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想去找遣魂官的話,現在就可以調頭回去了!他不會見你的。”
“是他不會見你才對吧?”
“不信你就去試試!”
在後園中撞見冥魂的那一天,冥隱在將他放行之後,立即拐進了通向魂術試驗場的小路。
按照他對冥心的了解,在明知道冥魂被禁足在魂術試驗場的情況下還指派他出去辦事,這完全不符合冥心一貫沉穩的行事作風。
他準備以視察試驗進度為由,前去弄清楚冥心到底在搞什麽名堂……不,他完全不需要什麽理由,現在他才是冥王!他完全可以直接過去質問冥心,為什麽要擅自讓冥魂離開試驗場!
每次一想到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再看冥心的臉色,甚至可以反過來居高臨下地製約他,都會讓冥隱感到無比暢快。
雖然聽上去有些幼稚,但那份由內而外的愉悅卻是實實在在的。
看著冥心憤怒又無可奈何的表情,就像看著曾經的自己……這種復仇一般的快感讓他欲罷不能。
可當他來到魂術試驗場,看到倒在碎石堆中的身影時,一早醞釀好的那些情緒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之前在盤問冥魂時,他還揶揄了冥魂兩句,說他是想要偷偷溜出來故技重施,在引魂峽開個穿界門逃跑……可當他隔著老遠看到躺在地上的冥心時,他心裡還真升騰起了一種“冥魂襲擊了冥心並準備趁機溜到引魂峽打開穿界門逃跑”的猜測。
他來不及多想,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到了冥心身邊,檢查過冥心的身體狀況發現並沒有什麽異樣之後,他才猛地松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在意冥心,但是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這麽在意冥心。
從看到他倒在地上的時候心臟仿佛停跳一般的恐慌,到發現他並沒有性命之虞的慶幸,這些鮮明到無法忽略和否認的情緒讓他無所適從。
在冥王宮裡,是個人就能看出來,他厭惡,甚至是憎惡冥心。可外人看到的終究只是個結果,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份憎惡的緣由是什麽……
當冥隱還是個懵懂少年的時候,冥心也還只是幽冥司的統領。
一次機緣巧合,冥心發現了他非同尋常的魂術資質,將他收為徒弟,親自教授他關於魂術的一切知識。
後來他從別人的口中得知,原來冥心從沒有收過徒弟,他是唯一一個。
回想起冥心這段時間對自己悉心的教導和照顧,他對冥心的信任和依賴愈發強烈了起來。
師徒兩人的感情與日俱增,冥隱的魂術天分也在冥心的引導下得到了充分的發掘,實力突飛猛進。
然而隨著實力的不斷增長,他對一些事物的認知,也悄然發生了改變。
終於有一天,他挑了個跟冥心獨處的時機,問出了那個大逆不道的問題:“師父,咱們冥界既然掌握著這麽強大的魂術,為什麽不去把其他幾界也劃歸為我們的領土呢?”
冥心第一次對他皺起了眉頭:“你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冥界人絕不可以干涉外界的事嗎?”
第一次面對師父嚴厲的質問,冥隱雖然不服氣,但憑借著心中對師父的敬畏,他依然保持著謙卑:“我當然記得!我也知道這是我們冥界安身立命的法則,可是師父,我不懂……冥界固然地大物博,可我們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數萬年之久,為什麽不可以去其他的世界看一看闖一闖?尤其是在……”
“夠了!不要再說了!”冥心厲聲打斷了他。
“尤其是在我們已經明確知道有其他幾個世界存在,並且他們都不如我們強大的情況下!”冥隱挺直了腰板,不肯讓步地直視著冥心的眼睛,“明明是您讓我不要太拘泥於那些繁文縟節,您還說過規則是為了讓我們生活得更好而存在的……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不可以試著走出去呢?難道您真的希望看到我們冥界人就這樣永生永世困守在這方寸之地嗎?”
兩人對視了一陣,最後冥心不出預料地心軟了,他左顧右盼地在周圍掃視了一圈,確認附近沒有別人之後,歎息一聲,拉著冥隱坐了下來:“冥隱,就像你說的,冥界人已經這樣生活了數萬年之久,你認為自己會是第一個產生這種想法的人嗎?”
師父的語氣軟了下來,冥隱自然也借著這個台階乖乖低下了頭,認真聽著。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我們冥界人現在依然是這樣活著呢?”冥心停頓一會兒,給冥隱留了些思考的時間,“當然是因為習慣。人們習慣於用這樣的方式去生活,並且大家都認為這樣做沒有什麽壞處,所以才會定下不去幹涉外界的規矩。你想去其他世界看看,這沒錯!誰沒想過呢?我也想過!可想歸想,你不能說出來。”
“為什麽連說都不能說?”冥隱皺眉。
“你要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冥心無奈地笑笑,耐著性子給他解釋,“大家遵守著這樣的規矩,安安穩穩地度過了數萬年,可一旦走出去呢?變數太多了!而無論往哪個方向變化,人們的生活都必將受到影響。雖然這個影響的好壞尚且是未知的,但這份未知,絕對是安於現狀的人們不願意看到的。就像我剛才說的,你的這些想法,想想可以,但不要說出來,一旦被人聽到,你就會被當成異類,遭到排擠,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冥隱雖然對這樣的現象非常不滿,但不管怎麽說,冥心也是為他考慮才會出言責備他,他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所以沒再多說什麽。
暫時的妥協並沒有打消他心中對規則的質疑,而這次短暫的爭執,也成了他們師徒二人產生分歧的開端。
最初只是一些細微的小事,到後來,兩人的分歧越來越多。無奈的是,兩人都能感覺到並不是誰故意要和對方作對,而是他們看待事物的方式和角度,很多時候都有著明顯的差異。
日益增多的分歧,讓兩人的關系逐漸走上了下坡路。好在兩人都念及師徒情誼,雖然一直爭執不斷,但始終沒有過什麽太大的矛盾……
直到冥心當上了冥王。
在加冕儀式結束後,冥隱立即找到了冥心,獻上祝賀的同時,他當著一眾大臣的面,再次提出了要去外界開疆擴土的想法。
他本以為冥心這次會欣然接受他的提議,畢竟之前冥心說過,他也曾想過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冥隱怎麽也沒料到,最後冥心非但沒有同意,還罰了他三天的禁閉!
冥心從來沒罰過他,甚至從沒對他發過火,所以這三天禁閉就已經是他經歷過的最嚴厲的懲罰了。
“你的想法太危險了!這件事以後不許再提!”
三天的時間裡,冥心當眾斥責他的這句話一直回蕩在他的腦海中。可他想了整整三天,依然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他要帶著冥界人走出去,到底有什麽錯?
要說以前冥心只是個幽冥司統領,說話不夠分量,這冥隱可以理解。可現在他已經是冥王了,統領著整個冥界,還有什麽可顧慮的?
別再說什麽人言可畏了!他不就是因為深受人們愛戴才當上冥王的嗎?他說的話誰會不聽呢?
就算有反對的聲音,用冥王的身份去壓製就好了啊!這還不容易?
論實力,魂術的殺傷力遠超其他幾界所使用的魔法,所以這方面也絕對不需要擔心!
既然如此,那冥心為什麽還要否定他?為什麽還要懲罰他?
他為什麽就是不肯邁出那一步?
到底為什麽?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冥隱,直到後來他的實力終於超越了冥心,超越了身邊的所有人,他才恍然大悟一般,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世界上終究還是平庸的廢物居多,你永遠無法讓他們理解天才的想法,既無可能,也沒必要。
至於冥心,他或許算是為數不多既有想法又有能力的人,但他太過於懦弱……他一定是害怕冥界毀在自己手上,害怕落人口舌……呵!明明坐擁天時地利人和,卻畏首畏尾,毫無作為!
廢物……
整個冥界全都是一群廢物!
從想明白這件事開始,冥隱就堅定了一個信念:
冥界需要變革。
而要想發動變革,光靠他自己一個人,顯然是不夠的。
他必須擁有自己的勢力。
從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管冥心叫過師父。
冥心從登上冥王之位那天就強調過,讓大家還是像以前一樣叫他“冥心大人”就好,可冥隱對他的稱呼卻變成了疏離而陌生的“冥王大人”。
原本形影不離的師徒兩人突然產生了嫌隙,變得生分起來,聽聞這件事的無論是大臣還是平民,全都唏噓不已。
冥心作為當事人,心裡當然更不好受。
事後他反思了許久,認為冥隱到現在依然懷著這麽危險的心思,他這個做師父的理應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他卻只是單方面地苛責冥隱,對冥隱而言確實不公平。
然而罰都罰完了,這時候再想說軟話也已經晚了。以冥隱那麽要強的性格,即便最後能把他安撫好了,恐怕也會在他心裡永遠留下一道疤。
每當想到這些,冥心都滿心愧悔。
所以後來,當冥隱突然同意接手他之前屢次三番想要托付給他卻都被他推拒掉的幽冥司的時候,冥心隻當他是終於想要找機會緩和跟自己之間的關系了,於是欣然同意了他的請求。
包括冥隱要求的將幽冥司劃出冥王宮的編制,成為直屬冥王的獨立機構,他也抱著彌補的心態,力排眾議答應了下來。
就連冥隱後來自立為幽冥君,開始率領幽冥司與冥王宮分庭抗禮,他也秉持著默許的態度,背地裡默默壓下了大臣們的抗議,沒有加以干涉。
因為他始終明白,潛藏在冥隱心中的想法雖然危險,但遠談不上大奸大惡。
而所謂的危險,也不過是與大眾一致認同的觀念有所出入罷了,他的出發點依舊是為冥界的未來著想。
拋開這一點不說,他看似對冥隱毫無防備,但實際上,他對冥隱的縱容其實全都是在可控范圍之內的。
因為最核心的權利還是掌握在他這個冥王的手裡,他可以確保冥隱無論如何都翻不了天。
於是,在冥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下,冥隱一步步招攬了包含冥禦在內的一眾跟他有著同樣抱負的精英,並悉心將他們培育成了自己最有力的部下和最忠誠的擁護者。
直到有一天,冥界突然新來了兩個毛頭小子……
一道穿界門,毀掉了他精心培養的一大批人才,也將他實施在即的計劃徹底攪亂了。
這些都還不算什麽,最讓他無法容忍的是,明明那個叫冥魂的臭小子也觸犯了冥界的規矩,而且還給冥界造成了這麽大的損失,可在最高會議上,冥心非但不懲罰他,反倒處處護著他!
憑什麽自己當年只是說出了一個想法就要被責罰?這個小鬼捅了這麽大一個簍子卻可以得到冥心的庇護?
當天從最高會議室回來之後,他百思不得其解,沒想到這時,他一直當成寵物養著的松鼠卻跑來告訴了他一個消息——整個穿界門事件,冥心不光知情,甚至還參與了出謀劃策……
冥隱的怒火瞬間被這個消息推到了頂峰。
冥心這個偽君子!!!
自己不願意遵守的規則就是繁文縟節,就是可以隨便舍棄的糟粕,別人就只是有個不合規矩的想法就要受到懲罰!
這樣的雙重標準也就罷了,他居然還在背地裡親自幫著別人破壞規則!
憑什麽這個冥魂就可以為所欲為!
憑什麽他跟了冥心這麽久,在他心中的地位還不如這樣一個剛來到冥界的毛頭小子!
憑什麽?冥心憑什麽這麽對他?!
憑什麽!!!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發狂般地亂砸一通,把整個幽冥司的人全都嚇傻了。
在冥禦等人眼裡,幽冥君一直是沉穩可靠的代名詞,從來沒人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狂躁的狀態,事後甚至都沒有人敢問究竟是什麽事將他激怒到了這種程度。
泄完憤,冥隱坐在滿屋的狼藉之中,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既然是冥心不仁在先,那就休怪他不義了!
在那之後,他精心設計的計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每件事情的結果都和他預想中的一樣,幾乎分毫不差。
可眼看著冥心一點點失去人們的支持,再到他心灰意冷地讓出王位……明明他的目的已經基本上達成了,可他卻絲毫沒有身為勝利者的喜悅和成就感。
尤其是當冥魂毀掉冥王宮古樹,冥心即便身為冥王也愛莫能助的時候,他明明只要袖手旁觀就可以保全自身,可他卻主動從冥王之位上退了下來,選擇跟冥魂一起毀掉!
冥心這一退,雖然讓冥隱順利拿到了他一直以來渴望的權利,但同時也將他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為什麽同樣是質疑和挑戰規則,冥心對冥魂的態度跟對他完全不同?
為什麽自己就只是有了一個想法就立刻被冥心劃歸到了“危險”的范疇,冥魂一次次破壞冥界的規則卻總能得到冥心的諒解和庇佑?
為什麽到了最後,冥心會因為無法再保護冥魂而選擇主動退下冥王之位,為什麽他可以為了屢教不改的冥魂做到這一步……卻對當年的自己如此苛刻?
明明他才是冥界的天之驕子!他才應該是冥心最大的驕傲!可為什麽冥心滿心滿眼就只有那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為什麽……
為什麽?!
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但內心卻被難以言喻的空虛纏繞著,鑽心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