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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左》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宗師
劉宗周未帶仆人,一個人渾渾噩噩走出了軍營。

 四下裡寒風呼號,徹夜如墨,黑壓壓的看不見一點光明,赫然如他現在的狀態。

 他自幼師從外祖章穎,後又師從許孚遠。治學經年,思想已成。

 然認識左夢庚以來,一直備受衝擊。

 左夢庚的唯物主義觀點,和他的唯心主義有著極大的區別和矛盾。

 可正如歷史潮流那樣,唯心主義在唯物主義面前,當真是不堪一擊。

 以劉宗周儒學大家的修為,也只能不斷提升自身,希望找到解決之道。

 信仰了一輩子的東西,自然不可能被人三言兩語所左右。

 劉宗周始終不覺得自己的學問有什麽問題,也一直試圖能夠說服左夢庚、黃宗羲這兩個年紀最小卻最叛逆的學生。

 可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親眼見識了孔家的所作所為後崩塌了。

 黑夜裡不辨東西,不過已經沒有關系了。

 因為劉宗周找不到思想前進的路。

 道路崎嶇,走幾步,猛地腳下一滑,令他摔了個跟頭。

 渾身各處骨頭髮出刺痛,卻比不過心的空洞。

 他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走,不知多遠,又摔了一跤。

 再爬起來,卻沒有力氣了。

 恰好旁邊摸到一塊石頭,劉宗周便扶著慢慢坐下,頭腦裡各種思緒紛雜而至,如潮如湧,澎湃激蕩。

 他一生所學,可分為三個階段。

 因就學於許孚遠,許告誡他“存天理、遏人欲。”

 劉宗周始終不敢或忘,始終入道莫如敬、以整齊嚴肅人。每有私意起,必痛加省克。

 後踏入仕途為官,許孚遠又勉勵他“為學不在虛知,要歸實踐。”

 這對劉宗周的思想養成,起到了極大的影響。

 劉宗周“早年不喜象山、陽明之學”,認為陸、王心學“皆直信本心以證聖,不喜言克己功夫,則更不用學問思辨之事矣”,容易導致禪學化。

 所以他曾說:“王守仁之學良知也,無善無惡,其弊也,必為佛老頑鈍而無恥。”

 但是到了中年,尤其是天啟年間罷官後,他閉門讀書,若有所悟,對學問有了新的認知,開始轉向陸王心學。

 也是在這時,劉宗周確立了自己“慎獨”“誠意”的立世之觀。

 從此出發,他還對朱熹、陸九淵、王陽明等人都提出了批評,而且得到了世人的推崇。

 “朱子惑於禪而辟禪,故其失也支;陸子入於禪而避禪,故其失也粗;文成似禪而非禪,故不妨用禪,其失也玄。”

 雖每日三省吾身,戒驕戒躁,但劉宗周對於自己學問上的精進,還是很歡喜的。

 認為儒學至深,莫過於此。以此教化世人,則天下大治不遠矣。

 可今日孔家的表現,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記重錘。

 本最應該奉行孔孟之道的聖人後裔,卻以貪婪、惡毒的嘴臉殘害世人,又用孔聖之道維系家門,屹立不倒,威福自得。

 這樣的儒學,為何連聖人後裔都教化不了?

 他的腦子裡亂哄哄的,始終都在回蕩著左夢庚那極盡嘲諷的畫面。

 “這便是你們奉了千年的道嗎?”

 這是他追尋的道嗎?

 這是天下士人努力維系的道嗎?

 既然不是,為何孔聖後裔殘民以逞?

 既然不是,為何王朝興替、萬民哀嚎?

 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

 究竟是聖人的教誨錯了,還是道統崩塌?

 方今之世,儒學何去何從?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想要穿越這千年的滄海桑田,去親自問一問聖人,你傳播的道到底該是什麽樣的?

 劉宗周的思維不禁發散開來。

 千年以前,孔聖人又是如何做的呢?

 身為儒學大家,孔子的事跡他並不需要翻閱典籍,全都刻印在他的腦海裡。

 神奇的是,以往如數家珍的聖人事跡,如今再去看時,竟讓他有了不一樣的感悟。

 原來千年以前,聖人傳播思想的路程是那麽的不順,帝王將相們對他的學問並不感興趣。

 在那個混亂的時代,聖人和他的學問也並沒有為天下帶來任何改變。

 一旦這個想法產生,就好似魔鬼一般在腦海裡瘋長。

 劉宗周驚懼非常,努力翻閱著腦海,想要找到可用的憑據來消滅這些邪念。

 只可惜,他找不到。

 孔子的學說不但沒能結束春秋、戰國亂世,便是他為官之後,以自己的學問治理國家,也沒有什麽卓越的成就。

 真正結束了亂世的,是崇尚法家的西秦。

 雖然後人多語,秦因酷法二世而亡,借此批判法家學說。但不可否認,讓天下重歸於一統,凝聚中華之魂的,就是法家。

 為何後來儒家成為了顯學,並且主導了千年以來華夏的思想呢?

 對於劉宗周這等大能來說,很容易就能想的明白。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為何漢武帝會支持董仲舒,為何儒家得到了漢朝皇帝的青睞?

 劉宗周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明白關竅在何處。

 大一統、天人感應和三綱五常……

 這三個董仲舒提出的理論,全都不是儒學所原有的。也就是說,獨尊儒術前後的儒學,思想和內容迥然有別。

 既然後人篡改了儒學教義,那麽天下崩塌、道德淪喪是不是就是必然的呢?

 千年儒家經義腦中過,劉宗周漸漸平穩下來,不複從前的迷茫和絕望。

 攸然一瞬,光亮喚醒了他的雙眼。

 他輕輕抬頭,才赫然發現,東方的天亮了。

 “念台公,你可讓我們好找!”

 遠處,鹿善繼、李邦華、孫奇逢、黃宗羲等人疾奔而來。

 劉宗周失魂落魄而去,他們都嚇壞了,足足找了一夜,總算是找到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家,在這冰冷刺骨的冬夜裡很容易出事的。

 見到他們,劉宗周微微一笑,長身而起,竟無任何疲態。

 “各位,勞煩掛念。”

 眾人到了眼前,看到他的狀態,一時不禁錯愕。

 誰也想不明白,為何他在野外一宿,竟沒有被凍壞?

 劉宗周可不知道他們的想法,而是問道:“中恆如何了?可曾出兵?”

 李邦華喟然搖頭。

 “沒有出兵。他還在大帳裡,守了左華一夜。”

 劉宗周仰天長笑,隨即又朝大家作揖。

 “恭喜各位,天下……有救了!”

 鹿善繼、孫奇逢幾個迷惑不已,唯獨李邦華錯愕之余,若有所悟,作揖回禮。

 “同喜。”

 鹿善繼還以為他失心瘋了,痛惜之下,想著法地勸慰。

 “孔家妄為聖人之後,背棄聖人教誨,我等定要尋個公道。”

 “公道?”

 劉宗周挺拔如嶽。

 “誰能給我們公道?誰能給世人公道?”

 孫奇逢盡量委婉道:“我等秉持聖人大道,自當匡正人心……”

 劉宗周微微一笑,打斷道:“道便是道,道存於天地之間、化於萬物之理。道,不以百家銷毀,也不以孔孟增輝。孔孟創儒教、興顯學,所作所為,不過教化、傳播天道。既然如此,我輩何必舍近而求遠,直尊天道豈不更好?”

 一股激流刹那間衝醒眾人,再向劉宗周看去時,發覺這位竟隱隱有些陌生了。

 這還是那個動輒人心、言必經義的慎獨大師嗎?

 他之所言,竟突破了儒學的藩籬,連孔夫子都平等視之了嗎?

 此時太陽躍出了地平線,將昭紅如血的光芒灑遍大地。

 劉宗周凝視著一片光明的大地,緩緩吟誦。

 “百家罷黜逢君意, 程朱顯聖敗人心。秦王一統儒家滅,亂世何須說仲尼。”

 在場的都是飽學之士,瞬間便懂了詩中深意。

 可正因為懂了,所有人都被撬開了凝固的軀殼,仿佛看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劉宗周俯身摘了一根衰敗的雜草,放在手中凝視片刻,方回頭目視眾人。拈草一笑,朗聲道:“春秋亂世,儒學不彰;方今亂世,儒學何用?諸君,惟天道即儒道,方能救人、救己。”

 璀璨的陽光從東方照來,為劉宗周披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輝。

 眾目睽睽之下,他手中的雜草竟然盈盈挺拔,綠意昂然,重現生機!

 眾人心神滌蕩,心境再無桎梏。齊齊對劉宗周致敬,誠心誠意。

 “拜見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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