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無根無垠的虛空正中,無法想象的巨室之內,令人作嘔的笛聲晝夜不息,無法理解的神明在翩舞,在擊鼓,在喃喃低語。
而在這巨室之內,無法被人類理解的語言被低聲呢喃而出。
“又一個。”
隨後,它將目光投向遠方,一顆星辰拖著燦爛的尾焰刮過死寂的空間。
注視良久,目光轉向巨室中央,眾神之神佇立在這,享用著萬事萬物萬古的侍奉。隨後,這道視線低落,注視著足下,緩緩離開巨室。
“又一場戲劇要開幕了,希望這次,不會很無趣。”
…………
月掛在天幕上,撒下白光,大地之上深紅一片,白骨與腐肉重重丟棄在一起,疊成龐大的京觀,一隻瘦骨如柴的手從黑紅色的血肉中鑽出,隨後是掛著腐爛肉沫的頭顱,他沉重的喘息著,腥臭的氣息刺激著肺,伴隨著胸腔的一陣抽搐,嘔出了大塊未消化的血肉粘稠物,顧不得自己身體的異樣,他趕忙用手抹開雙眼。
“眼睛,我看不見了,為什麽我看不見了。”虛弱的聲音也掩蓋不了這份驚慌,顫抖的聲線和沉重的喘息彰示著此人的恐懼。
血液長時間的凝固讓其不得視物,血肉在他的臉上凝結成了大片的血痂,用手胡亂的在臉上摸索,直到摸到了一塊未沾染血肉的皮膚時,他沉默著,喘息著,隨後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用手撕扯著自己的皮膚,從耳根處揭下一層厚厚的血痂,宛如撕扯自己臉龐的劇痛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痛苦的怒吼回蕩在這片腐爛的大地上,驚起無數蛆蟲鳥獸,食腐的烏鴉瞪著猩紅的雙眸從屍堆中飛向天空,紅色的鼠類撐著肥碩的肚皮探頭張望,蛆蟲扭動著身子掛在腐爛的屍體上猶如大片的米,蠅與蚊結伴飛舞在半空成為了這寂靜夜裡令人作嘔的樂章。
一塊,兩塊,當這人臉上的血痂都被撕下,一張稚嫩的臉龐被淚水衝刷乾淨。他睜開雙眸,如同初生的幼崽,生疏的用母親賜予的身軀感受這個世界。
緩慢的抬起頭,將身子從屍堆中拔出,猩紅的血珠沾在雪白的身體上,腐臭的氣息從頭髮中散發而出,他跪倒在地,瘦骨如柴的雙腿如此羸弱,竟不能支撐這幼小的身體,他撐著地,看著周圍的腐爛與汙穢,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侵蝕著大腦。
他孤獨的蜷縮著,顫抖著,流著淚,閉著眼睛喃喃自語著聽不清的東西,晶瑩的淚珠滴落,滴落到血液中激起一陣漣漪,隨後,這漣漪化為蕩漾的水波,腳下在震動,就在這時大地散發出攝人心魂的氣息,而他卻感覺這氣息如此親切,他死死盯著,死死的盯著地,伴隨著轟隆的聲音,陣陣低語在腦中回響。
“你是我的子嗣,你是我的子嗣,你是我的子嗣,埃蒙,埃蒙,埃蒙……”
劇烈的疼痛充斥著腦海,痛苦的仿佛有手在攪動腦漿,大聲的呼嚎著,拚命的用頭顱撞擊前方的屍體,直到血肉布滿臉頰,碎肉充斥鼻腔與口中亦不停息,本靜謐的森林瞬間變得瘋狂,烏鴉迷失了方向忘記了飛翔,鼠類不停的啃食所有可食之物撐破肚皮也不曾停歇,蛆蟲蚊蠅瘋狂的扭動最後全部變成細小的碎片化為了塵埃。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世界再無嘈雜苟且之聲,重回寂靜,隻留下一道粗沉的喘息,他一言不發,站起身來,瘦弱的身軀仿佛有了無窮的力量,本暗淡的靈性洶湧狂暴如燎原之火,隨手扯過一塊布,色彩鮮紅如同飽食人血,
裹在身上步伐緩慢而堅定的向著月亮的方向走去,口中喃喃低語。 “母親,母親,母親……”
月為他照亮前路,風撫慰他的身軀,大地在他腳下支撐他的足,森林為他開路為他歡呼。而他隻沉默的走著,低著頭感受著,感受母親帶給他的力,世界贈於他的禮。
一步,兩步……一萬三千六百五十一步,每走一步,靈便暗淡一分,每走百步,神便內斂一寸,當一萬步時,世界的贈禮已經結束,洶湧的靈亦埋藏心底。
初生時如同狂瀑般洶湧的靈被掌控,被束縛,壓進軀體。 凡人若窺視便會灼枯雙眼的神被平複,被平息,與人無異。精神層面的變化影響到了物質,原本如神似幻的少年,變得平凡,如同鄰家少子。
東升西落,黑色的帷幕被巨人拉扯下天空,初升的朝陽散布金黃,為世界帶來生命的輝光,披著血紅麻布的少年閉著雙目走向東方,樹葉自主為他遮陽,嫩草齊力支撐他的重量,松鼠為他采果,蜜蜂為他送來蜜漿,這是獨屬於神之子的規格,萬事萬物有生命者皆是他的兄弟。
當朝陽化為白晝,森林已至盡頭,赤足紅袍者立在山頭,布滿視野的是田野,是耕土,是目光可及的城鎮。
人世的氣息仿佛充斥鼻腔,神之子亦是人之子,如同稚兒戀母,遊子念鄉,與自己長相相似的總是親切些。
想到這,他自覺的加快腳步,好似乳燕歸巢般迫切。
…………
深呼吸,遇見同類的緊張壓迫著他,人世美好的想象吸引著他,近了,近了,越過這丘壑便到了,他如是想著。黑幕上掛著的月光好像也落在前方的城裡,如同在激勵,去吧孩子,快去吧。
隨著視線的不斷升高,石質的城牆開始顯露身影,但這一切好像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美好。
破敗的城樓,癱坐在城門邊的數十男子,無人往來的城門,刺鼻汙穢惡心的氣味無一不在告訴他,別過來。輕快的腳步開始遲疑,向往的眼神變得疑惑和猶豫。當站在丘壑頂端時,前方的人世上空好似有掩天的黑暗,化作人臉在獰笑在張狂在歡騰在肆意生長,月光亦不能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