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丞丞順著盧峻林的目光看去,那裡是一小塊空白。
“那裡我還沒有確定,可能是比較暗,所以……”安丞丞撓撓頭,不明白這有什麽問題。
“如果你真的忽略了,就不會留下這塊空白。”盧峻林顯然早就注意到這個“瑕疵”,但他也明白,想讓安丞丞告訴自己這裡究竟有什麽,就得先讓他相信自己能夠想起來。
“你的意思是,我沒有忽略?”
“沒有忽略,相反,你的大腦在告訴你,這個細節很重要。很多時候,潛意識可比邏輯有用得多。”盧峻林鼓勵道。
“你們警察還相信潛意識?”安丞丞將信將疑,“你不會在故意引導我吧,這樣得出的東西是真實的嗎……”
“好小子,你還挺有懷疑精神。”盧峻林笑道,“就算我相信你記憶裡的東西都是真的,這些也不能作為證據或者重要線索。”
“那你現在在幹什麽?”安丞丞越來越搞不懂盧峻林的腦回路了,“拿我做消遣?”
“嘖,”盧峻林歎口氣,“剛誇了你,你怎麽倒開始妄自菲薄了。法律不承認你,我承認你啊!”
“那有什麽用……”
“有大用。我是誰,這個案件的負責人之一!我的思路決定著偵查的方向,”盧峻林連哄帶嚇,“你讓我思路對了,我感激你,請你吃大餐。但你要是讓我思路錯了,這孩子可就找不回來了。”
“那我不幹了。”“誒,我可沒別人找了啊,你忍心讓孩子與自己的媽一輩子不能相見?你沒你親媽行嗎?”
安丞丞惱羞成怒,把筆一摔,“你這是道德綁架!”
“我知道,”盧峻林笑嘻嘻撿起茶幾上的筆,將它塞回安丞丞手裡,“你不是那樣的人,否則你那天也不會主動幫我們。”
安丞丞聽他這麽一說,頓時想把那個一時衝動見義勇為的自己給生拽回來。
“安心吧,你就是要乾這個的。”盧峻林道,“是你選擇讓我認識你,這也是你的潛意識推了你一把。潛意識是人類運用最久的邏輯體系,你都無法解釋它為什麽存在,又怎麽能夠否定它的合理性呢?”
“警察都是你這樣嗎,”安丞丞嘴上還在逞強,心裡卻開始相信盧峻林這一套理論了,“這樣滿口胡話,靠第六感破案?”
“不不,我靠的是邏輯。”盧峻林趁熱打鐵,“只要你告訴我那裡有什麽,我就可以用邏輯找到答案。”
安丞丞盯著那塊空白冥思苦想,空氣陷入停滯。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安丞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十五分鍾後,他哭喪著臉,對盧峻林坦言,“我想不起來,可能是一塊陰影,或者一些光斑……但是我知道那些都是我想象的。我不能說謊。”
盧峻林寬容地拍拍安丞丞的背,拍得安丞丞想咳嗽。
“沒事兒,你已經告訴我很多了。”盧峻林拿起這張半個小時就完成的作品——幾乎像一張鉛做的底片。
盧樺已經坐在飯桌旁等半天了,她見畫畫的工程似乎已經完成,便道:“餓不餓呀兩位?要不先吃點飯再工作?這菜還沒涼呢!”
“哎喲,那可真是給您添麻煩了嘿,”盧峻林笑著起身,倒是沒有客氣,“看看您做的什麽菜?喲!這青菜葉子在黑石山可難得……”
“家常菜,您別客氣。丞丞,快來給你七姥爺盛飯!”
安丞丞恍惚著去拿碗筷,那片空白佔據了他全部的精神。
“大哥去世的時候,
我們都沒來長沙,辛苦你和你娘了。”盧峻林對盧樺道。 “嗐,辛苦啥呀,不辛苦。我爸他說了,一切從簡。他也不想讓你們來,畢竟爺爺癱瘓後都是您和其他叔叔們管的,我們也沒盡到孝道……”盧樺說到這,欲言又止。
安丞丞知道盧樺想問什麽——母親、妻子和兒子被殺,如此悲慘的事情就發生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上。殘忍的好奇心驅使著他們,想坐實一下從遙遠西北傳來的隻言片語。
這個想法一浮出水面,安丞丞就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眼前的男人堅毅而內斂,如果這是他精心修飾過的表象,那就更不應該打破它。安丞丞終於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偶然相識的“七姥爺”已經存在著一種憐憫的情緒。
“吃菜,吃菜。”盧樺招呼著。
盧峻林著實有些餓了,這對於他來講真是難得。對於黑石山少見的青菜葉他很感興趣,於是率先下手,夾了一大筷子。
“怎麽樣?”盧樺問。
“嗯!好吃,好吃!”盧峻林大口吃著,含糊不清地回應,“你們也吃!”
盧樺笑眯眯地往自己碗裡夾菜,“安丞丞還總說我做的菜不好吃,今天終於來了個人說公道話……”她說著,放心地吃了一大口。
就像含了一坨醃過頭的鹹菜,味蕾發瘋般刺激著她的口腔。盧樺將青菜吐了出來,伸手製止還在津津有味咀嚼的盧峻林。
“七叔,您,您沒事嗎?”
“啊?怎麽了?”
“呸, 這也太鹹了!”盧樺扯來紙巾,“就是安丞丞,炒菜的時候和我說話,害得我都忘記放沒放鹽了……”
“啊?”安丞丞委屈極了,“媽你這……七姥爺,你吃了這麽久,就沒吃出來?”
“我……”盧峻林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吃不出來,我的那個味覺,沒了。”
安丞丞和盧樺面面相覷。
“不是什麽大問題,老毛病。”盧峻林見狀趕緊解釋,“不影響啥,一開始的時候吃不下飯,後來就定量,也餓不著。”
“這是什麽原因啊?沒去醫院看看?”盧樺問道。
盧峻林擺擺手,又扒拉了兩口米飯,抽出一隻手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打個電話啊,不好意思。”他指了指陽台。
盧樺點點頭,將青菜端進廚房。
安丞丞也難以安心吃飯,愣愣地望著陽台上盧峻林的背影。
“盧隊,您可終於回電話了!”電話那頭是譯子,“我都以為您不準備找孩子了……”
“得了吧,天地良心,我就沒看手機兩小時而已,”盧峻林理直氣壯,“再說,我們拿著畫像滿城瞎碰,兩天了,方向不對就是在浪費時間。”
“所以您找著方向了?”
“暫時……”盧峻林回頭看了看安丞丞,“暫時還沒,就差一點。”
“盧隊,梅姐可能可以給你新方向。”譯子道。
“季梅?她那裡出什麽事了?”
“那個孩子,”譯子語氣沉重,“是個毒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