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劉道選擇走了國道,加之車速過慢,原本一個半小時的行程生生拖到了兩個多小時。
九月末的豫南,剛過五點,天就已經擦黑,月河鎮的居民早早在門口或庭院裡支起餐桌,通常三五口一家人,就圍在餐桌邊上,一邊感受一絲秋涼,一邊享受敦實的饅頭或烙餅。
在一盞盞昏黃的燈光中,劉道緩緩將車停在了鎮子邊緣的一座二層平房門口,平房雖然地處鎮子邊緣,但是畢竟緊鄰國道,門口擺開幾張圓桌,三三兩兩的過路人,或急急匆匆的扒著白粥,或踩著一箱啤酒緩解一天的疲憊。
一樓的屋裡也很簡單,大廳簡單的一個收銀台,兩台貼滿廣告的冰櫃,廳裡擺著四張小方桌,裡面有兩個包廂的房門,但是並未開燈。
看著平房外面“老程家粥面飯”的招牌可憐巴巴的挨著縣城一個酒廠的大橫燈箱,劉道大概知道這看似殷實的一家未必能禁得起接下來的考驗。
“我幫你拿箱子。”關燈熄火,拉起手刹,劉道平靜的說道。
剛才已經把電話給了程玲玲,她也回撥了號碼到自己的手機上,只要這條線索不斷,總有機會接近,不能急於一時,一來顯得唐突,二來,會被人認為心懷不軌。
就算一萬次刷到“最好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形態出現”這條抖音短視頻,劉道也不會相信,成為獵物的會是自己。
“謝謝你,劉大哥,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現在也天黑了,時間也到飯點了,不如就在家裡吃頓便飯再趕路吧。”
還好不是讓我留宿明天天亮再走,一邊自嘲的開著亂七八糟的念頭,劉道一本正經的回道“算了,都不是啥大事,反正回桐柏縣也要走這條路,幫你卸了行李我就撤了,家裡人也在等我回去吃飯。”
這裡劉道撒了個謊,他想回來純粹就是突發奇想,並沒有告知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在內。
“哦哦,那既然這樣,我也不留劉大哥了,咱倆電話再聯系,對了,你的手機號是你的微信號不?”
“哦,是微信,你發申請就行,記得備注哈~”
“嗯,那...”話音未落,一個健朗的大娘聲就在背後響起。
“老弟,來吃點啥,粥面饅頭炒菜都是現成的,要吃快滴狠,給小妮兒衝奶粉我家有礦泉水,乾淨滴狠...”
“媽,我回來了。”
“玲妮兒?你怎回來了?你回來怎不跟家裡說一聲,我跟你爸...”這個穿著圍裙的婦女,通過車窗,越過駕駛座,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
“那...你就是小李...不是...李總是吧?你可是稀客,快下車快下車,我再去炒倆菜。”一邊招呼著劉道,一邊高聲喊著“老程,老程你出來一下,你看看誰來了。”
就在劉道想要解釋的當口,另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平房的方向傳來,“喊什麽,光知道喊,屁大點事就...玲妮兒?”,一個身影一瘸一拐的快步來到車門邊上,看著剛剛下車,抱著西米的程玲玲,秋風一吹,這身影甚至顯得有點蕭瑟。
“快下車快下車,進屋說話,站在門口算什麽意思。”一邊說著,一邊從後座上將兩人的行李都拽了下去,一邊挎一個背包不算,一手還拉上了箱子,就往屋裡走去。
“我...”得,一直尋摸著自己要不要下車的劉道,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背包,無奈的下車,跟在程玲玲後面,向屋裡走去。
“老程,閨女回來了啊,怎麽玲玲結婚了你都沒說一聲啊...”街坊1
“玲妮兒,叫嬸兒看看娃兒,你這不聲不響的...”街坊2
“老程,女婿來了不喝兩杯啊?”街坊3
小鎮裡的鄰裡基本關系不同於大城市的冷漠,只是這一聲聲吆喝與打趣,打小就去了南方的劉道真有點吃不住的感受。
“明兒中午上屋裡喝酒啊,三嬸兒你家老母雞現殺一隻,我給玲玲燉一鍋雞湯補補身子。”程爸已經進屋了,程媽在屋外招呼客人和前來看熱鬧的街坊。
“坐坐坐,喝茶,都是今年的新茶,明前細葉子茶,小李...”一邊招呼劉道入座,程爸一邊張羅著泡茶。
“叔,我不姓李,也不是你說的那個小李。”無論再怎麽尷尬,窗戶紙越早捅破對劉道越有利。
“安?不姓李,玲妮兒在電話裡...”
“爸,不是,不是劉大哥,他...他只是個好心人,我...”啥也不說了,女人確實都是水做的,劉道深知此時輪不到自己插嘴,只是此時此刻,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去抽根煙。”不知道怎麽辦的情況下,煙遁和尿遁一樣好用,雖然劉道並不抽煙,即便偶爾應酬一根,也只是進口不進肺。
“屋裡抽進行,鄉下地方沒啥講究。”雖有一肚子的疑問,程爸也沒有失了禮數。
“有孩子在,不好。”劉道指了指座在程玲玲懷裡的小西米,起身向外走去,順便做出一副口袋掏煙的動作,心裡想的卻是怎麽把自己的包順出來,方便跑路。
“小李,你怎出來了,進屋喝茶呀。”迎面走來的程媽手裡已經多了一隻“咕咕”直叫的老母雞,一邊笑著一邊招呼劉道往屋裡去。
“哦,屋裡有孩子,我出來抽根煙。”
“城裡人就是講究,鄉下的這幫大老爺們可沒你這麽...這麽...素質,對,素質,哈哈...”
“孩兒他娘,你進來下。”屋裡的程爸大聲吆喝。
“哎~來了,我先把雞殺了放放血燙起來...”
“現在就進來!”語氣裡明顯已經有了怒意。
“來了來了,就知道催催催。”把老母雞用門口的竹筐罩住,簡單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扭著已經略顯福氣的胯骨,進了裡屋。
蹲在牆角的劉道看著這簡單的三口之家,想著接下來可能暴起的驚雷,深深出了一口氣,人活一世,各有各的不易。
接下來,就隱隱聽到什麽“龜孫”、“人渣”之類的詞匯,只是再濃厚的雲層,終究是遮不住閃電與驚雷,火山也終於隨著一聲玻璃與地面親密接觸的“哢嚓”聲正式爆發。
“啪!”
“你對得起我和你媽這些年吃過的苦嗎?”
“我是怎麽告誡你的?你忘了我這腿怎麽斷的,你媽怎麽把你拉扯長大?”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人,丟人現眼的玩意。”
“出去了你就忘了自己是誰了嗎?”
上了年紀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比較年輕的女人的抽泣,低齡幼小女孩兒受到驚嚇的大哭,三個女人豈止一台戲。
“嘭!”箱子落地的聲音。
“你走,滾蛋,我程亮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爸...”
“他爹...”
“都給我閉嘴,辱沒祖宗的玩意兒,滾!!!”
看著摔掉兩個輪子的行李箱,和一手拎著兩個背包,一手抱著西米走出來的程玲玲,裝在房簷下的白熾燈清晰的照著她臉上泛紅的指印。
劉道突然想起一句歌詞:“我好想逃,卻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