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事情就是這樣,老板,你看……”王經理握著他的熊貓手機,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剛剛那個秘書帶著薑喃和楊一前腳一走,他立刻就撥通了自己大老板周安的電話。 電話那頭就嗯了一聲,是一個升調,顯出聲音主人的幾分好奇:“小紹看上的女生是薑書記的閨女?這小子眼光不錯啊,不過你跟他說一聲,現在先不要明目張膽地追這個女娃!”
王經理就有些奇怪的小心翼翼道:“老板,這可是市委書記的女兒,萬一小紹……”
“王三兒你這豬腦子,就知道人家是市委書記的閨女!”那個洪亮嗓門的主人似乎居然心情不壞的樣子,難得給下屬上起了課:“但凡有點兒身份的人家,有誰願意看著自己家孩子中學就談戀愛?更別說一個市的一把手,現在打這種主意只能是適得其反!”
“再說薑建漠不過是個空降書記,市委常委裡面和曹市長掰腕子都有些吃力,這麽早貼過去有什麽好處?”那聲音沉吟了一下:“讓小紹不要明著追那閨女,先從普通朋友開始交往,慢慢打基礎就行。過個一年半載如果薑建漠站得穩,再從這個口子靠上去……算了,你把電話給小紹,我和他說。”
“那小紹的狗咬了那個學生的事。”趁著自己大老板好說話,王經理就見縫插針的問道。
“你以為人家堂堂一個市委書記,還和你這個癟三一樣,有心思替我們家狗操心?”周安嘿然一笑,在越州風生水起這麽多年,他對於上層的某些事情可謂是洞若觀火,眼界格局也遠非自己手下那些前混混們可比。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是隨著得道者一步登天的那些阿貓阿狗們,卻是多半沒有什麽道行和過於長遠的目光的。
……
“哦,沒想到啊沒想到!”市委大院裡,茂盛的薔薇和鐵藝柵欄隔斷了人們窺探的目光,在這些屏障的另一側,薑建漠正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打量楊一:“我還以為你這孩子從來就是穩穩當當的小大人模樣,怎麽今天也不成熟了?難不成那個被咬的同學是個小女生?”
其實薑建漠也知道被咬的人基本不可能是女孩子,不過因為自己的女兒在這裡,他不知道怎麽就口是心非地打趣了楊一一句。
旁邊的秘書就笑著幫忙解釋,本來在領導的小公主打回來電話求助後,自己得到的任務只是順帶把這個男孩從周家別墅接出來,可沒說要帶到這裡來。但是當他貌似熱情地問了一句男孩家住哪裡,要不要送他回去的時候,幾個月接觸下來印象中一直是乖乖女的薑喃,不知道怎麽就語氣不善地吩咐直接回家,口氣倔到沒有商量的余地。
知道辦砸了事情的秘書自然難免心中不安,很是擔心給領導留下了什麽辦事不力的印象。
不過好在薑建漠不是苛責下屬的人,在看到楊一後,心中知道多半是女兒那叛逆的脾氣在作怪,也就笑著把少年迎了進來,隨意問了一下上午剛剛發生的一些事。
但是聽到薑建漠這麽打趣楊一,那邊薑喃就有些不快地撇撇嘴。因為錯過了男孩仗義出手的那一幕,她對楊一的講述就聽得格外用心,雖然只是寥寥幾句沒有什麽修飾的陳述,卻仍然讓她的眼睛光芒四射。
現在自己父親這麽一打岔,盡管事實不是如此,可天生穎悟過人的薑喃還是覺察出了幾分父親的用意。
“成熟?成熟的好處除了以前得不到的東西現在不想要,還能有什麽呢?”楊一感慨一笑:“我只是很少碰上能讓自己情緒有波動的事吧。
” 旁邊的薑喃聽到這句話,眼中閃過異樣的神采,她一直以來就覺得男孩似乎和周圍隔著某些無形的障礙,現在陡然聽到這句讓人唏噓悵然的話,恍惚間覺得他就是那個心在天山而身老滄州的人,讓人不知不覺間淪陷。
直到楊一無意中看過來的時候,薑喃才有些掩飾嫌疑地轉過頭去。而旁邊的秘書在一個愣神後,也不免品嘖這句話其中的含義,隱約間有些明白了,為什麽書記似乎不想薑喃和這個男孩過於接近。
原來還以為只是出於身份上的矜持,現在看來,分明就是對他身上那種莫名吸引力的戒備,想來越是聰明的女孩,反而是越會對這個少年產生好奇和興趣的。
“以前得不到的東西,現在不想要了嗎?”薑建漠自顧自重複了幾遍,笑著搖搖頭:“聽說你和羅家小子又在搞什麽大動作?”
“對我個人而言,確實算是大動作。如果這個計劃不成功,我人生最美好的四五年年算是要賣給羅哥了。”楊一絲毫也不奇怪薑建漠能夠得知這個消息,兩家的關系擺在這裡。
“哦,四五年?”薑建漠就忍不住懷疑道:“我聽羅戈那小子說,你們這次動用的資金是千萬計算的,萬一投資失敗,你能用四五年就還清賒帳?”
旁邊的秘書這才真真正正嚇了一跳,這個少年是什麽來頭,居然能夠參與到千萬級別投資的計劃項目中去。不過這話出自薑建漠的口,所以他也只是驚訝非常,卻沒有太大的懷疑。
“老法子,賣版權啊。”楊一無奈一笑,這是他最不願意使用的手段,卻不得不依靠這種手段:“為了雲中書城,這高中三年的時間,我估計是要嘔心瀝血了,不過羅哥估計不知道在夢裡笑醒了多少次。”
“其實你這個書城的計劃,是不是有點過於理想主義了?”雖然說很是擔心楊一和女兒之間的關系,但另一方面,他對這個少年的欣賞確實是發自內心,也就不忍心看到男孩因為一時衝動而走彎路:“安安穩穩地寫一些文章不是更有保障,現在國內的經濟形勢不好,不是什麽花錢的好時候啊,你這……”
薑建漠的眼睛裡帶上了些難以掩飾的疲倦,結合他剛剛說的話,楊一自然就舉一反三地想到了更多的東西。
要知道像薑建漠這種人,平時的一言一語中都會蘊含著很多信息,普通人也許是聽過就算,但是在楊一這個作弊者的面前,卻能聽出很多有心人才會注意的門道。
風傳這位書記學者出身,在一些問題的處理上難免保守且顯得優柔寡斷,以至於在越州處處受縛,根本就難以施展拳腳。他和另一位越州官場大員,市委副書記、市長曹建國之間的理念幾乎就是截然相對、
後者是本土實乾派出身,作風激進,主張做大事不拘小節,這種態度難免就會犧牲一部分底層民眾的利益。而頗有古君子之風,一向堅持做好每一個細節的薑建漠,和曹建國之間幾乎是天然的對立關系,毫無攜手合作的可能。
但是薑建漠空降到越州,卻正好趕上了1997這個“世界不再令人著迷”的年份,敵對派系的掣肘,大環境的惡化壓抑,讓本來應該是風華正茂的一個男人,居然有些無以為繼的疲憊感。
“薑叔叔你說的只有部分道理,雖然今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因為太陽神、三株、亞細亞、秦池酒等等知名企業的悲劇,讓日用消費和家電製造這兩大國內明星產業停止了狂飆突進,但是風物長宜放眼量,這裡不行,就換個角度啊,為什麽總要盯著最熱的那一塊呢?”楊一胸有成竹地一笑:“並且不管國內市場怎麽蕭條,但是文化消費領域的波動卻總是最小的,我這個選擇也說不上錯嘛。”
薑建漠愣了愣,他知道羅戈的思閱文化最近幾次動作,背後都有楊一一手推動的影子,但是對於他談到的國家經濟大勢,還是有些不以為意的,總是下意識認為現在的小孩子接觸的東西多,讀的書也雜,有些事情一知半解也是有的,所以就沒往深處想。
倒是旁邊本就是學經濟出身的唐秘書有些不屑,本來剛才還因為楊一的表情,眼神,舉止,談吐,而把他劃歸到了少年早慧的那一類,可是現在看到楊一很有幾分自己年少時不知天高地厚誇誇其談的樣子,就心中別扭地插嘴道:“風物長宜放眼量?這位小同學眼界還是很高啊?但是不知道你對國內的經濟形勢究竟知道多少?還有你那個什麽書城,薑書記是怕你投資失敗,回了家在大人那裡不好說,你倒是倔。”
如果他知道這錢完全就是楊一自己掙來的,只怕又是另外一種語氣了。
“經濟本來就是個很虛的東西,尤其是中國的經濟,從來就不是按照人們的預想前進,我怎麽可能說得清楚?”楊一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我只知道在市政府的堅持下,好像要上馬一個製造產業園區?薑叔叔一定是在為這個頭疼吧?”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是迂回轉進的話題卻擊中了薑建漠的要害,這位書記大人頓時有些惱火又自嘲地一笑:“規劃主持經濟發展,這也是政府的職責,就是項目上馬的時機不太好而已……我看你倒是和曹市長有些共同話題。”
笑著搖搖頭,薑建漠把這種本來不應該對著一個外人小孩子說的話,都無心間說了出來,可見對於這個項目,確實是有些惱火的。楊一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就假裝委屈地搖搖頭:“怎麽會,我都說文化消費領域是比較特殊的了,和製造業園區更是風牛馬不相及,薑叔叔你可別冤枉我。不過你要是真不看好這個項目,我勸你還是另想辦法,不要硬著來。”
越州市郊的工業園項目,本來就是曹建國一力拉動,想要以此為契機走出經濟低潮的大動作, 薑建漠即便再不看好,也難以讓他停下來,更何況經濟領域本來就是政府工作,旁人也難以說什麽閑話。
“怎麽另想辦法?”薑建漠歎了口氣。
“旗幟鮮明地表達反對態度就行了,但是不要真的去施加阻力!到時候成功了功勞有市委的一份,不成功也是罔顧市委的指導意見。”楊一咧嘴一笑,頓時就讓薑建漠有些詫然而無語地盯著男孩上下打量。
“你這都是跟誰學的?我倒是想看看,是誰有這麽大閑心,怎麽什麽東西都敢往一個孩子腦袋裡灌!”薑建漠是真有些納悶了,如果說對經濟問題的看法可以來源於書刊報紙的話,那麽這些官場上的門道,卻是不會有具體教材的!哪怕再淺顯的東西,也要個人踏足其中以後再去親身體會。
不去管薑建漠訝異,傍邊的唐秘書更是愕然到不行的眼神,楊一接道:“這是其一,也就是無為而治。還有第二點,既然在具體經濟項目上不好插手,難道薑叔叔你還不能在大方向上做文章麽?”
“大方向?”現在薑建漠倒是被楊一勾出了一些好奇心。
“比如倡議加快國有企業的市場化改造進程,或者發表幾篇關於人民幣是否貶值的文章到內參,最好從港幣方面入手。”楊一假裝隨口答道。
但是就是這隨口的一答,卻讓薑建漠的眼神亮了起來,旁邊學經濟出身,且又在政府機關打磨過不短時間的唐秘書,在瞪大眼睛想了半晌後,更是捧著茶杯愣在了原地,心底有一個聲音不斷回響著:“有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