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報員吃飽之後,內部像點燈一樣亮起了火光。它自己介紹是在消化食物,要耗費很多能量,所以卷起卷軸回去睡覺了。米粒閑著沒事乾,開始把行李箱的東西整理出來。凇雖然失憶嚴重,但似乎還有一點生活常識,又一窮二白沒有行李,就幫米粒打打下手,地毯鋪地上,雨傘靠在牆邊,自行車放在暫時沒什麽用的廚房。
米粒懷疑自己收拾行李的時候是把家裡放不下的東西全帶過來了。他還翻出了一對對聯和一本初三數學書。
對聯貼在門口,數學書送給了變回蛇形到處亂竄的凇。米粒想著讓失憶蛇了解一下人類知識也不錯,沒想到凇用尾巴翻了兩下就還給了他。
“太簡單了。”凇說。
米粒緩緩攥起了拳頭。
相比之下,蛇妖顯然對那個不知道為什麽被帶過來的自行車更感興趣。米粒不得不提醒他他跑得比自行車快,以打消他對自行車為非作歹的念頭。
行李裡最值錢的還是筆記本電腦。雖然來之前已經充滿了電,但不語者的世界不像人類世界那樣到處有插座,米粒還是在客廳和臥室角落都畫了充電的陣法。這是他第一個不是由父母教、而是自己琢磨出的陣法,雖然比起正規充電陣要臃腫一點,還是很令人有成就感的。
在筆記本電腦掏出來的那一刻,凇的注意力迅速從自行車轉移了過來。
“這是什麽,”蛇妖繞著電腦小心翼翼地遊走了兩圈,“這是什麽?好複雜的東西。”
“這是電腦,一種,呃,可以用來做很多事情的電子產品,”米粒撓了撓頭,發現電腦實在是一種很難解釋的東西,“可以用來聊天、看電影。你知道電影是什麽嗎……算了,要不我直接找個電影給你看看。”
凇也用尾巴撓撓頭,充滿了疑惑。
米粒從行李箱拉出薄床墊鋪在地上,不然看電影幾個小時坐在這水泥地面上他覺得會把自己的屁股坐掉;宿舍也沒有桌子,就把凇的後半截盤高起來把電腦放上去。
“有點熱。”凇說,不適地挪動了一下尾巴尖。
“不好意思,電腦比較老,發熱嚴重。如果開學能接點勤工儉學項目,就能換個好點的了。”米粒說著說著就開始自言自語,手上動作也沒停下。既然來到這裡上學,身邊還有個說蛇佬腔的舍友,理所當然要看哈利波特。
“英語。”凇說。
“哦,你知道英語……你該不會去過國外吧?”
“沒有。”凇聚精會神地看著和他對比起來顯得有點小的屏幕。進宿舍以來,他的心情好像一直比較平穩,甚至可以說是穩中向好,這表示宿舍和諧還是可能維持的。讓米粒大感欣慰。
這種欣慰一直持續到第一部播完、凇用電腦作人質要求他立刻開始放第二部的時候。
○
米粒醒來的時候並沒有回想起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準確地說他也沒有醒來,只是帶著劇烈的頭痛短暫在清醒的界限上路過。
他大概看著天花板發愣發了足足5分鍾,才開始理解外界的信息。他還在客廳,天花板上吊著一個水晶燈,裡面裝著群火光一樣的蝴蝶,溫和地把房間籠罩在昏黃的光線裡;電腦在放電影,聲音不大,米粒一時間判斷不出來這是什麽電影;他自己靠在一個有點溫度的光滑物體上,不是特別舒服,但也湊合。
這是一條蛇。米粒突然意識到。
屋子震動了,像是被什麽從外面用力撞擊了一下。
黑蛇和不知何時跑出來的邊牧一致安靜地盯著窗外純粹的黑色。
事情既真實又荒謬。米粒還沒把這景象和睡前的記憶接駁起來,看見的內容又變了。他朦朦朧朧地看到一個穿著晚禮服的女子單膝跪在地上,摸了摸裝飾華麗的牆面。周圍點著老式的壁燈,把她的身影襯得孤單。
我的羅盤去哪裡了?她喃喃自語。
什麽羅盤?
“什麽羅盤?”媽媽說,“這是熨鬥。”
她舉了舉手裡的電熨鬥作為展示,又埋頭開始熨板上在睡覺的黑貓。來回熨了兩遍,黑貓就變成了扁平的貓板,被媽媽折起來放進老式座鍾。
米粒大開眼界,心想邏輯這麽特別,果然只是夢而已。遂安心地繼續睡覺。
○
“……體溫升高,是免疫系統……”
“……會死……”
“……不,如果……保暖……”
晚上的兒童醫院真的很吵。米粒的潛意識判斷當前身體狀態非常糟糕,直接拒絕清醒。於是人翻了個身,歎口氣說:“媽,太大聲了。”
“……叫媽也是發燒症狀的一種嗎?”
米粒完全清醒過來。
床邊在進行學術研究的兩個人一起盯著他,整得好像這個時候醒是他的過錯一樣。其中一個毫無疑問是剛剛在問他會不會發燒燒死的凇,另一個是個穿著休閑服的青年,臉上掛著懶散的微笑,似乎是個好相處的人。
米粒身上竟然加蓋了被子,一看就知道是凇做不出的事情。米粒忍著頭痛坐起來主動向陌生人伸手道謝。青年笑著回握了:“你就是米粒吧。我叫晏回時,來帶你們熟悉熟悉學校。昨天我本來應該去接你們的,不過因為一點事故耽誤了,真是不好意思,還害得你發燒。”
原來是你,變形變不回來的學長。
“哪裡,我來學校之前就已經開始感冒了。而且我體質比較差,從小就容易發燒。”米粒解釋說。頭不僅痛還暈,他現在隻想被子一蓋世界拜拜,可惜還有學長在。電腦已經合上被放到行李箱上了,米粒用手肘撞撞凇小聲問:“你昨天不會真的熬夜把哈利波特看完了吧。”
凇聳了聳肩。
“哈利波特……”晏回時笑了一聲,“怪不得凇同學今天見到我的時候,用筷子對我說阿瓦達索命。真是謝謝你手下留情。”他對凇誠懇地說。
“不客氣。”凇說。米粒現在是真的很想回到醒前的世界。
晏回時拍拍手。“既然米粒同學發燒發得這麽及時,那我們今天早上先去校醫室,下午再去超市。你們宿舍挺別致的,應該要買不少東西。”
“其他宿舍不是這樣的嗎?”米粒的心被狠狠地扎了。
晏回時給了他一個含蓄的微笑。
“其實佘小姐對你們挺不錯的,”晏回時又說,“屋子外面那些彩色的部分是各種礦物質。以後你們如果選修煉金術,別人去花錢采購原材料的時候,你們在宿舍自己煉就行了。比如彩虹黑曜石。”
他伸出了左手。最後五個字說完,天花板突然掉下來一塊光滑的石料,正正落在他的手上,像是被召喚出來的。米粒抬頭看看天花板,還是平坦的毛胚,一點也看不出來剛剛掉了東西出來。晏回時把石料放在電腦旁邊:“再加上別的材料輔助,到了一定水平,用這些原料煉出一台電腦來也是有可能的。”
米粒懷疑地問:“塑料殼也能煉出來?”
“塑料麽,高分子聚合物,”晏回時給他搭了把手,讓他站起身來,“煉不出來,不過可以試試用木殼或者玻璃殼。條條大路通羅馬嘛,年輕人思路不要限得太死。”
閑聊兩句,米粒先進廁所洗漱去了。刷牙的時候看了眼手機。應家狐沒有都和自家人住一個宿舍,而是分散開來,所以現在群裡又三三兩兩開始說起廢話來。米粒想了想,發了個早。
應知是第一個回復的,說應如何問他見到晏回時沒有。
米粒:見到了。你們和應學長在一起?
應知:嗯,在買東西。
米粒:我們下午也要去超市。幫我向應學長說謝謝昨天的幫忙。
應知:好。
應曉插了句:別忘了明天早上要廣播新生須知哦。
米粒:?
應曉:哈哈,就知道你們沒留意。
應曉:在開學安排表上有,不聽容易進校醫室所以記得要聽。
米粒:……啊?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新生須知會和生命安全直接掛鉤。
米粒努力地回想了一會兒。當初離草塞給他那一遝資料裡好像確實有這麽一張表,不過因為資料太多了,他看了一眼就拋諸腦後。想來有些慚愧,於是在群裡表示自己會去認真研讀,放下手機加速洗漱。
晏回時和凇在外面聊天,水流聲中聽不清聊天內容。不過這事本身就比較稀奇,米粒還是第一次看到凇和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說這麽多話(雖然他們認識也才一天)。可能是晏學長人比較隨和的緣故。
今日蛇妖情緒觀察記錄:良好,適宜出行。
太陽穴雖然還是一跳一跳的痛,人也有點眩暈,不過比起剛起床已經好上很多,是習慣忍受的程度了。米粒就著水摸了把臉之後走出了廁所,第一反應是咦光線真好。抬頭一看天花板三個大窟窿,地上還有一些謎一樣的物質。
罪魁禍首也在看天花板,腆著臉對他說:“很亮堂。”
亮堂個屁。米粒按著腦門又開始默念不生氣不生氣氣壞自己不如意。
“已經有進步了,”晏回時指指最小但是也有碗口大的窟窿,拍了拍米粒,“不用擔心,讓守門獸找圭先生修補一下就好了。”
邊牧聞言從不知什麽地方跑了出來,紆尊降貴讓晏回時摸頭頂。晏回時誇道:“你們的守門獸真可愛。”
“你們宿舍是怎麽樣的?”米粒好奇地問。他還記得守門獸成型的時候應如何奇怪的談話。現在想來總覺得別有深意。
“嗯……應該是隻狗吧?”晏回時思考。
“應該?”
“有蝙蝠翅膀和獅子鬃毛,腳是雞爪,”晏回時比劃說,“臉像個囧字。”
米粒懂了,他完全懂了。
應如何大哥,我真是完全誤解了你,原來你是奸商的良心啊!
也不知道邊牧有沒有理解他們的意思,總之它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洞就出門了。晏回時說:“凇說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正好我要去找鍾醫生複查,校鯤今天又剛剛復工,我們就打隻闊葉鯤直接去找鍾醫生吧。”
米粒覺得自己什麽都問一遍一定顯得很傻,但是他一個接受九年教育的正統人類少年實在是無從猜測“打隻鯤”是什麽。聽起來很像某種違法行為。
晏回時馬上留意到了他的複雜表情,謝謝你,晏學長。晏回時解釋說:“學校的校鯤主要是銀霧鯤和闊葉鯤。你可以把銀霧鯤理解成定點定時的校巴,闊葉鯤是……出租車或者官方路邊載客摩的吧,遲到人士的福音。可以在小太陽平台上的呼叫鯤小程序打到鯤的。怎麽樣,不錯吧?”
是啊,很不錯……
米粒的心情非常微妙。雖然不知道說什麽但是就是有一種吐槽欲。
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