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傍晚,天雷一道一道劈下,有若神兵。天地間一片墨染,只有閃電,會時不時恩賜大地轉瞬即逝的光明,短暫的光明中,我看到天空中,那個大到能吞山飲海的漩渦,就在那時,我突然感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喚我,他將我的靈魂吸入了巨大的漩渦,我當時害怕極了。跟著,我仿佛,不,我肯定看到了神。神告訴我說“吾乃神,吾給汝文明,汝必傳天下,與人以禮與人以教”,然…”
“神貌何!!!”巫突然打斷木友,神色癲狂,原本灰白的眼眸變得慘白,臉上蒼老褶皺的皮膚不斷起伏顫抖。他直勾勾地盯住木友。
木友被他盯的全身不禁後仰,但他馬上穩住,保持淡定,故意吊了吊巫,裝作一副陷入回憶的樣子。
“神曰:不可說不可說。”
巫才覺剛才的失態,他低下厚厚眼袋,雙手在骨瘦如柴的大腿上放好,坐姿端正了卻佝僂了許多。
木友突然有些不忍,這只是一位蒙昧的先驅,他只是生在了這茹毛飲血的蠻荒之中,是時間空間的限制,使他終其一生不得真理,不知天地是否方圓,不知大地有無邊際。他若生在人類的輝煌世紀必定是位偉人至少,也是一位智者。再看自己,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最平庸的一個人族。
心猿意馬,木友一個無情瀟瀟俏郎君怎會如此優柔寡斷。他見火候差不多了,果斷繼續演,不是,繼續陳情。
只見木友腳下一軟,順勢臥倒在地,“巫,其實我亦未窺見神的尊容,神的威壓太過強大,以致我事後靈魂歸位後身體吃不消,昏倒在地。我只見那仙霧之後有綠色的生命之光閃耀,神的聖音飄渺,不分男女。”這狗東西還挺會蹭,看見外面火塘的火種是綠色的,所以模棱兩可地暗喻天神是本部族信仰的神。所以這木友,前世雖然混的一般,還是學了點東西啊,只能說感謝那整體提高的社會。
果然,巫雖人老成精,但有後浪排空,各領風騷啊。巫看盡世間百態,日月星辰之變化,卻沒見過木友這款。縱使他有看穿人心之真假異能,也防不住九真一假。
但巫也沒全信,他知道面前的小子有所保留或者有所添油加醋,但最重要的一點,火種認可了他!
這蠻荒之火種乃火祖燧皇所創,是人族之根本。
巫的父輩,曾應燧明國萬邦集會之邀,跋涉千裡,至於燧明國。燧人氏時值中年,他將自己創煉的火種分予所有的部落,為使人族壯大延續。後其得道,飛升成神,繼續庇佑神州大地的人族…這火種吸收日月星辰之精華,吐溫神養人之靈氣,可於蠻荒中庇人族禦邪魅驅野獸,可識人之善惡,可預天地之災禍,萬法不侵,水土不近。
當是時,部族還不氏木,乃是燧皇所賜,如今的木部族,從火種中解讀出,木部可氏林,預示壯大興旺,於是近兩代開始出現林某某…
“巫,然後呢?”木友雖然聽得感慨萬千唏噓不已,但他還是想早點回屋,他現在好餓,和這老家夥說話還真是消耗巨大,況且家裡還有三歲的阿妹呢,她現在對木友尤其重要,燧人氏也比不了。也不知道小葉子睡了沒有,吃晚飯沒有,一個人兒怕不怕,有沒有哭鼻子。
“部族之事吾會慢慢說與你聽。”巫回歸了深沉智者(老陰批)的樣子。
“不,我是說,我的意思是還有兩問是什麽呢?”
“已無必要,汝剛才說神命汝傳教可屬實。
”眼前這個少年的言談舉止與先前天差地別,清楚流暢,有些詞句他都不明白,巫對神開其竅已經信了個七七八八,他肯定還是有點東西,但還是想確認一下。 “必然屬實,一定屬實,您不信我發誓。”說完他就後悔了,這個世界好像真的有神奇,誓言若聯通天道,那他一扯淡不得灰飛煙滅啊!他希望巫不要那麽認真,認真他木友就輸了。
但巫就用那渾濁的眼靜靜心看著他,他訕訕一笑,又像做了某個艱難的決定一樣。
“我,木友,對火種起誓,若我真的不會傳文明之道,必將五雷轟頂,身死魂滅。”木友耍了個小心眼,沒有提神的事兒,心裡還一直默念“我是阿偉,我是阿偉,我是阿偉”可憐阿偉已經死了,還要被搖。
巫這才放過他,收回目光。
“何謂文明?”巫沒有抬頭,輕聲問到。
木友沒有直接開口,他起身倒了兩被水,遞給巫一杯,巫用他那枯柴一般的手接過來。
木友小呡一口,誒,溫度剛剛好,就很棒,這蠻荒的山泉水燒的涼白開味道有點甜。
“以此水喻文明嗎?”巫見木友沒開腔,只顧喝水,就問到。
“噗嗤~”木友一口水嗆到鼻腔裡,“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巫這才沒催問他,木友嚴重懷疑這老家夥是故意的。“不是,巫,我就是想告訴你以後這水都要燒開了再喝,水燒開了喝了不會害病。”
待鼻子好受些,不影響說話了,他才開口“文明一直都存在,從人族出現在這片土地上開始,文明就出現了,文明是人族生存繁衍的基本,先祖的經驗,食物的采集狩取,倫理的規范,文字的出現,這些都是文明,這一切的一切,發展到今天,不斷燦爛閃耀,這就是文明。”
大忽悠木友又上線了。
“文明,首先是要傳遞。以前的人都是口口相傳,言傳身教,現在要有文字,要把部族的歷史,部族的文化,巫醫製藥,先祖的光輝事跡, 族人走過的山川地形,大荒形形色色的奇珍異獸花鳥魚蟲全都記錄下來,供後人以參考學習,如此這般,我部族,我人族才會越來越輝煌強大。”
“我央央人族必要有啟後明智之正史,專設一位,一絲不苟,不刪不減,完全寫實,妥善保管,大利後世,功載千秋。”
“我央央人族必要有禮儀有華服之美,崇尚忠、孝、仁、義、禮、智、信、廉。”
“我人族必要有天工之巧奪,各種技藝各種良器工藝必要不斷發展進步,利於生產生活。
“我人族必要有無憂之衣食,茫茫天地,危機四伏,必要使每個人有應對天地考驗的氣力。”
“我人族必要有山海之錄目,以教後代世界之神奇,水土之規律,鳥獸草木之習性。”
“我人族必要聚居築城,迎八方來客,鑄貨幣,促交易兌換,使萬民匯聚,逐漸合並統一,求同存異,消除隔閡,共抵異族邪靈。內不爭不戰,外不奪不戮。”
木友想到啥說啥,一個勁兒的侃天說地胡咧咧。
這下巫徹底信了,他少時曾隨遊部落遠行,到過如今曾經的王城,結交過智慧強人,到過無垠滄海,認識過孤身大哲,但從沒有一人將興人族講的如此深刻具體。
“老朽受教!”木友話畢,石屋良久無聲,巫一遍遍內心複述鐫刻,突然起身,躬身一禮,佝僂的身形直接彎到了膝蓋。
木友沒想到巫這樣的智者會如此這般,但他全全受下了這一禮,直到巫剛好彎下腰去時,連忙上前一步,攙扶起老人,扶他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