害羞到不說話,自己就可以趁機繼續表演土味情話去延展話題,把自己實際上是活波開朗、能說會道、天真無邪、死皮賴臉等等展現出來供她了解。反正有兩個電話做面紗,別人看不到自己的窘態,心理上也輕松些。他探險似的編好信息將手指慢慢地移至發送鍵,鼓起魚死網破的決心奮力一點,奇怪那信息居然沒有出現任何意外地發了出去。只不過回饋他的是“信息發送失敗”的反饋,梁曉諾好奇地重複發送一遍回饋他的依舊是“信息發送失敗”,他以為自己手機欠費停機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撥打那個號碼,不幸電話裡傳來的是移動服務清脆悅耳的聲音:“你好!你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梁曉諾驚詫地又播了一遍,回饋依舊如此。他即疑惑又奇怪,對那串數字做了一連串的排查後發現才十個數,他想會不會是林同學粗心大意留少了一位,這種想法才萌生出就立馬被他推翻,他覺得像她這麽細心的姑娘是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的,而後他頓時如夢驚醒,麻木得隻感覺全身的血液在冷卻凝固。須臾之後,身體經過生物調節總體上恢復了過來,他也徹底醒悟,一時間又面紅耳赤,全然不知所措,隻對著那串數字發呆。
那兩隻蝸牛蠕山趟水似乎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回到寢室。聶飛一進門見曉諾劈頭就問:“呀!你怎麽就回來了?”似乎回得比他早是一件奇怪的事。接著他又問:“那姑娘的鳥你了沒?”
梁曉諾心理責罵聶飛哪壺不開提哪壺,但刀子已然插在傷口上不得不作出回應,他暗想著該如何敷衍,忽然間靈光一閃——“鳥”字喚醒了他多年的困惑——便忙借題發揮把鳥拉出來鞭屍說:“鳥?對了你們所謂的‘鳥’到底是什麽意思?”
聶飛被梁曉諾的靈魂質問問得愣怔了一下,他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鳥”究竟具體是什麽意思,終究又飽含怎樣一個感情色彩,便說:“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語言本身的使能就是交流溝通,所以只要能夠懂得表達者的話意便可,何必鑽牛角尖呢?別扯淡,你就按你理解的那個意思來回答就行了。”
梁曉諾繼續給“鳥”開膛破肚說:“有時候牛角尖還是要鑽的,不然永遠得不到真理。”說著不理會聶飛自己查閱詞典,一看鳥字果真沒有“看、瞟、睹、瞥、瞄”之類的意思,“鳥瞰”是唯一有“看”之意的詞,但看的意思出自於瞰而並非鳥,他心裡確定這是網絡瞎傳。忽然他又想到有可能是“niao”這個音裡面有個看瞟睹瞥之意的字,別人用鳥是偷梁換柱的結果。便繼續看niao音的字,還好讀此音的字並不多也就七八個,裡面還真沒有一個字能負擔起這個責任的,只是嬲字讓梁曉諾看了後五味雜陳。這字有戲弄之意,梁曉諾暗歎今天真是邪了門了,竟然有著天意弄人的本事,這字也惟妙惟肖竟然有歪打正著的魔力。梁曉諾慌忙合上詞典,自言自語道:“嗯——鳥字沒有搭理之意,不僅鳥字沒有,整群鳥都沒有。”同時慶幸上蒼眷顧來時沒給自己吹捧的機會,否則這事定會貽人口實傳為笑柄,抬頭之日更是遙遙無期——其實失敗並不可笑,錯把失敗當成功也不可笑,但如果錯把失敗當成了成功還洋洋吹捧這就可笑至極了。
聶飛矢志不渝一定要和梁曉諾的正面回答不見不散追問道:“到底搭訕上了沒?”
梁曉諾窘迫得本想說“關你屁事!”怕傷及友誼忍住沒說,隻好撒慌說自己走出教室後就跟丟了,然後繼續轉移話題道:“你們呢,跑哪去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我們去西區逛了逛。”
梁曉諾趁機繼續撒謊說:“難怪,我跟丟後在回東區的路口等你們老不見來,我還以為自己看漏眼了呢!你們也不早跟我說一聲,害得我白等你們十幾分鍾。”他手心溺汗不知道是急出來還是嚇出來的。
聶飛不知道實情愧疚地辯解說:“我們還不是以為你和那女的談情說愛去了!再說,你不會打電話聯系?——哦差點忘了你是個史前元謀人,打你電話從來都不打不通,我勸你還是趕緊把電話扔了免得礙了大家的眼!”他說著說著由愧疚轉變成氣憤連用詞都帶上了誇張的成分。
梁曉諾是這數字時代裡的異類,他因不與世俗隨波足流而被室友公認為老幹部霍建華的接班人。梁曉諾也不知為什麽手機在自己眼裡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常常想不起被丟在那個旮旯裡,每次用到時都要翻箱倒櫃找半天,而且一找到時都有一堆的未接來電,而這些都是他無意作為的結果。室友們幾次實踐下來發現一到關鍵時候就聯系不上他,氣得口誅筆伐了好幾回。
梁曉諾為平息室友們激動的情緒尷尬地安撫說:“下次一定注意,保證聯系通暢。”
室友們被撫乖了之後也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情了。聶飛哼著小曲對著鏡子擺弄自己的造型。趙毅銘下了課後跑去社團溜達一圈見社團雖多但沒自己什麽事便回到宿舍。聶飛接了一通電話後拉著趙毅銘說陪自己去逛街。 劉昊則打開電腦繼續看他的小說。
梁曉諾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想起剛才的事就感覺全身忽冷忽熱像是患了瘧疾。聰明的人能夠看透事物未來的發展勢態,從而減少自己的徒勞之功。但這個勢態也只是個概率性事件,所有都只是充分性條件。如果把未來的所有不利因素都盤出來對換成概率,從一開始就為了那一份不利因素而否定整個事件,那麽這無異於因噎廢食。然而如果決定要走,那就最好充分的失敗準備。那麽到底該走還是不該走呢?改變未來的因素有無數種,但與此同時只有一個抉擇能被施行;有人說戀愛靠的就是死纏爛打乃至敵疲我盈的境地就是勝利。但梁曉諾是個現實主義者,他沒有情感影視劇裡面那種屢踣屢戰的勇氣,他更傾向於互尊互重,給自己有一個標準一個度量尺自己活得相對會輕松點。成功可以說是自己堅持結果,失敗了可以說是自己盡力了。他想自己對林同學的態度應該剛剛好點到為止。給彼此都留個退路不至於趕盡殺絕所以梁曉諾決定放棄。這就好比買刮刮樂刮出一個謝字那麽後面的也就沒必要再刮了。梁曉諾心灰意冷覺得還是佛門好讓紅塵爾虞我詐去,惱羞成怒把她的號碼刪掉,似乎刪了他眼不見心不煩心裡會痛快些。但是刪了後他失落地感覺自己失戀了,轉個念想又覺得自己不算失戀,因為都沒相戀怎麽能說失戀?不曾擁有怎麽能說失去呢?可失落的感覺無法掩埋解釋,最後總結出這是精神上的單方面的失戀——為自己的不快樂找了個借口後,心理頓時輕松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