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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江湖志》第8章 斯人已去誰卿卿
  沈棠溪耳邊一陣嘈雜,頭腦裡卻昏昏沉沉,隻覺身子無力,一直在半空漂浮,也不知道漂浮過了多久,身上力氣漸漸回復,睜開眼睛,四周卻是一片漆黑。

  他欲站起身來,發覺自己正躺在地上,四肢俱被繩子捆綁,聽著遠處陣陣狼嘯,心中恐慌,忙大聲叫道:“阿麗!你在哪裡?”叫了兩聲,遠處有人罵道:“臭小子,大半夜的鬼叫什麽?給我老實呆著!”

  沈棠溪不再言語,耳邊卻傳來米麗古麗的聲音:“傻瓜,我在這裡呢。”沈棠溪聽米麗古麗聲音近在咫尺,身子微微一動,已碰到米麗古麗,心中寬慰,問米麗古麗道:“這裡是什麽地方?”

  米麗古麗道:“方才你暈倒之後,他們便把我們兩個綁到這裡,那個老叫花還問了我一大堆的東西。”沈棠溪道:“那你和他說了麽?”米麗古麗道:“我也和他說了一大堆的東西。”沈棠溪道:“你什麽都跟他說了,為何還把我們綁在這裡?”米麗古麗咯咯笑道:“我全是在信口胡說,他未必肯信呢。”

  沈棠溪道:“我們與他們無冤無仇,早晚會放我們走的。”

  米麗古麗歎道:“咱們見了他們行凶,若不是你使出唐家堡和純陽宮的武功,早就死在他們手中了。”

  沈棠溪卻有些不太相信,自言自語道:“動不動就要殺人,天下間哪有這麽強凶霸道的人?”米麗古麗道:“江湖就是如此,若非心狠手辣,尹天賜又如何能當上丐幫幫主?”

  沈棠溪不再言語,米麗古麗問道:“那老叫花口口聲聲說你會用唐家堡的武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沈棠溪道:“我也不曉得,許是他認錯了。”米麗古麗道:“那老叫花決計不會認錯,你仔細想一下,除了洛風,誰還教過你武功?”沈棠溪道:“除了洛風道長,就是你了。”

  米麗古麗嗔道:“我和你說正經呢,你卻在胡說八道。”

  沈棠溪道:“若是他人教過我武功,我又怎會瞞你?”米麗古麗覺得甚是,便道:“那可奇怪了,難不成那老叫花真看走眼了?”她聽沈棠溪沒有答話,柔聲問道:“傻瓜,你方才受傷暈倒,現下好些了嗎?”沈棠溪心下大奇,問道:“我哪裡受傷了?”

  米麗古麗道:“你又何必在我面前逞強呢?不論你武功高低,我既認定了你,今生便要跟著你一輩子,你若是武功高強,那便要護我一輩子,若是武功低微,我便護你一輩子。”

  沈棠溪猶自回想自己與郭岩對掌之時,總覺受傷暈倒一說有些牽強,但又說不出其它緣由,聽米麗古麗傾訴衷腸,心頭大熱,隻想將米麗古麗攬在懷裡,無奈手腳被綁,卻不得其便。

  米麗古麗聽他呼吸驟然急促,也猜到他的心思,笑道:“咱們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想著歪心思。”

  兩人艱難坐直身子,背靠著背聊了幾句,便困頓而眠。沈棠溪朦朧之間又回到了自己在稻香村的場景,村子裡的眾人也如走馬燈般在心頭過了一遍,林間亂竄的灰鳥、稻田裡的野豬、不知疲憊的水車、小鏡湖裡肥美的白魚……

  他忽然想到一人,便如夢囈般同米麗古麗說道:“阿麗,我想起一人,一定是他!”

  米麗古麗被沈棠溪的囈語驚醒,忙搖醒沈棠溪問道:“你想起誰來了?”沈棠溪睜眼見四周已然有些亮光,想來已近天亮,說道:“方才我說的什麽話?”米麗古麗道:“方才說想起一人,一定是他,便不再說話。”

  沈棠溪回想了一下自己夢中場景,

側過頭同米麗古麗說道:“阿麗,我想起來了,還有一人教過我追野獸的武功。”米麗古麗哂道:“追捕野獸不過是一門技藝,又哪裡是武功了?”  沈棠溪臉色一紅,便不再說話,米麗古麗壓低聲音同沈棠溪說道:“他們不會放過咱們,咱們得想法逃走。”沈棠溪道:“有人在外邊守著,咱們想要逃走怕是不太容易。”米麗古麗道:“我先看看能不能替你解開繩子。”但兩人雙手都被捆得甚緊,連動根指頭都是困難,想要幫對方解開繩子殊為不易。

  米麗古麗忙了許久,沈棠溪手上的繩子卻未動分毫,沈棠溪道:“解不開就算了,咱們再想其它辦法。”米麗古麗道:“不行,這會兒逃不掉以後可就難逃啦。”

  米麗古麗又忙活了一陣,天色已然大亮,沈棠溪四下打量,才發現自己與米麗古麗身在一所破廟,這破廟廟門少了半幅,正殿中央供奉的泥胎殘缺不全,落滿了灰塵。

  沈棠溪道:“咱們若是逃得出去,該去哪裡?”米麗古麗道:“就算咱們逃得出去,這裡是不能呆了,我義父肯定在四處尋我,咱們得找個更偏僻的地方。”

  米麗古麗話音剛剛落地,卻從泥胎後面傳來一個聲音道:“翅膀還沒長齊,就想到處亂飛?”米麗古麗聽到這聲音大喜過望,說道:“是莫叔叔嗎?”那人道:“不是你莫叔叔還會是誰?”米麗古麗道:“你不是在長安養傷麽?怎地到了揚州?”

  一人從泥胎後站出,沈棠溪見此人一身紅衣,身材高大,隻覺似曾相識,再一仔細回想,便記起當日自己與洛風相遇之時,這人自稱光明王,還與洛風惡鬥了一番。

  沈棠溪對明教本無好感,自與米麗古麗極為親近之後,方才愛屋及烏,不再心存芥蒂,此時見光明王現身,對光明王報之一笑。

  光明王走到兩人近前,也認出了沈棠溪,說道:“阿麗,你怎地會看上這小子?”米麗古麗正欲辯駁,不料光明王方才聲音過高,驚動了外面看守的人,只聽一人大喊道:“什麽人?”光明王大笑道:“老子是明教的光明王莫言笑,不怕死的就進來吧!”

  光明王說話間廟裡已然進來了四人,這四人本欲一擁而上,聽他自稱是明教光明王,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四人當中一人問道:“法王到此,有何貴乾?”光明王道:“這破廟是你們丐幫的麽?老子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用不著你們操心!”

  那人陪笑道:“明教四法王闖出純陽宮的星野劍陣,此事天下皆人盡知,小人們哪敢冒犯法王?不過丐幫與明教井水不犯河水,丐幫事務還望法王高抬貴手。”

  光明王仰天大笑道:“井水不犯河水?”說著指著米麗古麗道:“你們綁著我明教的聖女,這也叫井水不犯河水?區區丐幫,竟敢冒犯明教,不怕明教踏平你們丐幫嗎?”

  那人臉色大變,正不知所措,正看見吳長老走進門內,忙到吳長老面前施禮道:“屬下該死,未能看好這兩個小孩。”吳長老道:“不乾你們的事,明教光明王到此,你們哪裡能攔得住?”四人聽吳長老如此說,忙齊退至吳長老身後。

  吳長老朝光明王說道:“不知是哪位說要踏平丐幫?”光明王反問道:“你是何人?”吳長老道:“老叫花吳清風,平日裡只顧著討飯,不過是多活了一把年紀,名頭自然不如光明王響亮。”

  光明王見眼前這老叫花胡須花白,身子瘦弱,料想武功也不會太高,而丐幫在江湖上籍籍無名,是以連“失敬”這樣的客套話也懶得說出口,隻漫不經心道:“原來是吳長老。”

  吳長老聽他言語不敬,說道:“老叫花活了這麽大年紀,見識的也算不少,大言不慚之人也見過一些,但如法王這般還是第一次見。”

  光明王笑道:“莫某本領低微,教吳長老見笑了。”吳長老“哼”了一聲說道:“明教自西域而來,未曾見過世面,狂妄自大不足為奇。”光明王道:“那就讓爾等見識下什麽叫狂妄自大!”說著伸掌向吳長老拍去。

  吳長老不閃不避,硬接下了這一掌,只聽“砰”的一聲,光明王身子晃了一下,吳長老後退了半步,這一下比試,兩人內力竟是半斤八兩。吳長老站定身子笑道:“見面不如聞名,我道明教法王有多大本事,不過如此!”

  光明王心中驚訝這老叫花內力高強,臉上卻不露聲色道:“丐幫倒是非同凡響,幫主深更半夜殘害同門,這種事情明教斷然做不出來。”

  吳長老臉色大變,道:“你……你昨晚一直都在?”光明王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莫某看了大半夜,貴幫尹幫主的所作所為可是令人歎為觀止。”

  米麗古麗聽光明王所言,嗔道:“莫叔叔你眼看著我們被綁卻不肯現身,我若是見了義父,定會在他面前告你一狀。”光明王臉色一板,佯怒道:“你不好好呆在長安,害得我滿世界找你,等見了你義父,再好好跟你算帳。”

  光明王說著,便俯身給米麗古麗解去身上束縛,米麗古麗手腳被捆良久,雖脫去束縛,依然無法站立。光明王任由她坐在地上歇息,向吳長老說道:“丐幫冒犯我教聖女,此事該如何了結?”

  吳長老心知丐幫與明教已結仇怨,當下再無顧忌,說道:“尹幫主近日忙於丐幫事務,這等小事無暇理會,法王覺有冒犯之處,便回復貴教陸教主,他日陸教主若有閑暇,請移步荊州,丐幫上下,隨時恭候陸教主大駕。”

  光明王道:“今日且不與你們計較,他日不須陸教主出面,莫某自會尋上門去,向貴幫一一討教。”低頭見米麗古麗已替沈棠溪解開束縛,朗聲說道:“多謝丐幫款待!”招呼米麗古麗扶起沈棠溪,不再理會吳長老,一行三人大搖大擺的走出廟門。

  三人出了廟門,未曾有人阻攔,光明王心知這野豬林是丐幫弟子集聚之地,領著米麗古麗與沈棠溪盡揀小路行走,雖走的艱難,卻不用擔心遭人暗算。

  米麗古麗驟然脫困,心情大好,說道:“莫叔叔,你來的可真是時候,我可是想念你的緊。”

  光明王道:“你這丫頭,虧你說得出口。自打你離了長安,大夥兒心就一直沒放下,後來教主說在杭州尋著了你,大夥兒這口氣還沒來得及喘過來,你又偷偷溜走,陸教主在杭州脫不開身,便給我飛鴿傳書,命我四處尋找,我風塵仆仆的跑了大半個中原,你倒好,跟這個傻小子天天呆在一起,什麽教規都扔到了九霄雲外,哪裡還想起我們這些人?”

  米麗古麗忙嬌聲道:“莫叔叔辛苦啦,我向你賠不是還不行麽?你如何知道我在這裡?”

  光明王橫了她一眼道:“教主急命,我哪裡敢怠慢?為了找你,我可是花了一千黃金在隱元會買的消息,在這鎮子跟了你三天,本以為你只是貪玩,哪知卻是會情郎來了,早知道這樣,我就該趁著你們還沒會面就帶你走了。你是我明教聖女,居然看上了這傻小子,若是傳揚出去,我明教顏面何存?”

  米麗古麗聽他說的煞有介事,窘道:“原來…原來莫叔叔早到了此地。”光明王沉聲道:“明教聖女不可有情欲之念,這不須我多說,你又將斷情典私自傳與旁人,若教左右護法知曉,兩罪並罰,到時怕是連教主也難以取舍。”

  米麗古麗道:“我早和義父說過,這聖女我做不來的。若是不能與喜歡的人廝守,那活在世上又有什麽趣味?”

  光明王道:“少年人男歡女愛乃人之常情,莫叔叔倒未放在心上,只是斷情典乃我教至寶,你傳與這小子,怕是要大難臨頭了。”

  米麗古麗聽光明王說得嚴重,昂然道:“他救過義父,義父當日也有傳他武功之意,我不過是代勞而已。此事義父已然知曉,日後若是護法追究,阿麗甘願受天火之刑。”

  光明王歎道:“我說的是這傻小子大難臨頭,陸教主授你斷情典之時,沒同你說起斷情典的來歷麽?”

  沈棠溪在一旁聽的疑惑,米麗古麗臉色卻漸變得蒼白,說道:“義父隻說斷情典威力無窮,不可外傳,可從未說過斷情典的來源。”

  光明王道:“當年教主自波斯得了瑣羅亞斯德經,發覺那經書記載的武功雖是至寶,卻有不足之處,修煉之人從中受益匪淺,也要日受煎熬。待陸教主履足中土傳教,見識了各大派武功之後,便將瑣羅亞斯德經一分為二,上部取名太陽經,純以修習內力為主,下部取名太陰經,卻是包羅萬象,除去修煉內力法門之外,還有各種武功運用。”

  光明王頓了一頓,接著說道:“自拂多誕入朝中土覲見武後,陸教主便在圖蘭朵沙漠之西建明教招攬教眾,其後我教聲威大震,為廣大我教教義,太陽經更名為聖火心法,太陰經更名為斷情典,兩部經書教中自法王以上俱可修習。教中張護法當年貪圖進度,將聖火心法與斷情典同加修習,反而大損功力。”

  “陸教主與幾位兄弟細細探究之後,發覺聖火心法與斷情典互有抵觸,且聖火心法隻可男子修習,斷情典隻可女子修習,若是女子修習聖火心法,或是男子修習斷情典,稍有不慎,輕則筋脈盡廢,重則力竭而死。當年張護法幸虧教主搭救,方才逃過一劫,我看這傻小子修習斷情典足有三月,可不是要大難臨頭麽?”

  米麗古麗心頭大震,仔細回想在杭州之時,陸危樓得知自己將斷情典私授給沈棠溪之後,只是訓了幾句,當時還道是義父對自己寵愛有加,現在想來,陸危樓當時不加理會,不正是故意教沈棠溪越陷越深?

  再想到以往陸危樓的言語作為,米麗古麗心下驚悚,顫聲問道:“那現下……現下可有挽救之法?”

  光明王道:“他功力尚淺,平日裡尚且不會有異狀,一旦體內內息流動,勢必吞噬陽氣,最好之法便是以聖火心法將他體內斷情典的內力盡數化解,只是從此之後,他經脈受阻,再無法修習內功。”

  米麗古麗道:“除此之外,可還有他法?”光明王搖頭道:“今後不再運使內力,或可無恙,只是內力存於體內,終是禍患,有朝一日失卻控制,便有喪命之虞。”

  沈棠溪聽二人對話,並未聽出自己如何大難臨頭,眼見米麗古麗眼中含淚,心中不解,對米麗古麗報之一笑,道:“阿麗,我聽你的話,以後不用內力,不就沒事了麽?”

  米麗古麗心頭又是溫暖,又是酸楚,忍住眼淚道:“傻瓜,哪有這麽簡單?”光明王嘿嘿笑道:“這傻小子哪裡好了,也能教你神魂顛倒?”

  米麗古麗朝光明王施了一禮,說道:“此事因阿麗而起,不管他是笨是傻,請莫叔叔出手救他一命。”

  光明王忙扶起了她,說道:“我們兄弟幾人都是看著你長大,你求到我頭上,我哪有不幫之理?但此事非同小可,聖火心法與斷情典相互壓製,若是運功不當,非但不能奏效,反而弄巧成拙。我們四兄弟自去年純陽宮一戰,內力至今未複,如今教主尚在杭州,唯今之計便是盡快與教主相見,請他運功為這小子療傷。”

  米麗古麗聽完心灰意冷,說道:“名劍大會早已結束,義父他還呆在杭州?等著莫叔叔把我捉過去麽?”

  光明王道:“教主適逢藏劍山莊葉莊主續弦之禮,便又在杭州盤桓了幾天。”

  米麗古麗不再理會光明王,隻怔怔的望著沈棠溪道:“傻瓜,若你從此之後不能再用武功,你會不會記恨我?”沈棠溪笑道:“我今後要一直愛你護你,怎會恨你呢?”

  光明王聽米麗古麗言語有異,說道:“阿麗,這小子已危在旦夕,不可意氣用事!”米麗古麗甩開沈棠溪,退後兩步,忽而從懷裡取出峨眉刺指著自己咽喉道:“莫叔叔!今日多謝你救命之恩,咱們就此別過!”

  沈棠溪見此情形,急道:“阿麗,你要做什麽!”慌忙上前去搶米麗古麗手中峨眉刺,光明王淡然道:“你離去之心已定,我不會攔你,何必以死相逼?”

  米麗古麗道:“我與莫叔叔交情雖厚,只怕不及莫叔叔護教之情。”光明王歎道:“看來在你心中,終是信不過我們這些人,也罷,莫某不熟江南水路,未曾在這裡見過你。”說罷轉身,緩緩而去。

  米麗古麗目視光明王走遠,聽著林中幾聲鳥鳴,心下悵然,收了手中峨眉刺同沈棠溪道:“這裡太過凶險,咱們一道走吧。”

  沈棠溪走近撫了撫她頭髮道:“你說去哪裡,咱們便去哪裡。”米麗古麗道:“咱們從此相依為命,去哪裡都行。”沈棠溪心中無甚主見,米麗古麗如此說倒難住了他,沈棠溪心中掛念稻香村,便道:“咱們一同回稻香村吧。”

  米麗古麗一臉溫順道:“最好咱們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在一起一天也罷,一輩子也罷,再沒有他人糾纏。”

  兩人既已打定主意,便向西而行。江南遍地婉約之處,此時正值春暖花開,兩人一路停留,行了一個多月方才到稻香村。

  村子裡眾人乍見沈棠溪與米麗古麗相伴回村,俱是又驚又喜,劉大海給米麗古麗安排好住處便拉著她去鏡湖,沈棠溪不知劉大海葫蘆裡賣的什麽藥,跟隨他們來到鏡湖邊,劉大海一聲呼哨,不多時一隻大鳥從遠處飛來,正是幾個月前米麗古麗帶過來的大雕。

  這大雕甚具靈性,雖與米麗古麗分開多日仍識得舊主,不住的在空中盤旋。

  劉大海得意道:“阿麗姑娘,你走了以後我可沒虧待過你的雕兒,你看,它現在可肥了許多。”米麗古麗自小與雕兒相伴,此時相見,也是心中一喜,耳中聽著大雕的鳴叫,恍惚間又回到了大漠之中。沈棠溪同劉大海說道:“大海哥,從今日起我們兩個在村中長住,以後我便隨你一同下田。”

  劉大海喜上眉梢,說道:“你出去了許久,田裡的活早生疏了,那點活我一人也應付得了,你多陪著阿麗姑娘,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沈棠溪唯唯諾諾點頭稱是,米麗古麗卻一臉不豫道:“大海哥,從今往後咱們都是一家人了,我又不是你們中原大戶人家的千金,只要能同他在一起,哪裡說得上委屈呢?”

  此時正值大唐盛世,年輕男女相處並無避嫌之念,山村中人又性格淳樸,米麗古麗同沈棠溪一道回村舉止親昵,劉大海隻道兩人是情竇初開、天性使然。

  此時劉大海聽米麗古麗叫了一聲“大海哥“,又說的斬釘截鐵,心中大樂,下面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便“嘿嘿”笑了兩聲,說道:“阿麗姑娘說的對,我原本就是大老粗一個,你們小兩口兒四處轉轉,我就不給你們添亂了。”

  沈棠溪眼看著劉大海走遠,朝米麗古麗說道:“阿麗,以後我可要打野獸養活你啦。”

  米麗古麗笑道:“那我還是同大海哥學著下田,要指著你打野獸,怕是要天天餓肚子。”

  沈棠溪也不爭辯,抬頭見遠處草亭簷上停著一群鳥兒,便拾起湖邊一顆石子說道:“我這就給你打下一隻鳥兒來。”說著一揚手,石子從手中飛出。那草亭相距甚遠,“噗”的一聲,一隻鳥兒應聲掉進草亭四周的湖水中,其他鳥兒見同伴受難,紛紛驚起而飛。

  米麗古麗見方才石子打的既快又準,驚喜道:“我識得你這麽久,可從未見過你使過這樣的本領。”

  沈棠溪聽米麗古麗讚揚自己,心花怒放,得意道:“我還有好多法子呢,以後都讓你見一下。”米麗古麗對沈棠溪報之一笑,嗔道:“你個傻瓜,原來一直在瞞我,這分明是上乘暗器手法,尋常人哪裡會用這樣的法子打野獸?”

  沈棠溪愣了一愣,說道:“這是村裡賈大叔教我的法子,他教我的時候可一直說是用來打野獸的。”米麗古麗知沈棠溪向來不會說謊,心中極是好奇,問道:“這賈大叔如今還在村裡麽?”沈棠溪道:“咱們這便去找他。”說著拉著米麗古麗向村裡走去。

  沈棠溪在村子裡尋了一圈,才知賈大叔又出門打獵,不在村中,心下微感失望。米麗古麗道:“尋不到便尋不到了,反正咱們一直都在村中,早晚還會見到他。”

  兩人在稻香村長住一月有余,天氣漸轉炎熱。這晚沈棠溪陪米麗古麗在小鏡湖邊乘涼,直至午夜方各自回屋休息。沈棠溪剛躺在床上,便聽房門輕響,一陣幽香撲鼻而來,沈棠溪隱約見米麗古麗朝自己走來,起身說道:“阿麗,這麽晚了你還不睡麽?”

  米麗古麗卻不答話,徑自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沈棠溪欲待再說話,卻被米麗古麗伸手按住了嘴唇。

  沈棠溪伸手握住米麗古麗手掌,心口莫名怦怦直跳,黑暗中只見米麗古麗身上隻穿了一件訶子,雙肩裸露,雙手便不自覺地朝她肩頭移了過去。

  米麗古麗輕笑了一聲,身子傾向沈棠溪,咬著他的耳朵輕聲說道:“咱們今晚洞房好不好?”

  沈棠溪心中火熱,頭腦亂作一團,迷迷糊糊的吐了一個“好”字,便將嘴唇貼上米麗古麗的嘴唇。他渾身熾熱難耐,隻覺米麗古麗身子冰涼,緊抱著米麗古麗順勢倒在了床上。

  兩人纏綿了半宿便都昏昏睡去,沈棠溪暖玉在懷,半夢半醒之間耳中聽得陣陣雞鳴,隻盼這一生永遠如此,便又摟緊懷中玉人沉沉而眠。待睜開眼時卻見天色大亮,隻覺渾身困乏,想起昨夜繾綣,卻不見米麗古麗在身邊,生恐那一切只是夢幻而已,忙大聲叫道:“阿麗!阿麗!”

  沈棠溪叫了兩聲,虛掩的木門應聲而開,米麗古麗笑語盈盈走了進來,見沈棠溪還光著身子,笑道:“大白天的你還光著身子,不怕惹人笑話。”沈棠溪忙取了衣服遮掩,米麗古麗臉色一紅,說道:“咱們都洞房過了,你還遮掩什麽?”

  兩人自此便住在一起,魚水之歡不必細表。轉眼間已過端午,此時天氣大熱,適逢蟹肥稻熟,正是農忙時節。這日沈棠溪正幫劉大海收割稻子,一名村民慌慌張張跑了過來,說道:“小海你快回去看看,咱們村裡來了個強凶霸道的人,他要帶阿麗走,阿麗這會兒正和他吵呢。”

  沈棠溪心中一沉,忙丟了手中的活兒去找米麗古麗,還未到住處,便聽米麗古麗說道:“義父,如今我與明教再無瓜葛,你又何必苦苦相逼?”沈棠溪聽是陸危樓前來,心中更驚,剛進了房門,便見陸危樓正站在米麗古麗面前,只聽他沉聲說道:“阿麗,你是鐵了心要叛教麽?”

  沈棠溪聽陸危樓語氣不善,衝上前去攔在米麗古麗身前說道:“陸教主,你要是追究就怪罪我好了,此事與阿麗無關。”

  米麗古麗推開沈棠溪怒道:“我既委身於你,自是與你同生共死,你說這話可不是把我當外人麽?”沈棠溪見米麗古麗眼中含淚,慌忙用髒兮兮的袖子揩去米麗古麗眼角淚水,說道:“阿麗,我胡說八道的,你莫要在意。”

  陸危樓瞪著米麗古麗冷冷說道:“為了這傻小子,你當真連性命也不要了?”

  米麗古麗見沈棠溪手忙腳亂,對自己憐愛之心一覽無余,展顏一笑道:“他對我萬般憐愛,我此生已心滿意足,我害他終身受斷情典之苦,原本該死,又私自叛教,更是明教大罪。今日若是能死在義父手中,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沈棠溪道:“阿麗,你別胡思亂想,咱們安安穩穩的活著不是更好麽?”米麗古麗一雙眼睛直盯著陸危樓道:“我也想安安穩穩的活著,可惜我是明教聖女,與你在一起敗壞明教聲譽,陸教主怎肯放過我?”

  陸危樓聽米麗古麗不再以義父相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在西域創立明教,創教之始為籠絡教眾,便仿波斯拜火教立米麗古麗為聖女,此舉一則正與教義相合,再則米麗古麗是他義女,長大之後也不會同他爭權奪利。

  陸危樓當年盜得瑣羅亞斯德經之後,發覺經書上的武功高明之至,但頗有不通之處,後來雖分之為聖火心法和斷情典,仍有數處疑難待解,不敢將斷情典交與親生女兒修煉。

  哪知一趟中原之行後米麗古麗竟陰差陽錯的對沈棠溪暗許芳心,竟與其一同私奔,陸危樓大動肝火,急令明教上下四處尋找,好在稻香村他曾經到過,同手下在山裡尋了幾日,終找到這世外桃源。

  陸危樓道:“這小子練了斷情典,就算他不再用內力,也捱不過十年,這世上只有我可救他,你若是肯回歸明教,他身上的內傷我或可出手相救。”

  米麗古麗冷笑道:“若是你肯出手相救,又何必等到現在?”陸危樓道:“斷情典乃明教最高武學,他非明教中人,偷習裡面的武功,當日若不是看在相知山莊的面子,早取了他的性命。”陸危樓頓了一頓,見米麗古麗並未接話,又道:“隻消你與我一道回明教,以往的事情暫可不提。”

  米麗古麗道:“若是我不肯回歸明教呢?”陸危樓道:“你自小聰明懂事,該如何取舍不須我多言。”米麗古麗道:“義父自來足智多謀,這一番為我打算,不知要我如何感恩?”陸危樓笑道:“你是我的好女兒,若是同我一道回長安,從此之後不可再與這傻小子見面。”

  沈棠溪聽陸危樓如此說,隻恐米麗古麗隨陸危樓而去,心下著急,當下攔在米麗古麗身前道:“陸教主,我決不許你帶走阿麗!”

  陸危樓一臉譏笑,說道:“你自己都小命不保了,還要拉著阿麗同你一道去死?”沈棠溪猶豫了一下,說道:“若是教我們永不見面,還不如就此死掉。”

  他說話之時轉頭去看米麗古麗,卻見米麗古麗神色恬然道:“義父是要我終老明教麽?方才你可聽得清楚了,若是教我們永不見面,還不如就此死掉。”

  陸危樓道:“明教如今聲名鵲起,聖女乃一教之尊,聖女之位一日不可荒廢。除非……”米麗古麗問道:“除非怎樣?”陸危樓道:“除非你們武功能勝於我,那時你叛教出逃,我便不加攔阻。”米麗古麗道:“義父為讓我修習斷情典,如此煞費苦心,阿麗當真無以為報。只是義父你老人家武功蓋世,我豈敢跟你比肩?”

  陸危樓道:“隻消明教稱霸中原武林,要走要留,任由你便。”

  米麗古麗笑道:“義父處處為我打算,我若是不隨你一同歸去,倒顯得我薄情了。”陸危樓也笑道:“可憐天下父母心,望你能明白為父苦心。光大明教聲威,還要你多多協助。”

  沈棠溪急道:“阿麗,你真要走麽?”米麗古麗拉住他手道:“如今義父肯出手救你,咱們分別幾年又有什麽打緊?一時分別若能換一世安樂也值了。”米麗古麗轉頭同陸危樓道:“義父,我已應允回歸明教,你何時為他療傷?”

  陸危樓道:“他一年半載還不會死,如今明教事務繁多,待我閑了下來再為他療傷也不算晚。”米麗古麗漲紅了臉道:“義父,你這是在要挾我麽?”

  陸危樓笑道:“你那小心眼兒八面玲瓏,這一次若不是有隱元會相助,我哪裡找得到你?現下若是替他醫好了傷,你再不辭而別,嘿嘿,那我陸危樓可要少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兒,前車之鑒,還是萬般小心為好。”

  米麗古麗呆了片刻,松開沈棠溪的手笑道:“知女莫若父,義父處處料事如神,日後還得多陪在義父身邊孝敬你老人家才行。”陸危樓道:“女生外向,我可不敢留你一輩子。不過煙兒留在了相知山莊,為父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你如今能陪在我身邊,那是再好不過。”

  米麗古麗驚道:“煙兒她留在相知山莊?”

  陸危樓笑道:“不錯,煙兒自小生於大漠,不曾到過江南,相知山莊的少莊主待她甚好,正好留在杭州多見識下江南風物。”

  米麗古麗已明陸危樓之意,便不再往下問,隻道:“今日天色已晚,夜間山路難走, 義父,咱們明日再動身如何?”陸危樓搖頭道:“你的幾位叔叔都在這山裡等候,咱們這便去和他們會合。”

  米麗古麗自隨沈棠溪到稻香村,便做好與其相守一生的打算,這幾個月日子雖苦,但與心上人平靜相守,倒也心滿意足。

  不料陸危樓突如其來,將她一切心思全然打破,聽陸危樓話語,知道便是再留下一個時辰也是無望。米麗古麗心下不舍,同沈棠溪柔聲說道:“傻瓜,咱們分別之後,你可要保重自己,我送你的東西可要帶好,就當我一直在你左右。”沈棠溪聽米麗古麗話中無限柔情,哽咽道:“你也是如此。”

  陸危樓見米麗古麗與沈棠溪欲訴還休,道:“阿麗,咱們這便就走,你莫叔叔他們怕是等的急了。”說著不待米麗古麗答話,強拉著米麗古麗出門而去。

  沈棠溪緊隨他們出門,卻見門口兩側站滿了村民,劉大海也赫然站在人群當中。沈棠溪呆了一呆,問道:“你們……你們都不去幹活麽?”劉大海見陸危樓與米麗古麗身影已飄至十丈開外,同沈棠溪大聲喊道:“你媳婦兒都要走了,還不快追回來!”

  沈棠溪猛然醒悟,忙緊隨陸危樓身後,但他不懂輕功,又如何跟得上陸危樓的腳步?山裡雲霧漸起,他跑了三裡山路,依然見不到陸危樓和米麗古麗的蹤影。

  他並不氣餒,沿著山中的羊腸小道向前小跑,餓了便尋些食物充饑,累了就靠在樹上休憩一會兒,如此在山中度了五日,隨著山勢漸漸放緩,行至第六日正午,眼前竟赫然出現了一處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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