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交融之際,血紅映襯暖陽。
床頭邊,黃紙墨痕上綻放血蓮。
枕頭上,血染舊棉少年殤。
氣血攻心,陳陌吐血昏厥。
寂寥木屋內,風兒無聲吹撫血紙,陽光明媚照亮床沿,少年垂首血灑棉枕,屋內的布置從未變過,可卻似乎少了一抹生機,死寂悲默。
風兒依舊,人影不存。
不知過了多久,空蕩木屋響起哭聲,宛若厲鬼低嚎,這是最淒厲的哭聲,猶如舉世歸寂,這是最絕望的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老舊的木門咯吱作響,消瘦的身影黯然離去,血紅的晚霞傾染街道,心寂的少年踏上歸途,夜幕逐漸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院門無聲開閉,僵直的人影在院內飄蕩,西房側間悄然而啟,少年歸家沉默無言,新月攀上枝頭。
陳陌回到陳奎家。
這家只有三口人,此時無一人在。
陳陌回來取養元丹。
寶貝調料盒在床尾,養元丹在調料盒,他打開盒蓋,翻遍瓶罐,也未找到。
少年記憶很好,調料盒被人翻開過。
“是三嬸,不……”
尋丹未果,陳陌去到廚房,在黑暗中吃光了所有食材,只要他想,有食妖訣在身,他可以吃光一切肉類,前提是他能忍受住不斷上廁所的辛酸。
調料盒,水葫蘆,廚具,陳洛洛的小砍刀,陳陌收拾齊整,關好院門,於月色中離去。
陳洛洛寄住在八叔家,八叔家在村東,陳陌前往村東八叔家。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陳洛洛正在跟四姐陳依依一起吃飯,堂哥又消失了一天,她很擔心,突然而至的敲門聲擾亂了她的思緒。
門開,是堂哥,她的傻哥哥。
今夜的堂哥,似乎格外恐怖。
小女孩看到陳陌嘴角的血跡時,有些惶恐,有些不安,有些擔憂,卻沒有後退,她迎了上去,瑟瑟地仰頭望著陳陌。
傻哥哥又讓揍了……
記憶中,這是經常發生的事,只不過這一次,好像有點不同,堂哥的眼神異常死寂,死寂的深處,是絕望,絕望的更深處……
是更深的絕望。
“傻哥哥……”
陳洛洛皺著小臉,她感到莫名難過。
陳依依拉住了她,擋在了她的身前,這一刻的陳陌,令兩個女孩兒頭皮發麻,那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狀態,仿佛死亡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視死如歸?
不,是心已死。
陳陌停步,伸出右手,伸向陳洛洛。
他面無表情,冷酷無情。
她似乎明白了什麽,顫巍巍地從兜中掏出了一個小瓶罐,罐中裝的,是養元丹,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陳陌手中。
“是……娘親……娘親給我的!”
小女孩兒很慌亂,急得眼眶紅潤。
陳陌反手……
“照顧好自己。”
他摸了摸陳洛洛的腦袋,並冷聲低語。
聲雖冷,話卻暖。
小女孩兒愣愣地望著他。
陳陌轉身離去,背影死寂。
他清楚,他懂得,他不怪她,僅是……
不舍。
他要離開了,也許再也不會相見。
“是哥哥先偷吃我的蘋果,我才……”
“哥哥還拿著我的小砍刀,他的壞了……”
“傻哥哥,別走……”
陳洛洛淚流滿面,邁步想要追上去,她憨,不代表她傻,
內心的壓抑令她總感覺會失去一些重要的東西,她不願意。 陳依依凝眉皺額,這個堂弟的狀態很不對勁,她伸手抱住了陳洛洛,父親有交代,她得確保小女孩兒的安危。
陳洛洛哭嚎打鬧,奮力掙扎。
夜色裡,已不見堂哥背影。
——
陳陌離家出走。
這是第二次……
吃下二星養元丹後,陳陌徑直出了陳家村,商隊在東方,李大娘在商隊,他要去尋李大娘,他奔向東方。
隨著丹藥之力的擴散,他的身體在恢復,臉頰上的腫痕漸漸消退,後脊椎上的細微裂痕緩緩聚合滋生,他的脊梁更加挺拔,腰杆挺的筆直,酥麻刺痛感不斷減輕,直至消弭。
陳陌打算追逐商隊。
他不想再被丟下。
父母離開時,他才五個月大,他知道,卻沒有能力去跟隨。
這一次他長大了,他要去爭取,他不想再被拋棄,他必須去。
一切因他而起,他會給李大娘一個交代,也會讓陳世傑給他一個交代,但不是現在,他會用實力來證明,他能行!
廚院院長就是九叔陳世傑,是他對李大娘下達了驅逐令,驅逐令象征著陳家在村子中的威信,是陳家對村中犯錯之人的懲罰,僅對平民百姓有效。
陳家護你安危,供你吃穿,你若犯錯,陳家也不傷你性命,但會將你驅逐,至於驅逐之後你能去哪裡,陳家不會管,從此以後生死由你,你的生命與陳家村再無瓜葛。
這就是陳家對於陳家村的絕對統治權,陳家二代之人都有資格行使驅逐令,三叔陳奎一樣如此,但他從來沒有用過。
陳陌沿著商隊留下的痕跡一路追去,空幽的夜色裡,狼嚎獸吼,風咽鳥嘶,各種莫名怪聲響徹荒野,黑暗如潮,恐怖疊浪,對於未知的驚慌壓抑感洶湧澎湃,宛如置身於一葉扁舟,在大海風浪中漂搖。
陳陌怕,也不怕。
未知會讓他恐慌,卻不足以令他退縮。
唯死而已,死生何懼?
他已經喪失了對於死亡的敬畏感,更甚至是求之不得,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他該為誰而活?為了自己嗎?
是的!
今夜星光璀璨,月色皎潔,照亮了他前進的道路,繁星點點,鑄就了一條星之河流,他在星河中徜徉,他在黑夜中行走,他無所畏懼。
當一個少年對生死發出質問時,他就已經成長。
陳陌要為自己而活,他從來如此。
他要去爭取。
這一次,沒有人可以阻止他的步伐。
他要去尋找李大娘,要去尋找父母的下落,他不想再那麽無力的活著,不想再與那群小屁孩一般見識,他有了目標,他長大了!
十歲的陳陌已經成年,他有能力照顧自己,從今夜開始,他再非少年,八月的秋風會見證這一刻的蛻變,他向新月發誓!
現在是,八月一日,凌晨子時,秋夜星月。
少年入夜踏星河,從此再無少年心。
“陳家村,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