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炭榮把那幾捆碎竹片裝上了鬥車上，又跟夏天滿蹲在竹堆上聊了一會。問夏天滿這兩台大水車要做到什麽時候才能交貨驗收。夏天滿說我是靠技術吃飯的，公家的工程慢慢乾，反正天一黑就算一天工資，比耕田和在豬場擔豬屎要好得多。

　夏天滿也問火炭榮幾時可以回農莊腐竹坊上班?火炭榮就說還不清楚，要等內部消息，估計這次是撞上風口，就算不死也要褪層皮！

　聊了一會，火炭榮看天也不早了，到收工時間了，於是就拉著車子回去。走出一半，見女兒方可瑩也下班回來，在遠處河堤走過來。

　方可瑩就在紅升幼兒園裡做大班班主任，每天下午放學後都回家吃飯的。

　火炭榮停下了，等上女兒。方可瑩跟上了老爸，就在後面幫忙推著。火炭榮就說不用你來推，別弄髒了手，爸還未老還有力氣拉得動。

　方可瑩在後面推著推著忽然之間哭了起來。

　女兒這一哭，作為父親的火炭榮覺得太突然了，馬上停下腳步。女兒自從讀完小學之後就沒有在父母面哭過了，今天為什麽突然間就哭了，火炭榮覺得有問題了。於是就問女兒:“是不是園長罵你?還是保安罵你?”

　方可瑩搖頭說不是，然後又用紙巾抹眼淚。

　“到底是誰欺負了你?說出來吧。爸爸幫你擺平，在紅升四鄉沒有人敢對我火炭榮指指點點，就算我擺不平，還可以找你叔公大炮林出面的！講，到底是什麽事?”

　被老爸這樣追問，方可瑩就隻好說了:“也沒有什麽事，就是在放學時，被幾個學生家長說了幾句，是幾個學生的爺爺奶奶。”

　“她母親的，光天化日敢罵公務人員，他們挺大膽啊！”火炭榮說。

　方可瑩就說:“哎呀爸，我哪裡是公務員，我離公務員還差一大截呢！我是幼兒園老師，說得不好聽是幫人家帶孩子的。”

　“那些家長怎罵你?是哪條村的?我去教訓下他們！我火炭榮十六歲就出來闖天下了，什麽牛鬼蛇神未見過?敢欺負我女兒?”火炭榮說完就從車上抽了截大竹棍出來，準備去討個說法。

　“哎呀爸，你就別去了！其實他們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也是有苦衷的。”

　“什麽的苦衷?來接個孩子放學有個什麽苦衷?”

　“不是接孩子的事，是學習上的事！”

　“學習上有啥事，學生們去學就是了，關家長啥事?”

　“就是因為關系到家長，他們才有意見的。”

　“什麽意見?說來聽聽。”

　方可瑩就隻好引用那幾位學生家長們的話出來:

　家長甲:現在的學校怎弄的?到底是學生讀書還是家長讀書?老時在手機上安排這樣那樣的學習，一時又叫安裝這個App，一時又要下載那個小程序，一時又叫投票又叫截圖上群，一時又叫收看什麽直播，又要拍照上傳什麽的。親愛的老師啊，我們這些在家帶孩子的，哪會弄這些高科技?如果我們有這個能力大早就撈出省城了，還用在家帶孩子?

　家長乙:就是了，我們這把年紀，別說擺弄什麽智能手機了，就是老人機也難搞哦，電話一響，都不知道是按綠色還有按紅色的接聽。

　家長丙:老師啊，自從我兒子上學後，我就覺得不是兒子在上學，而是我們家長在上學，我甚至是覺得比當初自己上學還要辛苦，還要緊張！電話網絡要24小時保持開機在線狀態，時刻監視著班群，家長群上的每一條信息，有些還要及時作出回應！心裡委屈，也不敢發作，因為孩子在你們手上！

　……

　火炭榮蹲在河堤上，默默地抽著煙，耐心地聽取了女兒的訴說。

　聽完了，火炭榮把煙頭弄熄，一揚手丟到石坑河上，然後對女兒說:“這樣看來，那些學生家長們沒有錯，確實是有苦衷有委屈。但也不應該就隻罵我女兒，應該心平氣和地找幼兒園第一把手反映一下具體問題。因為這些都不是我女兒定出來的，也不是老師訂出來的，他們只是按上面規定，要求學生家長配合工作而已！”

　方可瑩得到了父親的理解，也沒有哭了，只是說有點不想當幼師了，很煩惱，想辭職去深圳找份工作，就算是站流水線也好或者是進廠打鑼絲也好，都好過教幼兒園！

　火炭榮馬上製止女兒的這種錯誤想法，說千萬別辭職，一定要安心做下去，最好做到退休為止。因為現在的工作不好找，省城外邊幾多大學生都沒活乾，要加入送飯的那個米團，去豬場養豬養蚯蚓鏟豬屎的都是大學生！卓木九的養豬場裡就有兩個大學生呆著！又說天底下有哪份工不受氣不委屈的?要把眼光放遠點，凡事隨機應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家長來了就走到一邊。有些事情忍一忍就過了，人生幾十年，一晃就會老，何必那麽較真，不過不失能混口飯吃就算了！

　方可瑩本來也是個懂事孝順的女孩子，聽了父親的這番教誨後，覺得不無道理。因為父母的話，大多是有道理的，是真心實意想自己孩子們好的。

　“爸，天不早了，我們回家吧！”方可瑩說完，就幫火炭榮推著那車碎竹片回家去了。

　今天思源農莊門衛廣告欄處貼出了兩份公告。有人說這兩份公告是老板夏有財親自執筆寫的，也有人說是請退休教師代寫的。在這裡，不管是誰寫的都好，都是根據夏有財的指示精神去寫的。

　第一份公告是《關於對方夥榮的處罰公告》;第二份公告是《關於進一步提高思源農莊及旗下員工福利待遇的若乾規定》， 每份公告右下角都蓋了個碗口粗的大紅印章，極具權威。

　《關於對方夥榮的處罰公告》全文公告如下:

　本農莊旗下員工方夥榮思想覺悟淡化，無視規章制度，盜取公家黃豆，鑒於牽涉財物較少，其本人認罪態度良好，顧此暫不追究刑事責任，隻作內部處分:

　一，撤消本人2019年度優秀員工光榮稱號，從一級技術員降為普通工人。

　二，留廠察看6個月，留廠察看期間，扣發當月職效獎金。

　三，寫一份1500字個人深刻檢討，並抄送各科室進行通報。

　四，兩年內不得進入農莊管理幹部隊伍，不得擔任班長或以上職務。

　火炭榮從農莊職工群裡，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這份公告。他長長舒緩一口氣，自言自語:總算是大步跨過了！這算個庇處罰?都是損皮不傷骨的。只要我能留下，就一天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