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對新生的試煉到樹下就告一段落了,甚至貼心地設置了空間門傳送到住宿各區。狐狸們還在排隊分配,米粒和他們再一次暫別,拿回布滿狐狸牙印的行李箱,和凇先行一步到宿舍去。沿路一直在打噴嚏,米粒覺得自己這次是逃不過去了,指定又要發燒。
壹區是東南坡靠平地的一個區。806在壹區的高處,左側已經有好幾間屋子,應該是老生的住處。米粒和凇路過的時候,805屋子正在冒黑煙,屋子裡一片混亂的尖叫。805外靠著一個在看書的女孩,對慘狀視若無睹。
“裡面在開聚會,”留意到米粒驚悚的眼神,女孩推了推眼鏡解釋道,“感興趣可以進去看看,不過我不太建議這樣做。”
米粒說:“好的。我們是剛入學的新生,住806。”
雙方各自自我介紹了一番。女孩也是人類,名字是裴韻;她的舍友叫黎栗栗,但不是狸力,而是羽族。裴韻看起來不是喜歡聊天的人,寒暄兩句,又埋頭看起書來。
米粒看著806,深吸一口氣。
凇有點木然地說:“這是什麽。”
米粒又深吸了一口氣,拍了張照片發上群。
米粒:這房子顏色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應曉:恭喜晉升成不周山上最亮那道彩虹?
806是彩色的,五彩斑斕,從不同角度看還會有色彩變化。米粒不知道應該作何感想。“我的人生跳過了傑克蘇的可能,直接到了瑪麗蘇階段。”米粒說。
凇問:“傑克蘇和瑪麗蘇是什麽?”
米粒張了張嘴,發現要解釋這個名詞,他可能要從什麽是小說開始講起,又閉上了嘴。
“比較複雜,之後再解釋給你聽。”他敷衍說。
可能因為狗是色盲,守門獸邊牧對那七彩的顏色毫無反應,悠哉遊哉小跑過去站起來把門給開了,回過頭來繼續用慈愛的眼神看他們。
造反了。米粒想給它起個名字叫兒子。
推門而入。米粒原本以為806外面已經很震撼了,他沒想到佘小姐有這麽多驚喜在等著他。
這裡面是個毛坯房。
人類現在都不賣毛坯房了,您這樣合適嗎?
米粒在屋子裡參觀了一趟。兩個一無所有的房間應該是臥室。有一個小房間有馬桶和洗手池,還間隔出淋浴區,無疑是洗浴間。另一個房間米粒有點摸不準,雖然有灶台,但是沒有排油煙的地方,牆上還意義不明地掛了個八卦。姑且當作是廚房吧。
太貼心了,真是謝謝您啊,佘小姐。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房子可能被施加了照明或者反射術法,窗戶不多,但整體很敞亮。
凇沒什麽反應,跟著逛了一圈,好像摸不懂要做什麽。米粒大度地問他:“你想住哪個臥室?”
凇踩了踩腳下。
“這是客廳。”米粒說。
凇朝旁邊望了眼。
“那是廁所。”米粒說。
凇說:“客廳和廁所有水。”
佘小姐建房子的時候充分發揮了因地製宜的本領。不周山雖然是妖工開鑿的,但並不完全平坦,806建的位置就有岩石突出,被引入變成客廳的造景。潺潺溪水流過806,繼續往下家而去。雖然米粒並不能理解水和睡覺之間的關系。難道是凇睡覺要聽白噪音才能睡著,那要在廁所開一整晚水龍頭也太浪費水資源了吧。
米粒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廚房沒有水嗎?”
凇搖了搖頭。
米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是真的搞不懂這個廚房的存在意義。歎了口氣,轉移話題:“兩個臥室什麽都沒有,也沒有區別。我記得你們蛇需要曬太陽吧?靠外的臥室給你好了。你……對了,你好像沒有行李。”
“不用。兩個臥室都是你的,我不會住在這裡。”蛇妖說。
米粒愣了一下,環顧一周。“那我得學會影分身術才能充分利用兩個臥室,”他說,“你打算去哪裡?”
凇把脫下來的應家太太太奶奶皮草折好,放在米粒的行李箱上。“隨便找個沒人的地方吧。”
窗外有人騎著掃把衝過,超市9.9元一把的大紅掃把後面掛著一串人。眨眼過後,空中隻留慘叫聲回蕩。
米粒說:“……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像也不是很容易。”
凇沉默了一會兒。米粒看出來他的態度軟化了一點,便把門關上,口罩摘了掛行李箱拉杆上,盤腿在地上坐下,擺出聊天的架勢。可能是失憶的緣故,凇有一種模仿旁人動作的潛意識習慣。果不其然,蛇妖也跟著坐下來了。“我不能和人接觸太多,不然就會像早上那樣,”凇比了個爆炸的手勢。隔絕了外面的聲音,他的話多了起來,只是因為嗓子粗啞,有些吃力,只能一小段一小段地說話。猶豫片刻,他又說,“那個時候,謝謝你,喊了那句話。”
“小事,我就出了一張嘴,”其他時候都在吃瓜,米粒有點慚愧汗顏,“你的意思是,你和人接觸久了,就容易失控?”
“我沒有失控,”凇立刻說,停了一停,低了頭,“不過……”
他閉上了嘴,瞥著米粒,似乎在衡量他值不值得自己分享秘密。
米粒從善如流地說:“你要是不想說,不用勉強。”
“如果我說了,你能保證不報衙門嗎?”
報,報警。這麽嚴重的後果啊。米粒的笑容完全僵直。現在捂著耳朵說我不聽了我不聽了還來得及嗎?
“我經常想毀滅一些東西。”
凇自顧自說出了完全會被報警的發言。
“不是因為很生氣、衝動之下的想法,而是一種本能,或者說被指派了一項任務,催促我把見到的人都……清除掉,說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情。但我真的不想殺人,不想再傷害任何人……我知道其他人,理智限制不住情感的時候,會失控。但如果沒有情感的話,我的理智早就讓我將你們都殺死了。所以我確實沒有失控,至少,不是你們定義的失控。”
米粒第一反應是:“你有沒有考慮過去看看心理醫生?”
哥,您這不就是反社會人格嗎,您得治。
“心理醫生是什麽?”
“呃,就是治療心理問題的醫生。”米粒說了一句廢話。
蛇妖快速看了他一眼。米粒認得出這種眼神,“我像洋蔥一樣有很多層秘密,以你我的交情你還不能剝開第二層”。
“總而言之,你的意思是不要惹你生氣,不然你會按計劃把我們全宰了?”
秘密洋蔥想了想,說:“差不多。”
“這不還是失控嗎。”米粒說。
“定義不太一樣。”蛇妖竟然在和他掰扯學術問題,“我要離開,不全是為了你。按照那個校長的意思,我再傷人,就會被驅逐。所以,我還是不住在這裡比較好。”
“你確定不去看看心理醫生?”
凇搖搖頭:“不行。”
米粒仰起頭,內心天人交戰。這放出去吧,容易危害公共安全;放家裡吧,對自己不太安全。米粒做優秀共青團員數年,終於也遇上了獨善其身和博愛渡世二選一的道德難題。凇已經站起身要走了,米粒連忙喊住他:“等一下。”
說著從懷裡零錢包珍重地掏出一枚一元硬幣。遇事不決拋硬幣,這是人類的優良傳統。正面留人,背面拜拜。米粒念了一遍,把硬幣拋到半空。凇對這奇怪的金屬物體很感興趣,眼睛跟著上下轉。
米粒記得看過一種說法,說拋硬幣不是為了決定事情的結果,而是在拋的那一刻看清自己的想法。在硬幣落下這漫長的一秒,他模糊意識到自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如果做出不同的選擇,故事的結局將會變得天差地別。
看清了嗎?他的選擇是……
硬幣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背面。
第二次拋,背面。
第三次拋,背面。
米粒神色如常地收起硬幣:“你還是留下來吧。如果你不能去看醫生,我也許能幫上一點小忙。”
凇一隻手按在門把手上,疑惑地看著他。
“就像早上那句話,”米粒舉了一個例子,歎了口氣,無奈地撓撓頭,“一個秘密換一個吧。我那時之所以及時反應過來,是因為我有一種……比較特殊的能力。我能探測到附近一段范圍內的東西的信息。比方說,嗯,某個人的名字,或者他昨天晚飯吃了什麽;不只是人,也可能是事物,像某張椅子的出場廠家。但是什麽時候觸發、能探測到什麽,都是隨機和被動的。大概是這樣比較雞肋的能力。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在你身上很穩定,一直能接收到你的情緒,還很大聲。”米粒指了指耳朵。
“你是安檢探測儀成精嗎?”黑蛇認真地發問。
“我是人類,”米粒翻了個白眼,被打岔導致完全忘了剛剛說到哪裡,兩廂沉默後猛然覺得不對,“你怎麽知道安檢和探測儀是什麽的?”
“我去過地鐵,”凇說,“結果並不好。”
米粒決定放棄這個問題。
“總之,既然我能監測到你的情緒,如果你有失控跡象,我可以趕緊叫醒你,再不濟也能逃跑。比你在自己躲進山旮旯裡還是要強一點的,”米粒苦口婆心教育不肯吃藥小孩,“俗話說的好,孤獨導致自閉,自閉加重病情,病情加重容易報復社會,不吃藥不行啊。況且你還沒有課表,自個兒跑路你知道上學要做什麽嗎?”
“課表是什麽?”
“課程安排表,一種主宰你學習生涯的東西,”米粒說,“哥咱能不能先專注在談話主題上。”
凇點了點頭:“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米粒有種不祥的預感:“你該不會想說‘但是’吧?”
“你是個好人,”凇出其不意地發了張卡,“幫我的好人大多沒有好下場。”
他又按住了門把手。
“凇同學,”米粒喊了一聲,“你有沒有想過,從這裡出去,你可能會害死更多好人?”
推開的門頓了頓。
“確定要走的話,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能力告訴別人,”米粒繼續說,“不然的話,我可能會遇到麻煩。”
“為什麽?”凇說,“你明明說這種能力很雞肋。”
“對於我來說確實很雞肋啊,”米粒笑著說,“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不在乎的。大部分人都很討厭被窺探,要是知道的話,都會想離得越遠越好吧。”
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他,露出一種舍友因為考砸在宿舍買醉醉死狂哭但是自己又想出門吃飯的掙扎表情。米粒挑了挑眉,帶著點鼻音接著說:“唉,沒關系,你去吧,反正我一個人活了這麽久,也習慣了,不就是因為有奇怪能力所以沒有朋友、爸媽也不管我而已嘛。我會買菜會做飯,又餓不死自己。雖然現在有點感冒, 明天要是發燒,不知道會不會因為宿舍沒人,連水都喝不到一口,直接渴死。唉,我就是說說而已,你不要往心裡去,快點去找個好地方住吧。”
米粒說完恰到好處地打了兩個噴嚏。
明顯吃軟不吃硬的蛇妖壯士斷腕一樣把門關了,抽起折好的應家狐裘抖開,扔米粒懷裡。米粒看這個動作似曾相識,說不準是學佘小姐還是因為凇很不爽,立刻比了兩個拇指表示感激,以平息對方的怒火。
凇說:“如果我要在這裡住,我有幾個條件。”
謔還會談條件。米粒謙遜地說:“你說。”
凇開始扳手指:“第一條,如果我傷到你,不過是哪種程度,我都會立刻離開。”
米粒又比了個拇指:“好人。”
“第二條,如果我睡著了,不準叫醒我。”
“你要是上課快遲到呢?”
“我每天早上5點準時醒。”凇告訴他。
“失禮了。”
“第三條,如果你發現我狀態不正常,要立刻遠離我。”
米粒問:“遠的范圍是?”
凇深思熟慮起來。米粒有一瞬間擔心他要說十裡地以外才算遠,那他只能從現在開始練習長跑,還好對方最終只是說:“500米。”
“好的好的。”米粒說,突然納悶起來。自己之前明明想好和這條蛇保持社交距離的,怎麽一轉頭變成自己抱著大腿求他留下來住了。
米粒琢磨了一會兒,決定更新自己的存在狀態:聖母式鹹魚。
真的有這種存在狀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