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極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魔王殿和魔丘外圍的平民反目成仇;
他和父母一起被驅趕出世代生存的故土;
他的童年舊識為求生存,盡數葬送在魔導師們的狂轟濫炸之中;
還有他們至今為止遭受的所有的苦難;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蟲災。
“你……”阿極顫抖著用血脊指向黑貓。
“其實我完全可以不告訴你這些的,”黑貓全然無所謂地甩了甩尾巴,“但我真的很喜歡看你現在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阿極揚起血脊,正要劈向黑貓的腦袋,眼前卻突然變得一片鮮紅,意識也模糊了起來。
【殺!】
熟悉的聲音再次回蕩在腦海中,體內的能量陡然暴漲,嗜血的快感迅速吞噬著他的神智。
“忘了告訴你……從現在起,你的情緒一旦失控,阿尼魯斯的力量就會被喚醒,這份力量在你殺光周圍的所有人之前,是不會消退的。”黑貓甩著尾巴向洞口走去,“外邊那幾個人已經沒用了,去把他們變成你的養分吧!”
血脊劈下的瞬間,黑貓敏捷地向旁邊一躥,躲開了這一擊。
被砸爛的碎骨和激起的塵土四處飛濺,阿極的雙眼在煙塵中冒著紅光,邁著沉重的步子向黑貓逼近。
“還以為你能多掙扎一會兒呢……算了,慢慢享受吧!”黑貓躲開劈來的第二劍,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消失了。
阿極再次淪陷在了殺戮的欲望當中,只不過跟最初握上血脊看到那些幻象的時候不同的是,這次他的手臂沒有被融化,全身各個部位他都有仔細留意過,沒有任何異樣。
不一樣的,只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的快感!
直到體內洶湧澎湃的力量消退,清涼的空氣重新讓他冷靜下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正站在洞穴外邊,而周圍的地面上,躺了四具還在散發著熱氣的骸骨……
他能感覺到新鮮血液所提供的力量正通過血脊逐漸傳遍他的全身,與此同時,剛才一直被忽略的細節也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比如這幾個人臨死前哭泣求饒的樣子,他們痛苦的哀嚎,他們因絕望而扭曲的面孔……
“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下意識地想要把手中的血脊甩開,想要逃離這個詛咒,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做不到!
這隻右手雖然依然受他支配,可以按照他的意志自由地舉起或者揮砍血脊,但卻唯獨做不到將血脊松開!
他悲哀地發現,血脊似乎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恐怕再也沒辦法松開這把劍了……
有那麽一瞬,他想過要直接用這把血脊來自殺,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還有事要做。
他的父母,還有那麽多的難民,他們全都在等著他帶食物回去。
他跟著黑貓來到這裡,本來就是在拿命去博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沒理由在九死一生抓住這個機會之後還什麽都沒做呢就去死。
現在雖然知道了蟲災的始作俑者就是黑貓,但知道真相並不能改變現狀。
蟲災帶來的影響並不會因為他把黑貓殺掉而解除,而且他也不知道黑貓到底去了哪裡。
不管怎麽說,找那隻黑貓算帳都不是現在該考慮的事,眼下還是要按照原來的計劃,帶著這份力量去魔王殿討個說法!
只是在這之前……
他猶豫著要不要先回去跟父母報個平安,
告知他們自己成功了,好讓他們和那些難民都安下心來。 但看了一眼地上的幾具白骨之後,他就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
現在他還不會控制血脊的力量,如果回去之後,又像剛才一樣……
阿極看著來時的方向歎了口氣,轉身向魔丘出發了。
抵達魔丘之前,阿極再三告誡自己有事好好說,千萬不能跟人發生衝突,要是不小心又把血脊喚醒了,然後在魔丘大開殺戒,恐怕他這輩子都別想從魔王那裡拿到食物了。
可到了魔丘邊境,他卻發現原本守在這裡的那些魔導師,又全都換成了普通的士兵。
大概是在那次大規模衝突之後,他們認定難民們已經元氣大傷,再也成不了什麽氣候了,於是全都撤回魔王殿中享受他們的榮華富貴去了。
這點倒是也在情理之中,可偏偏現在站崗的,就是當初把他父母趕出魔丘,並跟他發生衝突的那個士兵!
真是冤家路窄……
當時那個士兵仗著人多勢眾,把他一頓胖揍之後扔出了魔丘,要說阿極心裡沒點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覺得對方也一定還記得他。
阿極本來打算等等看,等到那個士兵換崗之後,換個陌生面孔再過去說明來意,或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但一想到父母這個時候正在忍饑挨餓,他就一刻也等不下去了,隻好一咬牙,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那士兵果然還記得他,一開口就是一陣冷嘲熱諷,引得周圍幾個士兵也跟著哄笑一片。
阿極全然沒往心裡去,隻當他是在放屁。
等他放完了屁,阿極將自己的來意簡單說了一下。
果不其然又是一波哄笑。
阿極無奈地歎息一聲,一邊往魔丘裡走,一邊小心地感受著自己的情緒波動。
頭腦很清醒,呼吸平穩,體內也沒有那種躁動不安的能量在左衝右撞的感覺。
那些士兵見他要往裡闖,紛紛抽出武器攔了上來。
阿極把血脊輕輕一揮,滿嘴放屁的士兵手中的長劍就被擊飛了出去,他緊接著向前一刺,捅穿了那個士兵的胸口。
噴湧而出的鮮血一滴都沒有落到地上,連同全身的血肉一起迅速被吸收進了血脊之中!
支撐不住盔甲重量的乾枯骨架轟然倒地,摔得粉碎。
其他士兵嚇得紛紛後退,不敢再輕易靠近。
阿極輕輕呼出一口氣。
意識依然是自己的,很好。
看來只要保證情緒始終是穩定的,就能在不失去意識的情況下使用血脊的力量!
而且血脊在吸收新鮮血液的時候,他也能感受到和血脊同樣的欣喜若狂,同樣的……
妙不可言。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漸漸地開始喜歡上這種感覺了。
被守關的負責人一路帶到魔王殿之後,阿極在門口停了下來。
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看著魔王殿的大門——這個曾讓他滿懷了無限憧憬和遐想,並且認定一生都無緣踏足的地方——心裡的滋味真是五味雜陳。
進入魔王殿之前,他深深地吸一口氣。
略帶些涼意的清新空氣有助於他保持頭腦清醒,他猜測魔王殿裡的空氣並不會比外邊好。
果然進去之後走了沒多久,空氣中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酒肉的臭味了。
聞到食物的味道居然會讓他覺得惡心,這讓他略微驚訝了一下,但並不意外。
雖然在他頭腦清醒時,血脊並不會主動激發他的嗜血欲望或者吞噬他的神智,但它所提供的能量始終在他體內湧動著。
他從山洞趕到魔丘這裡一共花了一天一夜,可到目前為止,他不僅沒有感到過饑餓,甚至連困意都沒有過。
作為難民,能夠擺脫饑餓的折磨應該是件好事。
可面對這樣的改變,阿極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假如在血脊的影響下,他今後真的可以做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那他……
還算是個人嗎?
阿極甩了甩頭,趕走了這些胡思亂想。
他在一名侍衛的引領下來到了寬敞氣派的王座大廳。
整個大廳金光閃閃的,擺滿了各種奢華卻毫無意義的裝飾品。
魔王高坐在王座之上,貴族們則坐在幾張長長的餐桌後邊,正在用金銀製成的餐具慢條斯理地享用著堆積在他們面前的美食。
看上去像是一場宴會。
阿極一開始還以為自己選錯了拜訪的時間,為打擾到魔王和貴族們用餐而忐忑不已。
可很快他就想起,現在並不是用餐時間,而且仔細觀察貴族們的表情,他們對擺在自己面前的美食似乎並不怎麽感興趣。
看來這確實是一場宴會。
他們為了節約食物,把魔丘外圍的平民驅趕出去,然後用這些拿平民的命換來的食物,舉辦了這場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的宴會。
阿極忍不住去設想了一下這場宴會舉辦的時間,以及舉辦的目的。
對於這些人而言,最近唯一值得慶祝的,似乎也就只有讓魔丘重新安定下來這件事了。
而魔丘的安定,是靠把他們這些難民驅逐出去,並將為了求生而拚命衝回魔丘的那群人屠殺一空換來的!
只不過這些,不是王座大廳中的這些人需要考慮的事。
對於他們而言,這只是一場慶功宴。
雖然這一切都只是猜測,也有可能是有什麽別的值得慶祝的事情,比如蟲災的問題被解決了之類的……
但是“慶功宴”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一旦冒了頭,再想從腦海中抹去就沒那麽容易了。
更何況,他還在餐桌的一側看到了一群服飾和舉止都跟貴族截然不同的人……
魔導師。
在魔丘邊境發生的那場屠殺,阿極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他當時雖然離得很遠,看不清那些魔導師的臉,但他們長袍上那些閃動的魔法符文實在很難讓人忽略。
走進大廳的瞬間,他強行把這些令人不快的想法壓了下去。
帶著情緒或某種偏見進行談判是很愚蠢的。
領他過來的士兵正要匯報情況, 一名油光滿面的貴族開了口:“這個平民是來做什麽的?是你們誰安排的余興節目嗎?”
周圍一圈哄笑。
貴族掃了一遍其余人的表情,故作驚訝地攤了攤手:“不是嗎?我還以為他手裡那根滑稽的拐杖是平民之間特有的雜耍道具呢!”
全場哄笑。
阿極沉默地站在大廳中央,既不覺得難堪,也不覺得憤怒。
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如果自己真的被他們的嘲笑給惹惱了,放任血脊在這裡大開殺戒的話,這些貴族在被血脊吞噬時會是什麽表情。
那一定很精彩。
不過這種想法暫時只能限於想象,畢竟他還要從這些肥頭大耳的蠢貨手裡討要食物。
而且到目前為止,他用血脊斬殺的人除了洞穴外那幾個倒霉的難民以外,就只有一個普通的士兵。
他還沒有跟魔導師交過手。
不久前他才親眼見識過魔導師的強大,血脊的力量到底能不能與之抗衡還是未知數,更何況現在大廳裡聚集了這麽多魔導師。
他懷疑參與了那次屠殺的魔導師是不是全都在這裡了。
如果能證實血脊的力量足夠對抗魔導師的話,或許他會找機會把這些魔導師全都乾掉,為他慘死的朋友們報仇。
但絕不是現在。
“他手裡拿的是件武器。”坐在前排位置的一名魔導師忽然起身走了出來,眯起眼睛盯著血脊看了一陣,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一件充盈著能量……十分危險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