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儀式到了尾聲。
這時候卻來了一個人。是坐在輪椅裡的布萊克爵士。
“聽說昨天你們遇到了點小麻煩。”
那雙像是浩瀚深海一樣的眼睛看向我和李元。
我一時語塞。如果被人攔路搶劫還負了傷能算得上是小麻煩的話。
“多謝您惦記。畢竟只是小麻煩而已,算不上什麽。”李元微笑著說。
“年輕人有這個態度很好。倒是瑞亞,你能受得了那環境嗎。”布萊克爵士現在倒像是一個關心晚輩的老人家。
他這麽問也不無道理。
瑞亞的言談舉止和衣食住行無不寫滿了嬌生慣養。就連馬上要開拔去大沙漠了,她還是一身華而不實的行頭。不過自從聽李元說過瑞亞的情況以後,我看她的方式都改變了。曾經不可一世的模樣現在看來,真的就只是大小姐的氣焰。其實還挺可愛的。
瑞亞和布萊克爵士關系真的很不錯。她微微欠身消除了和輪椅之間的高度差,語氣輕快地說:“您瞧您,跑一趟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該準備的東西我們都帶好了,不會有沒得用的時候。您就不用擔心啦。”
布萊克爵士笑著說好。“那我就等你們好消息了。”
“有些話我不方便多說。”他轉向我,從懷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牛皮本。“這是布魯斯的筆記。六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大多寫在裡面了。”
好家夥。一出手就是這種級別的東西。
“這對您來說太珍貴了,我不能收。”我連忙推辭。
開玩笑。昨天我和李元剛從他那兒出來就被盯上了,現在又要給我一本他叔叔的日記,這是生怕我涼的不夠快嗎。
“怎麽收不得。你們這趟去把布魯斯帶回來,我還要這筆記本做什麽。”布萊克爵士的看看我,露出一個笑容來。“即使我現在不把這筆記給你,昨天你們見了我以後也安生不得。”
見自己那點兒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我頓覺尷尬,隻得連忙說:“不不不,如果您肯割愛,那對我們一定是很大的幫助。”
布萊克爵士也不點破,笑著頷首。然後他微微一頓,接著說:“你既然是個怕事的性子,又為什麽會和瑞亞家的小子扯上關系?不知道和他在一起,可比拿著這筆記和懷表更讓人注意。”
我笑臉一僵。
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要是再多來幾回,非得給我整面癱了不可。
“您別嚇唬她了行不。要是把人嚇跑了,您怎麽賠。”瑞亞纖眉一挑,佯怒道。
布萊克爵士笑了起來。三件套適時地出現,把手放在了輪椅上。
布萊克爵士又看了李元一眼。
李元不用他開口,話立刻就跟上了:“您給我們的東西一定會物盡其用的。”
大概是聽到了他想要的答覆,布萊克爵士說了句:“年輕人,我等你們回來。”就被三件套推著離開了。
我總覺得這一老一小兩隻狐狸話裡有話。只可惜物種不同,理解不了他們想的是什麽。
“怎麽,不會真的被布萊克叔叔嚇到了吧?”瑞亞見我不說話,促狹地問。
她明明知道我不會一走了之,還要三番五次地拿話來激我。我對這個大小姐已經提不起火兒了,無奈地看向她。卻發現不只是瑞亞,李元也在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這倆人單獨出現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李元和瑞亞同時看過來,才發現他倆的眼睛真的太像了。
被這兩雙瀲灩的桃花眼盯著,我有些消受不起。只能擺出最使勁兒的笑容來表態:“嗐,我們做考古工作的,哪兒能這麽容易就被嚇到。”
瑞亞這才矜持地一點頭,算是滿意了。
又有人來跟瑞亞攀談,我正想借機溜走。畢竟馬上就要開拔了,我還想跟阿天老張再待會兒。
可還沒等我走,老張他們就過來了。跟瑞亞打了招呼以後,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視下,我們仨走到了一邊。
“不是老王你怎麽回事兒啊,還得我們來找你。”老張抱怨一句。
“這不是剛太多人了嘛。”我也覺得不合適,隻小聲說了一句。然後跟他倆說:“布萊克爵士把他叔叔的筆記給我了。”
阿天的反應就是一皺眉。
其實我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如果那筆記和布萊克爵士的描述有什麽出入的話也不可能給我。所以這個筆記明顯就帶有別的目的。再加上分明瑞亞和布萊克爵士關系更近,李元和磁場糾葛更深,可他偏偏把那筆記當著眾人的面給了我。還特意把李元的危險程度挑明,怎麽看怎麽覺得有問題。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等找時間你自己看看那筆記。有什麽問題隨時跟我們說。”阿天止住了話頭。“我剛看見美國人已經走了。”
我點點頭。
“沒想到Alex的父母和十二年前的事情有關。如果她也和磁場有牽扯的話,這趟怕是也會有危險。”老張有些惆悵,這點上他比李元都仗義。李元在得知Alex祖輩和布萊克家的糾葛時,竟然不為所動。“等你們真的找到了那個‘神殿’,如果布萊克爵士的叔叔在,會不會她的父母也在。萬一...”
這麽多年過去了,怕是不會有什麽好消息。
我也跟著沉默起來。
六十年前和十二年前去的人都是凶多吉少,這回我們真的能討到便宜麽?
阿天也提醒我說:“別看現在科技發展得到了長足進步,可也未必能應付得了那詭異的磁場。哪怕硬件準備得再齊全,只能相對而言地降低風險。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心裡越來越沒底。
要不是出於對279實力的盲目信任和對史前文明真相的期待,我真的都想打退堂鼓了。
“老張,你昨天不是說尹家人可能被轉化成了弱磁場麽?”
他點點頭。
“要是包括穆斯塔法的聖甲蟲和我奶奶給我的玉都可能帶有磁場的話,為什麽我們周圍的人沒被轉化?哈桑和萊拉被轉化了,可是為什麽阿裡他們沒事兒?”
老張說:“這可能看什麽程度的接觸了。可能需要很強的磁場,加上自身體質的問題才會被轉化。”他沉吟一下,看著我說:“如果我沒想錯的話,轉化一旦發生,就是不可逆轉的。就好比這裡有條線,李元在線的那邊,尹家人踩在線上,我們在線的另一半。只要轉化開始,無論程度如何,就都算是跨過了那條線。李元可能離線有十萬八千裡,哈桑萊拉離線有一公裡,Alex可能離線有二百米。但是他們都在線的那一邊。這就是轉化。”
“那我呢?”我問他,“你覺得我在哪裡?”
老張盯著我的眼睛說:“你當然更接近我們,離我們比李元近得多。”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和阿天。“可是過了那條線,就是過了。”
我們仨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但是沒大事兒啊!這轉化只要不太劇烈說不定還可以延年益壽呢。”老張的手落在了我肩膀上,使勁拍了拍。方才凝重的氣氛都被他拍沒了。
我瞪他一眼。“那我就指著這轉化把你熬死了。”
“得。”老張意外的沒跟我掰扯起來,反而正色道:“剩下的路我們沒法兒跟你走了。這些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也就那個李元還湊合了。總之呢,老王你就記得遇上什麽問題,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我們這是去做事,又不是有去無回。怎麽還真情實感起來了?”我揚了揚眉毛。
“你可閉上嘴吧。”老張沒忍住,笑著給了我一拳。
“行了你倆別丟人了。”阿天把我倆扒拉開,正色道:“張颺說得對,這次去你不要把他們當成自己人。其實你根本對他們沒什麽了解,那些資料上的也不一定就是真實的他們,你們行動的目的也不見得是真實的目的。”
我點頭。
阿天說:“給你的那個手套希望用不上。但是需要的時候,哪怕是認識的人,你該用還是要用。你放心,死不了人的。”
我拍了拍裝在褲子側面口袋裡的手套。
昨天晚上阿天給了我一雙手套。這普通的皮手套被阿天加以改動,在雙手掌心處各添了一塊儲電片。打開開關以後以後只要接觸到人的皮膚,用力攥緊手掌,產生壓力就可以導出電流。
“要是發生危險了,這點電流能讓普通的成年人失去行動能力九十秒。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個偽裝成手套的電擊槍。”阿天繼續說:“這個是一次性的。你記住了,沒人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我明白阿天的意思。畢竟一擊不中,再被別人撿起來電我可就毀了。完全是給我量身定製的。
我心花怒放,覺得人身安全有了保障。“不過阿天你在這地兒還能整出這麽些個名堂來?”
老張說:“鋼鐵俠還能在山洞裡弄出來馬克系列呢。”
我說:“ironman sucks,哪兒能和我們阿天比。”
“別貧了,這又不是什麽高科技。總之王煜,你記得有任何事都要跟我們隨時聯系。”阿天一本正經地說完,又朝我露出一個笑容。“我們等你一起回學校。”
我再次認真地點點頭。
來行前大會的這幫人大多是湊熱鬧的。最後跟我們一起行動的也只有一位翻譯,兩名一早就在埃及打先鋒的正牌專家和一個管事兒的埃及人。
據薑燦私底下跟我說,這埃及人管的事兒是料理軍方。畢竟我們這個考察隊可是名不副實的。
因為前期工作做的順利,這次考察隊去只是驗收成果,故而對外宣稱行程只有六天。其主要原因是因為,那個持續七天的滿月也只剩五天有效期了。
小金毛艾瑞克被瑞亞留在盧克索負責後續事宜。也不知道瑞亞怎麽安撫的,他一掃剛剛的怨氣,得意洋洋地一路送到了港口。
我看著面前的遊輪,覺得真是被大小姐打敗了。
老張也是嘖嘖了兩聲,連阿天都忍不住抬了抬眉毛。最後和他倆告別,我拎著一個小的行李箱就上了等在碼頭的雙層遊輪。
沒多久船就開了。
這個季節從盧克索去阿斯旺是逆流。一般不會有人選擇這個時候走這段行程。
夏商周告訴我們,要找的地方從阿斯旺過去會更近。所以我們會在那裡修整一下再出發。
上午的陽光正好,風也柔和。
除了不知道一天天在忙什麽的孟維清和怕紫外線的瑞亞,剩下的人都在甲板上曬太陽。
我站在欄杆邊上看著遠去的帝王谷,和接連起伏的小山丘。
李元從吧台給我拿了杯一杯甘蔗汁,然後突然在我耳邊說:“布萊克爵士的那塊懷表我給克裡斯了。”
我吃了一驚,差點兒把杯子掉在地上。
“你就這麽把龍珠雷達給了亞諾?”我努力壓下震驚,低聲問:“孟老師他們能答應?”
李元也輕聲回答:“這主意就是他出的。”
“可沒了它咱們還能找到圖特摩斯的神殿麽?”
“怎麽不能。你手裡不是還有布萊克的那個筆記本嗎。”李元說的倒是輕巧。
我瞪著他。以為我是福爾摩斯麽,能憑借一本六十年前的筆記就找到沙漠裡的神廟。
“不逗你了。其實我自己就是磁場探測器。”李元把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欄杆上以後,才抬起眼睛看著我。“他們都知道這一點。”
我下意識地朝甲板上看去。
大家都徑自在乾自己的事兒,只有白老師迎著我的目光走了過來。
“月臣說的沒錯。他自己就是指向磁場的指南針, 就是開啟秘密的鑰匙。”白老師沒掩飾他聽到了我倆理應被吹散在風裡的對話。“正是因為月臣的特殊之處,幾方面的人都想爭取他。”
樓時麒跟賀榮川也注意到了這邊,張望過來。薑燦起身拿東西,恰好擋住了他倆的視線。
“雖然尚且不知道為什麽月臣是特別的,但是我們需要他。”白老師又轉向我,接著說:“因為有月臣和像他一樣的人在,那圖特摩斯三世的神殿,或許就會成為我們幾十年來追尋的終點。”
還有像李元一樣的人?
聽了白老師的話,我忍不住皺眉。
如果真的像是老張說的那樣,我在不經意間跨過了那條線。那麽像我這樣的人,這一趟裡還有多少?在這艘船上的人裡,又有幾個?既然都是轉化,李元的特別之處又是因為什麽呢?
這趟去撒哈拉沙漠裡找圖特摩斯三世的神殿,其實本質上還是要找磁場的線索。無論是279、摩根還是卡爾那邊,對此都心照不宣。既然磁場的事情不是秘密,古老的血脈也一開始就被人盯上了。那麽知道李元特殊之處,或者對此有所懷疑的人,怕也是不少。
為什麽我們要和摩根還有卡爾他們合作?在這場合作裡,這些人想要的到底是什麽?這個磁場,到底又是個怎麽樣的存在?
李元聽了白老師的話,朝他揚起一個笑容。
我們都把那個笑容看在眼裡。
得了,這下兒就和謎團一起去解謎團吧。
遊輪四平八穩地割開尼羅河的水,往古埃及的盡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