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斜西傾,星光漸暗。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將秋楓鎮淹沒。
陳陌杵在街道上,目送小七化作飄渺的雲霧,繚繞的消散在黑暗中,鬼懼陽光,她玩夠了,該休息啦。
塵封的靈,本就該消散於天地之間,永遠安息,那些喚醒他們的詭異存在,將被天地所詛咒,永無安寧!
陳陌沒了吃飯的心思,在黑暗中沉寂。
這世間諸多苦難,他所經歷的,不過爾爾。
世界很大,他要去看看。
前行的人在前行,等待的人在等待,他選擇了前行,就不會停下。
只是苦了等待他的人。
陳陌自詡為小大人,實際上也只是個孩子,太多道理他不明悟,只是隱約間頗為感懷,事後卻不自明,早晚他會後悔……
夜空泛白之時,陳陌懵懂醒來。
他竟不知不覺睡在了街道上,這一覺,很香甜,醒來後渾身充滿了勁力,苦練一夜所積累的疲憊消散一空。
“小七……”
陳陌舒爽地伸了一個懶腰,明白了是誰使他沉眠。
那個笑容美好的女孩,看來並不簡單,比他預料之外的厲害,應該是看出了他的疲憊,於是送了一場暖心的祝福。
也對,能在滿是煉靈者的秋楓鎮待三年,靠的不可能只有人們的善心……
她都如此之強,那她口中的九五哥哥,又該是何等的強者?
“嘯月大王……”提起這名字,陳陌有些許印象。
他隱約記得,西丘有一隻萬狼之王,也叫嘯月,據傳它幼時曾是一戶人家的看門犬……
不知與那“嘯月大王”是否是同一隻妖,嘯月狼王與鷹王青霄,可是同級別的眾妖之王。
陳陌晃了晃腦袋,他的見識太少,大多都是聽六叔陳命書教書時記下的。
“也許我該找家書店。”看書是他的愛好之一,他喜歡看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傳說。
肚子不滿的叫喚一聲,陳陌無奈,在街上瞅了一會兒後發現一家剛開門的飯店,於是急忙跑了過去。
不看店名的話,陳陌絕不會把這家店當成飯店,只看外形,這就是一片竹林,碧青色的竹葉將樓閣包圍,只露出牌匾“清竹飯館”。
連店門都是竹排,裡面的人剛將竹門推向兩邊,陳陌便跑了進去,濃鬱的清新竹香撲面而來,他瞬覺進了仙地,心曠神怡。
竹館內部空間不小,滿堂皆綠,如入春境,連桌椅都是竹筒所製,渾然天成,四周竹壁上密布著整齊的竹葉,生機勃勃,像是本就在此生長。
木系煉靈者能夠催化花草樹木,一個個都是園藝大師,無論是多麽千奇百怪的植物,他們都能培育出來,將竹林化作飯館,這確實是他們的手筆。
陳陌驚歎不已,不禁對竹館中的美食產生好奇之心,不會也是竹子吧?
店員是一個小男孩,穿著一身青衣,很有書生氣質,看到陳陌進來,立馬迎了上去,笑著說道:“哥哥到這裡坐。”
他將陳陌迎到竹筒桌前,親切地遞上菜單,並端來一杯淡青色的清茶,如此幾步,令陳陌頓生好感,陳家村中也只有村民會這樣對他。
陳陌心情愉悅,微笑著看向菜單,然後便……
傻眼了。
菜名:清炒竹筍
價格:七點五枚靈石
菜名:竹筍炒肉
價格:十三枚靈石
……
陳陌笑容凝固,悄然起身,
打算溜走。 金豆做的竹筍也沒這麽貴啊?!
這誰吃的起啊!
店員按住了他,熟練地取出了另一份菜單,道:“這份才是蛻凡之修的菜單,不好意思,我拿錯了。”
他哪是拿錯了,看那不慌不忙的樣子,這分明是想宰冤大頭啊。
陳陌瞅了一眼新菜單,確實便宜了一大截,一盤菜“只要”兩三十顆金豆……
他撐開店員的手,還是溜了。
店員望著他狼狽的背影,搖頭歎息:“這賣的都是靈膳呐,值這個價,我爹可不讓我再宰人了啊!”
陳陌聽不到,也不想聽,他再也不來這破竹館了,覺得這就是家黑店!
外街住一晚,也才一金豆,而且還管飯呢。
一溜煙跑到街道上,陳陌才松了一口氣,他承認了,他是個窮鬼,連飯都吃不起。
又逛了片刻,陳陌餓的呱呱叫。
隱約之中,他好像聽見了鳥叫,就在街邊,不過他餓的頭昏眼花,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昨夜也沒吃飯啊,扛不住。
東張西望瞅了一會兒,陳陌忽然瞪大了眼睛,他發現自己繞了一圈,又回到了林記丹鋪的周圍。
正值早晨,是吃飯的時間。
“咳咳……蹭一頓?”陳陌抿嘴一笑。
是林姐姐邀請他常來玩的嘛,他這不就來了嗎。
可是衣服還沒買,他還是穿著髒兮兮的衣服呀……
陳陌泄了氣,他想乾乾淨淨後再去見林落楓,他怕自己被嫌棄。
陳陌搖搖頭,苦惱地噘嘴,轉身欲走,卻沒想到迎面碰見了林落楓,不禁懵圈。
她正提著一袋菜,訝然地看著神情呆滯的陳陌。
四目相對,林落楓噗嗤一笑,陳陌羞怯地低下了頭。
“走,讓你見識一下我的手藝。”
林落楓拍了拍陳陌的肩頭,笑著邀請道,陳陌忙不迭地點頭,感覺這話有點耳熟,他好像對玲瓏雀說過。
玲瓏雀?!
陳陌面色微變,此時他才想起,剛才聽見的鳥叫聲,跟玲瓏雀的脆鳴一模一樣。
“啾啾,啾啾啾……”
正此時,他又聽到了叫聲,急忙轉頭望去,尋找聲音的來源,下一刻,他看到了被關在鳥籠中的玲瓏雀,忍不住無語了。
不遠處的店鋪門口,懸掛著一個精致的鳥籠,鳥籠中有一隻青色小鳥兒,正是玲瓏雀,它垂首悲鳴,血眸黯然,可憐巴巴地望著陳陌。
他還以為這家夥丟下他飛走了呢,原來是被抓住了,怪不得不回來。
“怎麽了?”林落楓注意到了陳陌的異樣,於是出聲問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陳陌一指玲瓏雀,解釋著說:“那隻小鳥兒,是我的!我們前幾天走散了,我得把它要回來。”
他跑向那家店鋪,看其店名,應該是一家售賣靈紋之物的店鋪,老板正在店內走動,是個身穿灰衣的老者,好像是在檢查貨物。
“老頭,你幹嘛抓我的鳥!”陳陌探手取下鳥籠,朝店內的灰衣老者不滿嘟囔道。
老者轉過頭來,眉頭一豎,冷下了臉,他本來心情不錯,卻不料突然蹦出來個渾小子,上來就是一句指責,破壞了好心情,難免心生怒火,準備給陳陌來一波靈威洗地!
“不可無禮!”林落楓輕喝一聲,趕來按住了陳陌的肩膀。
她面朝灰衣老者,恭敬說道:“莫爺爺您先聽我解釋,他是我的弟弟,尋鳥心切,衝撞了您,我在這給你賠禮道歉,對不起!”
她的聲音幹練十足,雖恭敬但也不卑慊,聽上去毫無懼意,反倒是有些警告的味道。
灰衣老者顯然認識林落楓,聞言止住了欲圖傾瀉而出的靈威,淡淡地撇了一眼陳陌,不滿地冷哼一聲。
看到林姐姐替自己道歉,陳陌急了眼,明明是怪老頭逮了他的鳥,憑什麽要他道歉,還讓林落楓低了頭,該道歉的是那老頭才對。
“死老頭,你哼什麽哼,逮了我的鳥你還有理了?”陳陌怒目而視,直懟灰衣老者,他從小到大,可從不尊這些倚老賣老的家夥。
莫老頭僵了老臉,血氣衝上面頰,他到現在一句話未說,就因為不滿地哼了一聲,就又被小輩怒斥,簡直氣煞他也,這不欺負老實人嘛!
林落楓錯愕無語,想堵住陳陌的嘴。
莫老頭強忍著怒氣,沉聲說道:“渾小子,你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說老夫抓了你的鳥,可老夫何曾……”
“那這是什麽?!”陳陌扯碎鳥籠,將玲瓏雀放到手掌上,懟的灰衣老者啞口無言。
玲瓏雀血眸中有了光彩,盯著老頭嘰嘰喳喳叫喚個不停,仿佛是在控訴他的罪行。
“我……”莫老頭的胸膛起伏不定,老臉赤紅如火,氣的差點腦溢血,戒備地看了一眼林落楓後,他才深呼吸壓下怒意。
“那是我孫兒兩天前送我的,老夫也不知它本屬於你,休要再無理取鬧!!”他氣惱地解釋道,心底憋著一團烈火,快要炸了。
林落楓將陳陌護在身後,凝神盯著莫老頭,防止他突然出手,她緊皺眉頭,著實有點頭疼。
陳陌享受著她的保護,反而變本加厲:“無理的是你才對,是你有錯在先,憑什麽要我道歉?你得給我和林姐姐道歉,否則我跟你鬧到底!”
他自己倒是沒什麽,但要林姐姐低頭,他不同意,必須得還回來!
林落楓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句自作主張的多嘴道歉,成了這小破孩為難莫老頭的緣由,說起來,自己貌似還沒問他的名字呢。
莫老頭怒目圓睜,牙齒咬地咯咯響,他究竟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要如此氣煞他?猶記得, 他剛開店門的時候心情還不錯呢。
一天的好心情毀於一旦,莫老頭深深地瞪了一眼陳陌,甩手掀起一陣狂風,將店門緊緊關閉,這店鋪不開也罷!
陳陌冷哼一聲,不再為難這退卻的小老頭,權當他已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隨手摸了摸玲瓏雀的腦袋,他抱怨道:“別在亂跑啦,我還以為你丟下我了呢!”
玲瓏雀親昵地蹭著他的手指,喜悅地脆鳴個不停,為自由而歡呼。
它之前見陳陌閉關靜修久久不出,於是獨自在附近閑逛,沒想到剛溜達了幾天,便被人捉住,關進了鳥籠,一路碾轉到秋楓鎮。
如今再次被陳陌救下,又能回歸自由,玲瓏雀不禁喜上眉梢,對陳陌的認同感更上一籌。
林落楓靜靜地看著一人一鳥閑聊,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陳陌與莫老頭的梁子算是結下了,不過那又如何,只要莫老頭還要臉,就不會對一個小破孩出手。
何況,還有她在呢。
“走吧,回家,我還得做飯呐!”林落楓輕拍陳陌的肩膀,家中的兩個破老頭總說她做的飯菜難吃,她才不信,得找個外人嘗嘗,點評一番。
“家嗎……”
陳陌乖巧點頭,玲瓏雀剛欲飛上他的腦袋,以頭髮當窩休息一會兒,卻被他一把扯了下來,林姐姐還在旁邊,他得維持形象!
就這樣,陳陌跟著林落楓回了丹鋪,自此賴著不走,一待便是半年,忘卻了村中苦等的堂妹,和得知他離家出走後,四處尋找的三叔三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