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心公園,一男子為情所困,醉酒當街,赤裸躺在長椅上,被熱心群眾送往醫院,現已無大礙。
真是世風日下——網友A
男人,果然是承受力底下的物種——網友B
大冷天在外躺這麽長時間,沒人上去給他蓋個衣服,居然還忙著拍照曬圖,現在人都是怎麽了,自私自利,心都壞掉了——網友C
楊山盯著手機屏幕,冷笑了幾聲,自語道,“一群愚蠢的網民。”接著在熱帖下寫到: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這男的是在作秀嗎?
一分鍾後,五百個讚輕松入手。楊山拿起氣泡水喝了幾口,繼續翻看其他熱帖,這個信息高度膨脹的年代,流量無形間帶動著輿論走向,資本背後站台,從另一個層面上說,網民大部分看到的不過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
網曝來勢洶洶,躲在網絡背後,說出來的話不用經過大腦思考,甚至更多可能故意為之,鍵盤俠做起來,成本太低。就算如此,他們也逃不過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命運。
楊山就是眾多操縱者之一,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熱帖下發表言論,引流量,做公眾號,打廣告,帶網紅,同時還兼職微商,每天面對幾部手機忙活,便是生活的全部。
在他眼裡,仿佛每一個人,每一件物品,都有他的價值標簽,可賺,不可賺,能火,不能火,左右衡量,選最快捷徑,創造最大利益,他有一堆所謂志同道合的朋友,群裡發話,都是互相鼓勵幫忙的話,曬得都是新的流量記錄。
不分晝夜,不分地點,隨時可以進入工作狀態,不誇張的說,妻子生產時,他還在產房外,為網上突發的爆貼在忙碌著,諷刺的是,爆貼的內容便是關於丈夫陪產的問題。
平心而論,楊山不是那種毫無道德底線,做事不負責任的人,也正因此,活著才會格外累一些,想要維持內心的平衡秩序,又受不了金錢的誘惑,家裡開銷因為孩子的到來,越來越大,上有老,下有小,妻子在哺乳期,工作生活無法兼顧,他自然要擔的多一些。
和千千萬萬個普通人一樣,受現實左右,無法輕易停下腳步,只能一邊負重前行,一邊受內心煎熬。
“老楊,你最近看著可憔悴不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跟哥們兒說說,哥們兒幫你排排憂。”說話的是楊山發小章思明,三十出頭的年紀,因為少白頭,從小就被人叫小老頭,這位是個性子好的,什麽都不計較,工作普通,家庭條件尚可,有房有車,一個人過的倒是挺逍遙自在。
楊山沒好氣的擺了擺手,“指望你給我排憂,還不如多上網看看毒雞湯。”
章思明喝了口啤酒,眼睛看向楊山面前的茶水,搖了搖頭,“就說男人不能早結婚,婚姻是男人的地獄,掉進去就爬不出來,你看看,現在連酒都不能喝了,從前咱可都是不醉不歸的。”
“你懂個屁,”楊山沒好氣的白了章思明一眼,“有本事喝多了別抱著我哭,可憐自己沒有老婆孩子熱炕頭。”
“喝多的話哪能算數,你看看你現在,唉,不是我說你,男人不能逼自己太緊,壓力又不是咱們專屬的,該分擔出去,就得分擔出去。”
“所以這不就來找你了嗎。”
“別我啊,你媳婦兒呢?”
“別提了,一提這個我就頭大,”楊山皺起眉頭使勁兒撓了撓頭,用手比劃了下,繼續說道,“那麽小一個東西,巨能折磨人,不高興哭,拉粑粑了哭,
餓了哭,醒了哭,難受哭,無聊也哭,不分晝夜,抱起來哄好,放下秒哭,這邊換好尿不濕,那邊又拉了,就閑不住,楚楚身體也沒恢復好,前幾天發燒還住了兩天院,一家人圍著轉,都還忙不過來,想想就頭大。” “所以我才堅持不婚,不婚就不會到要孩子的環節,沒孩子,老婆都小貓似的,生完立馬變母老虎,孩子就是上輩子的討債鬼,吞一百噸後悔藥都退不了的負擔。”
看著眼前義憤填膺的發小,楊山突然笑出了聲,夾了塊牛肉到對方碗裡,說道,“你啊,還是不懂,那麽小一個東西,生來身體裡就流著我的血,和我有六分相似,眼神乾淨的跟玻璃珠子似的,望著我樂,有時候我會想,這一生,唯一真正屬於我,任誰拿都拿不走的就是他,這種感覺特別奇妙。”
章思明撇了撇嘴,又灌了幾口酒,“希望哪天,他長大了,要離開你們兩口子的時候,你還能這麽想。”
“這個我們想過了,誰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獨立的個體,但是誰不也都得有個牽絆,這叫心有歸處,活著才有意義,來,乾一個。”
“喝個茶還幹什麽杯。”嘴上這麽說的,章思明還是舉起了酒杯,跟楊山碰了一下,“不說這個了,你最近工作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硬撐著唄,現在不如以前好做了,競爭激烈不說,網民心思也越來越難猜,但凡有別的事情能做,我早不幹了。”
“這年頭幹什麽不一樣,不都是為了混口飯吃,餓不死得了,咱也不是什麽發大財的命……”
一頓飯結束,章思明已微醺,搭著楊山的肩膀,臉蛋通紅,眼神迷離的說,“這才幾點就結束了,這不行啊,下次,下次必須喝到早上,不醉不歸才行。”
“是是是,”楊山扶著章思明,伸手攔了出租車,打開車門,將他放到汽車後座上,跟司機說了地址,目送車子離開,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可能是平日裡手機看得太多了,肩膀總是疼痛的不得了,貼了膏藥也沒有用,他伸手揉了揉肩膀,把脖子往衣領裡縮了縮,緩緩前行。
路燈照在身上,影子被拉得纖長,似有人坐與楊山的肩頭上一般,仔細看去,那多出來的影子正伸著長長的舌頭,死死的纏著楊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