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老樹蒼須枯槁,捧著青綠鳥窩,哀默地望著遠方,他像是在感懷,懷念春季的美好;像是在祈求,求上天再借五百年。
陳陌扳下一大截枯枝,伸入鳥窩中謔謔。
俯首看去,他發現鳥窩中有許多稀碎的碧綠蛋殼,整個鳥窩除了顏色之外,並無奇異之處,材質似是一種碧玉,一塊塊碎玉被粘粘在一起,凝結成青綠色的鳥窩。
不用猜,陳陌便知道這是玲瓏雀的家。
此時的陳陌正站在樹乾上,他的腳邊不遠處,就是半人高的山洞,一想到整窟的蛇群,他的心都在顫抖。
滑溜溜,又細又長,爬動重疊……
陳陌急忙晃動腦袋。
“不怕不怕,蛇也能吃!”
深呼一口氣後,他蹲下探首,歪頭眯眼向山洞內張望,這一瞅,嚇得他心臟驟停,眯眯眼瞬間瞪大,趕緊撇過頭去。
不過下一刻,他又轉了回去。
噴濺的赤血塗滿了洞壁,四散的蛇頭、斷軀、殘尾凌亂不堪的撒了一地,數十條花紋暗淡的細蛇慘死於洞裡兩米處,洞穴深處,密密麻麻的暗色怪蛇洶湧而出。
陳陌想吐,卻被那悍不畏死的小小身軀所震撼,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洞內,眼眸中映出玲瓏雀的赤色身影。
那碧綠如暖玉般的羽毛,被肮髒的蛇血渲染成赤色,羽翼如刀,青櫞似劍,它舞動著身軀揮舞刀劍,將所有衝擊而來的蛇流斬成碎塊。
玲瓏雀,一鳥獨戰蛇窟!
拇指大小的身軀,如山嶽般宏偉,將蛇流牢牢阻在洞內,任何敢於越線者,都被它斬於翼刃之下,身首異處。
風兒與它同在,無形碧風擴展它的羽翼,一寸多長的鋒芒凌厲至極,輕輕劃過便將蛇頭削成兩瓣,翼刃之利勝刀三分。
陳陌不寒而栗,慶幸玲瓏雀之前沒給他來一刀,否則他可扛不住、躲不開,定然死於非命。
令陳陌心生敬佩的是,他心中恐怖萬分的蛇流,玲瓏雀絲毫不懼,翼刃揮舞間,一鳥當關,萬蛇莫開。
蛇窟深幽,陳陌打了個寒顫,他發現洞內空間頗大,洞口窄而洞裡寬,內裡看不清楚,有徹骨的寒意隨蛇流滲透而出,悄然爬上玲瓏雀的鳥軀。
洞口狹窄,玲瓏雀騰不開身子,速度優勢大大降低,不過仍然沒有一條寒蛇能夠碰到它。
看似如此,實則不然,陳陌敏銳的發現,玲瓏雀的速度在逐漸降低。
那赤色的身影變得暗淡,宛如披了一層寒霜,騰挪舞動時略顯僵硬。
徹骨寒意在緩慢侵蝕玲瓏雀的身軀,仿佛要將它凍結成冰。
繼續下去,玲瓏雀終會敗退。
蛇流洶湧,即便前方死了數百同類,蛇屍堆滿洞口,它們也依舊前仆後繼,全然不顧自己的死活,想要用生命堆死玲瓏雀。
有飛濺的蛇頭滾落在陳陌面前,他臉色慘白,悄然吞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指戳了戳蛇頭,寒意攀上指頭,他急忙縮回手指。
強壓下反胃之感,陳陌再次看向玲瓏雀,數條寒蛇仰首彈射而起,猙獰的蛇牙咬向小鳥兒,寒芒盡顯,玲瓏雀振翅飛舞,翼刃旋轉,刹那間數蛇斷首。
數蛇亡,百蛇襲,玲瓏雀死戰不退,發出一聲脆鳴,鳥鳴聲激昂悲憤,在蛇窟中悠悠回蕩,像是在怒斥、宣戰!
陳陌愣愣地望著它,仿佛看到了自己在獸群中欲血奮戰的身影,那小小的身軀,面對如此慘烈的戰鬥,卻絲毫未曾退卻。
“啾!!!”
冰霜爬上身軀,
赤色化作血霜,寒意徹骨入魂,玲瓏雀顫抖著翅膀,在半空中不停的晃動,飛行軌跡從直線、曲線,變作了凌亂的麻繩。 它似乎飛不動了,卻依舊在飛舞。
一寸鋒芒明滅閃爍,它似乎耗盡了靈力,無法再維持翼刃,卻依舊維持著。
蛇流欲來欲洶,它似乎明知必敗,繼續下去必死無疑,卻依舊堅持著。
它似乎要屠盡蛇窟,卻無能為力。
它要竭盡全力,無論生死。
陳陌不清楚玲瓏雀與蛇窟的仇恨,卻明白了他做錯了一件事情,他不該偷摘風靈草,那似乎是它活著的唯一希望……
野獸若想進階凶獸,必須得接觸一星級別的天地靈物,從而開啟靈智,領悟屬性力量,而若想再進一階,則需接觸二星級別的天地靈物。
這也是凶地蘊靈寶的原因,凶獸佔據靈地,靜待靈寶成熟,以此來進階準妖,蛻去凡獸之軀,成為真正的妖族。
這一步,它們甚至要等二百年。
凶獸的壽命,頂多百年……
很多凶獸壽終正寢,也未等到,更多的時候,它們會被搶奪,被驅逐,被殺死……
奇鳥玲瓏,壽不過九。
它已經等了八年……
若一星風靈草再不升星, 它將壽終於荒野,一生之仇再無可報之機,帶著遺憾、怨恨死不瞑目,或許會化作怨靈遊蕩在世,隨風飄向陰絕之處,渾渾噩噩永無安寧。
陳陌拔掉風靈草,毀去靈根,將它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大仇不報,它難以心安,愧對長兄以死相救,所以……
縱死一戰,死生何懼!
毀掉蛇窟,屠盡寒蛇,是它最後的夙願。
可惜,似乎無法完成……
它已有所料,但卻甘願赴死。
無關對錯,無關生死,僅是化解心中之怨,死後與長兄相見時能有個交代。
碧玉鳥窩中本有兩顆蛋,一青一碧,兩者同時破殼,稚鳥初生,卻有凶蛇來襲,碧鳥扇動翅膀將青鳥推下山崖,自己亡於蛇腹。
面臨死亡的那一刻,青鳥學會了飛翔,羽翼未滿,它卻隨風而起,親眼見證了長兄的死亡,那一幕深深地刻在它的心裡,化作滔天的怨恨,苦等八年,隻為屠盡蛇窟。
這些事情陳陌並不了解,他只是隱約覺得自己毀去了玲瓏雀的希望,就像……
妖鷹吞食了李大娘。
那也是他的希望,他所渴望的親情。
偏頭噘嘴,陳陌不忿地瞥了一眼玲瓏雀,毀掉又如何,一隻死鳥而已,啄的他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呢,死了又和他有什麽關系,說不定還可以吃烤鳥呢。
正此時,玲瓏雀鳥軀僵直,徑直砸落地面,洶湧的蛇流猛撲而去,似要將它分而食之,以祭同伴在天之靈!
陳陌氣嘟嘟,悍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