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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有神明》第2章 保護費
  時成莫名其妙地關上門。

  怎麽就交社區費了?我都不在這住好幾年了......

  而且收社區費的也都是一副流裡流氣的模樣,當頭那個膀大腰圓的,比起社區服務更像是在恐嚇,身上還帶著紋身,感覺有點不太好惹。

  偏偏他們收錢又是有零有整的要了78元,有點像那麽回事。

  時成自然也沒說被威懾到了什麽的,但也不想和人起衝突,他打電話找許家奶奶確認了一下,然後拿手機給對方轉了錢,對方幾個人就滿意地笑著走了。

  其中最後一個走最後的有些乾瘦的小個子的眼珠子一轉,臨走時衝時成道:“還有你家這幾年都沒有交社區費了,記得補上,一共三四千吧,記住了啊!我們下次來拿!”

  這下時成是沒被唬住了,他眉毛一挑,後知後覺地隻覺得這事情不太對勁。

  我們這老地方老房子,根本就沒有社區,收哪門子的社區費?

  許奶奶為什麽不跟自己說?

  時成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一扭頭去了隔壁許嵐家。

  “那一群呀,整天就是一群混小子!無所事事地亂要生活費!”許奶奶坐在椅子上一拍大腿,“你今天給他們錢了?”

  見時成點頭,許奶奶半是感慨半是痛恨:“這群小混蛋,整天就是沒事找事做,好吃懶做......”許奶奶一連串的痛罵,到最後卻又道,“不過......你給了他們錢......也就給了吧,沒和他們起衝突吧?”

  和許奶奶聊了聊時成才明白過來,這幾個人其實也是附近的住戶,只不過因為上學上不下去或者各種原因,又沒有什麽一技之長,年輕時候又混慣了,沒有定下心去打工或者工作的耐心,算是徹底淪為混混了,但貌似領頭的那個大胖子又還算有些良心,每家只是勒索少量錢財,甚至只有老人獨居的還打折。

  沒錯,就是打折收費!

  要說吧,他們也算是做了缺德事,好吃懶做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也不是什麽真正的大惡人。

  有一次這附近有個老頭去外面擺攤,被人推倒受傷了,結果他們直接去把那個收保護費的混混給胖揍了一頓,領頭那個叫段毅的胖子還因此去所裡住了幾天。

  但他們整日裡亂收費,又確實很煩人的樣子,而且也很難說他們出頭是真的出於好心還是只是同行是冤家。

  像他們這種小混混前幾年真的出現了很多,本來密縣是一個礦業小縣城,那時候很多人都靠著煤礦生活,後來煤礦漸漸挖空,上面為了安全和各種原因,煤礦逐漸封停,一大批礦工和煤礦相關職業者失業,沒辦法養活家裡,隻好外出打工。

  在煤礦剛破產的那幾年,大家都過得頗為艱難,一個家庭,往往不得不一個背井離鄉打工,一個在家操持,看顧小孩,家裡難以平靜,爭吵時有發生。

  而這種氛圍也影響了那時的孩子們,很有一部分跟著原本煤礦上的青年工“混社會”,於是就出現了這些路邊上不務正業的混混。

  他們大約也不是什麽壞人,但又確實給別人帶來了很多不大的麻煩。

  段毅身材高大,體格結實,初中時就一邊跟著混子做點收保護費,一邊參與校園群毆的事情,畢業了以後收斂了很多,但又沒有一技之長,只能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後來不知道怎麽想的就開始美其名曰收“社區費”,為大家服務,但其實只在一開始那段時間整天還為大家服務,

幫老人乾活,幫小孩捉貓之類的。  再加上他們要的錢也不多,大家一開始觀望了一下,陸陸續續就有人交了點錢。

  但在“騙得”大家都開始交了以後,段毅卻慢慢不再那麽積極做事了,尤其後來又有一群這附近的小混混加入,費用不斷提高,卻不再乾活,但對方人多勢眾,一群膀大腰圓的漢子往那一杵,家裡很多男主人都外出打工了,大家也是心理發怵啊。

  大惡不犯,小惡不斷說的就是他們這種,不,他們甚至都算不上惡,只能說是癬疥之疾罷了。

  尤其大家本來街坊鄰居的幫襯一下,再加上幫著揍了那個小混混這件事打底,這又提高了大家對他們的容忍度,最終導致他們現在越發的肆無忌憚。

  “癬疥之疾罷了,”時成了解完情況,安慰許家奶奶,“我這次交了錢就交了錢吧,別跟爺爺說了,爺爺脾氣大,別和他們起了衝突,吃虧了就不好了。”

  “那肯定啊,老頭子那脾氣,一大把年紀了,身子骨又虛,萬一要是被他們推倒了怎麽辦?肯定不能讓他們知道啊。”許家奶奶指指點點地罵了那群混混,又吐槽自家老頭子了兩句,最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時成,“成哥兒,其實咱家都沒有交錢的,因為他們說老頭子是扛過槍上過戰場的,尊重老兵,我看呐,他們就是欺軟怕硬,怕著呢!”

  她狐假虎威地譴責了那群膽小的混子,接著又轉而看向時成,有些擔憂,“但是老頭子不知道你已經給了錢,他們又是吃肉不吐骨頭的......”

  時成了然,笑了起來:“奶奶啊,你不用擔心的,你忘了我根本就不怎麽會回來住的,平時都是住學校的,這回是被堵住了,也就這一次了,錢要不回來也就要不回來了,他們統共又能要多少?再說下次我不會跑嗎?他們總不能天天守著?”

  “欸,你可不能這麽想啊,他們整天沒啥事就是能天天堵著的......不過也不至於為你這一家天天不安生,也就是大家忍著,不然早揍他們一頓讓他們滾蛋了!”許奶奶瞪著眼生氣,又轉而很欣慰地大笑出聲,“也是,成哥兒是要當大學生了,怎麽能整天跟他們空耗著,別搭理他們就是了。”

  “對啊,我將來再回來把小嵐,爺爺你們都接走,咱不搭理他們就是了。”

  時成看她笑得開心,也跟著笑了起來,因為許奶奶腿腳不便,他一直是蹲在許奶奶旁邊說話的,這時忽然感覺到一隻溫暖枯瘦的手落在腦袋上,一下又一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髮,伴隨著兩個人的笑聲,一下又一下......

  “你該理發啦,成哥兒,該理發了......”

  時成能感覺到,她真的因為時成這兩天都來看她而感覺很高興。

  不,許是看出終於自己走出了陰影,所以是為這高興的吧。

  時成想著,內心充滿了孺慕之情,忍不住用臉頰輕輕地摩挲著老人的腿,感受著那種溫暖。

  ......

  “這裡是......”時成跨過大紅鐵門,看著面前的熱熱鬧鬧,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這是哪家在“送米面”,又是哪家的孩子在辦百日宴。

  周遭的一切都很熟悉,又都很陌生,時成腦子混混沌沌的想著。

  忽然一個人撞了時成一下,時成卻沒有什麽被撞到的實感,隻感覺木木的。

  他下意識抬頭看對方,那個看不清楚臉,時成卻知道對方是個年輕人的人衝時成嚷道:“成哥兒,你去那邊坐,去那邊坐,都擱那等著你的。”

  他又湊進了些,卻並沒有壓低聲音,笑著道:“那一桌開得早,快去,快去,都等著你呢!”

  “去那邊坐!”

  “都等著你呢!”

  “sh......ui......誰,誰在等我......”

  他的大嗓門讓時成隻感覺有些刺耳,又有種失真的眩暈,思維都有些混亂。

  時成還是知道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有參加,也沒有人邀請自己參加百日宴了。

  他有些奇怪地開口追問,卻仿佛一下子忽然不會說話了,心裡更是多了種預感。

  那個年輕人忙忙碌碌地端著什麽時成看不清的東西急匆匆走了。

  時成沒有什麽主動性,只是像年輕人招呼的方向,更像是聽著什麽指令,渾渾噩噩地往前,坐在他說的那一桌,桌上已經坐了一個人,但卻也只有一個人。

  “你老媽去要筷子去了,”男人端著杯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什麽,時成忽然看見他手邊擺著一瓶白酒。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種無比的悲傷,無比的悲傷。

  悲傷驅使著他,突然很想喝酒,非常的想喝酒。

  男人笑著給他倒了一杯酒:“我不能喝,一會兒還要開車。”

  “我......我自己......喝......”時成心中的悲傷越發的濃重。

  什麽精神系,什麽青銅書,什麽時成,都好像不存在了。

  也不管醉不醉的,他一口就把杯中的液體飲盡,口齒不清的樣子倒是像是喝醉了:

  “這,這白開水,怎麽沒味兒啊。”

  “呵呵......”男人笑了笑,晃了晃酒瓶,“還要麽?得趁你老媽回來前偷偷地喝啊。”

  “y......ao......要!”時成遞出杯子,卻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麽。

  “不對啊,我老媽她,不是......不是沒了嗎......?”

  時成不知道怎麽看見了自己的臉,蒼白一片。

  畢竟這是夢,他只要想看見,那麽就仿佛面前多了鏡子,也好像換了視角,於是自然就能看見。

  男人看著時成伸出來的杯子,卻沒有再給時成倒酒,只是笑著看著時成。

  “不對啊,你,你不是......”

  “你不是......也沒了嗎?”

  終於,時成的內心被從剛剛開始就在絲絲縷縷地上湧的悲傷完全填滿了。

  他終於意識到了,這是夢……是永遠不會回來的夢。

  男人重重地把酒瓶磕在桌子上,動作粗暴,眼神卻很溫柔,畢竟眼前的,是自己的兒子啊。

  “以後,你得自己學著怎麽喝酒了。”

  被重重磕在桌子上的酒瓶沒有立穩,晃晃朗朗地在桌子上晃著,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時成低著頭,沒有伸手去扶,男人也沒有。

  酒瓶子終於“當”地一聲倒了,淌出了許多無色的液體,洋洋灑灑流了一桌子。

  這一桌子只剩時成一人,眼淚與酒液混在一起,也仍然是透明色的。

  ......

  醒來的時候,時成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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