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尹走的那天,林小朵在送別會上和同事們喝的酩酊大醉。
袁可欣、房梓倫、泉一泓等一眾年輕人簇擁著老尹,把一個空酒瓶放在桌子的轉盤中央,作為真心話大冒險遊戲的輪盤指針,瓶口轉到誰,誰就必須挑選“真心話”或是“大冒險”,坐在他左側的位置的人來說出執行的內容,待到結束後再由實施者轉動瓶口,循環往複。
第一個轉動酒瓶的人自然是他們的師傅兼直屬上司老尹。老尹是從職業大學的前身輕工業學院畢業的,算是林小朵的鼻祖級校友。老尹雖然年過六旬,但是為人親和,在公司裡沒有架子,又愛學習新鮮事物,所以幾乎和所有年輕人都打成一片。
一隻已經長了些老年斑且青筋暴露的手用力轉動了那隻綠色瓶身印有大號紅星標志的500ml喜力,酒瓶像是被抽動的陀螺一般開始旋轉,大家都不動聲色地靜靜等它原地靜止。
就像是扔出的回旋鏢又重新回歸主人手中一般,瓶口像是順應了天意般地緩緩從坐在老尹右邊的林小朵劃過,重新對準了自己,而坐在左側的泉一泓發出了驚喜的尖叫。
“願賭服輸,我選真心話”老尹無奈地朝大家夥笑了笑,然後轉過頭朝泉一泓擠了擠眼睛,示意不要過於為難自己。
泉一泓假裝沒有看見自己師傅奮力的暗示,清了清嗓子,站起來對在座的所有人說:“為了保證遊戲的娛樂性,為了一會兒不變成領導開總結大會,我決定,讓我們尹總選擇大冒險。”
此話一出,頓時激起大家的一陣共鳴,於是紛紛起哄,氣氛被烘托到了高潮。泉一泓舉起酒杯仰脖一飲而盡,借著酒的烈勁兒,向大家擺了擺手示意安靜。
“我建議大家,把自己手邊的某個信物或是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送給老尹作為紀念。”
“這個提議好哎。”袁可欣拍著手極力地附和著。
“不過我沒提前準備哎。你們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房梓倫白了“提議者”一眼。
不過最終大家都默認了這個提議的特殊意義和可執行性。紛紛開始思索自己要讓老尹繼承的“衣缽”。
泉一泓一看就是有備而來,從自己的手提袋裡掏出了之寶的“大航海”煤油火機。人群中響起了唏噓的聲音,很明顯這家夥是在拍領導的“最後一程馬屁”。
袁可欣今天穿了一身鑲石青色立領蘇繡旗袍,烏發高高挽起,後面別了一根百鳥朝鳳樣式的金簪子。於是索性忍痛割愛,拔了下來,頭髮順著左肩垂了下來蓋住長長的脖頸。袁可欣也是一位亭亭玉立的人物,只是與林小朵的不同,她有著善用美麗、與美和諧共存的能力。
房梓倫和林小朵都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房子倫是個典型的行動派,審時度勢、隨機應變的能力顯然高出林小朵一籌。只見他隨手解下了自己的Prada腰帶,指著自己已經隆起的啤酒肚,暗喻自己已經和師傅的身材半斤八兩。
就在大家都在像給壽星獻禮似的你來我往、爭先恐後地感恩領導對自己多年照顧的時候,林小朵陷入了沉思。該送什麽禮物好呢?
第一次見尹峻的時候,是在大四那年的實習生專場招聘會上。老尹坐在太陽傘下,戴著墨鏡,抽著香煙,一臉駕校教練的凶狠模樣。
就當她裝作沒有留意的樣子從他攤位面前走過的時候,一個富有雄性荷爾蒙的磁性聲音響起:“小美女,願不願意來做行政助理啊。”
林小朵對此置若罔聞,
夾緊背包大步流星地往前衝了過去。 “我們可是世界500強,實行實習頂崗制度,廠家直簽哦~”那個聲音居然像絲毫沒有減弱的樣子,這不符合多普勒效應,林小朵猛地站定回頭。
再後來,林小朵在和自己師傅的一次私人談話中問道,當初為什麽叫住自己的時候,老尹給出了這樣的回答:“因為當時公司需要大量地做商業路演,有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當助理,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之後的事情都變得異常平順,實習、轉正、升任副總秘書。老尹這一路帶著自己從一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一直成長為現在的職場精英,見過了太多商戰的雲譎波詭和人性明暗。她發自內心地感謝這位亦師亦友的“老學長”、“小慈父”一直的關懷和提攜。
林小朵低下頭,猛地又看到了那串金豬手鏈,倏然想起老尹比自己大了整整24歲,和她一樣都是亥豬屬相。雖然這隻手串一定價格不菲,但是來歷不明,送給師傅做個紀念也好。
然而隨著這串金豬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林小朵明顯感覺到包間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那麽的僵硬卻又勉強擠出一片風輕雲淡,欣欣向榮的尷尬境地。
就連老尹的臉上都突然蒙上了一片陰雲,笑容不再是那樣透明和清澈。林小朵下意識地覺得自己難道是做了什麽不太妥當的決定。
難道這串金豬是假的嗎?可是自己也算是見過市面的女孩,這份厚重自己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那是因為什麽呢?難道可欣把這串手鏈的來歷和其他同事說了?不對,這件事根本小的不值一提,也沒有什麽內在的八卦屬性。
林小朵覺得那幾秒的時間,像是做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體檢。而體檢的結果是,她的記憶力一定是出現了消退的跡象,她引以為傲的記憶力下降到了均值以下。
老尹率先表示了態度:這串手鏈不能要,理由是過於貴重,不希望自己晚節不保。而且對於自己的得意門生,他覺得心意最重要,如果價值超過物品本身的意義,那就得不償失了。
老尹的一席話才重新激活了全場的活絡氣氛。誰也沒有再提繼續遊戲的意思,而是轉為兩三人一小組的把酒言歡。很快,林小朵就陷入了雲裡霧裡的境界。
朦朧中,林小朵推開了袁可欣和泉一泓的攙扶,自己一個人踉踉蹌蹌地扶著牆走到了洗手間的盥洗台。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面若桃花,頭髮凌亂,林小朵覺得自己沒有變老,但是可能腦子出了點毛病。這麽想著,突然感覺一股熱流不停向上翻湧,強行撬開自己的嗓子眼和牙關,一瀉千裡。
一通翻江倒海之後,林小朵的鞋子也沒有幸免於難,被濺上了汙點。
林小朵俯下身準備用面巾紙仔細擦拭一番,卻突然發現了自己高跟鞋邊上有一張色彩豔麗的小卡片。就當她以為是提供某種特殊服務的廣告傳單時,一組黃顏色的大字映入眼簾:尋寶俱樂部,助你找回失去的記憶。
簡直猶如天助!
她一定要想起來這串金豬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