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那魁梧男子提槍下馬,踏的那大雪四濺,紛飛如煙,槍身紋刻一條青睛白龍,流光溢彩如同活過來一般,雖身處萬軍之中,卻絲毫不落將軍之勇,僅僅是往那一站,就看的對面的士兵睚眥欲裂,嚇破了膽呐!”啪的一聲,響尺排在破木酒桌上,震的那酒碗微跳,溢出許些透明的酒液。
在微醺的夕陽裡,這官路旁的小酒館充滿了說書先生爽朗的大笑和漢子們的喝彩聲,透過已經洗的發白的門簾與褪色的旌旗,飄蕩在這片溫柔的世界裡。
就連幽門關的人都不清楚,在這距離關門僅僅半裡的官道驛路旁,不知何時開了一家小小的酒館,只不過是兩層的木樓,有著幾條已經包漿的木桌木凳,和常年一身青色素袍,偶爾貓在櫃台後面眯著眼打盹的老板。
來往出關做生意的商人和駐守幽門關的士兵,都喜歡在這喝上一碗酒,然後帶著被歲月磨平的豪氣踏出關門,面對寂寥無人的曠野。
掐指算來,駐守幽門關的士兵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就是如今的幽門關的士兵長,也不知道這酒館老板是何時來到這裡的,不過隨著酒肉下肚,這些士兵也和老板熟悉了起來,而且在春夏秋冬的輪回之中,總結出這酒館的三奇。每次新的士兵來到幽門關,都將這酒館的小故事告訴他們,新人告訴下一批新人,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只是人不逢時,酒依舊。
一奇是那酒館櫃子之中隻買那一碗三文錢的青梅酒,酸酸甜甜甚是可口,一碗青梅酒下肚,出了關都覺得那思念家鄉的情感都少了幾分。不論春夏秋冬,老板總能拿出不限量的青梅酒,與之而來的是酒館後山那越來越多的青梅樹,味道永遠不變,甚至有些已經交替不再駐守幽門關的士兵,每年也要拿著俸祿,過來喝一壇老板的青梅酒,偶爾還能看見老戰友,一起喝它個涕泗橫流,一醉方休。
二奇是那酒館外的柳樹下常年側臥著一位蓬頭垢面的乞丐,不論冬夏都穿著一身充滿著補丁的破棉襖,整個人沉默寡言,只是在每天的日落時分去酒館裡討要一碗青梅酒,喝完之後依舊是回到老柳之下,看著來往的馬車和士兵,整個酒館只有老板才能和他說上幾句話。
三奇是在每年春末的時候,酒館裡都回來一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說書人,似乎是老板的舊識,風塵仆仆的趕過來,對著喝酒的士兵與商人講著自己遊歷的故事,把書中的故事講的精彩紛呈,然後在夏末初秋的夜晚,再離開酒館,等待第二年春末,他依舊會出現。
駐守幽門關的士兵換了一批又一批,來喝酒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老板的名字已經伴隨著最開始的那一批士兵的離去,沉寂在歷史之中,直到現在,常來喝酒的士兵只知道老板姓秦,與當今聖上同姓以外,再無任何的信息,所以有心思靈活的士兵,除去秦老板的稱呼以外,還會叫他一聲秦酒三。
正值盛夏,酷熱的太陽與蟬鳴交雜在驛路兩旁的樹林之中,即便是略有涼爽的晚風也撫平不了內心的燥熱之感,而在酒館僅有的七張破舊木桌周圍早已經擠滿了前來聽書的士兵們。
“恰逢少年出遊,銀槍白馬自是風流,惹得城內少女嬌笑,試問,那家的女子不羨這兒郎?”說書先生的聲音醇厚而悠揚,輕拍三下撫尺,飲盡碗中青梅,知曉說書先生習慣的士兵們此刻也都轟然大笑,幹了碗中剩余的酒,勾肩搭背的離開酒館,還不忘留下酒錢。
不同於以往,
這一次,說書先生的身旁還跟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掌櫃的一掌眼,少年根骨結壯,相貌堂堂,走路之間不經意露出龍精虎猛的朝氣,雙拳之中隱隱有些氣息流轉,渾然天成。是個不可多得的練武的好苗子。 看到士兵都離開酒館,少年矯健的越過兩張舊木桌,端起櫃台上剩余的一碗青梅酒,向著老柳之下的乞丐走去。
老板目視少年的背影,直到說書先生起身,用食指敲了敲櫃台上的算盤,才把心思從遠遊之際收回,收起說書先生遞送過來的酒錢,慢悠悠的詢問:“感覺到了?他就是你的選擇麽?”
說書先生輕聲說道:“論這種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大歷的五十萬騎兵就在邊境之上,前線的探子傳回皇城的消息,星屬十三宮也來了十二位,兩股勢力一配合,你認為憑借幽門關的幾萬步兵能夠阻擋他們的腳步麽?”
“星屬十三宮麽,真是令人懷念的過去。”老板歎了一口氣,透過門簾,看著士兵們遠去的背影:“只是不知道,這一次的朝代更迭,還要死去多少人才罷休。”
“這是大秦的命數,亦是我的命數。”說書先生抖了抖袖子,褐色的血跡從袖口滴落,暈染在地板上,及其刺眼。
“你已經壓製不住了。”老板攤開手中的銅錢,斑駁的劍痕之中部分已經有些殘缺,甚至還有些那士兵們的汗臭味道,他並不嫌棄,數來又數去,突然閉上了雙眼,雙嘴翁動,一種叫做哀傷的情緒充斥在整個酒館之中。
說書先生的周圍突然浮現一黑一白兩柄虛幻的長劍,慢慢融合成一個太極圖,懸浮在他的背後,持續了三個呼吸之後,消散在空中。老板在此刻突然張開雙手,銅錢叮叮當當的散落在地上,慢慢的姓成一條直線。
十字連珠穿心腸,朝代亡。
“他們啊,再也不能來喝酒了……”
少年也端著空碗回來,看著師傅和老板沉默不語,便乖乖的坐在窗口旁的凳子上,看著外面的夕陽,直到天色昏暗,少年突然驚呼:“師傅,下雪了!”
說書先生看向門外,在盛夏的晚間,幽門關內外居然下起了鵝毛一般的大雪,沒有人覺得這是什麽好兆頭,老乞丐伏在老柳樹下喃喃:“骨灰……”
漫天風雪並沒有停下的意思,少年許是白日精力使用過度,已經萌生睡意,伏案輕酣,老板依舊坐在櫃台後面擦著碗口已經有些破損的酒碗,說書先生則正對酒館的大門,半眯著眼睛,手握一本古書,食指緩慢的敲打著桌沿,一切都是那麽的平靜與正常。
門簾無風自起,夾帶飛雪的寒風乍然間侵略著這溫暖的小屋,試圖將暖氣驅趕,伴隨著寒風,還有令人戰栗的殺氣,而殺氣的源頭,便是一位面覆黑甲的男人,狹長的雙眼中充斥著一種冷漠的情緒,看了看說書先生,又看了看老板,冰冷的甲胄反射著燭火的微光,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喉嚨中傳出,似是低語,又好像釋然:
“好久不見。”
說書先生微眯的雙眼慢慢睜開,看見來人之後,才抬起右手,隔著兩張桌子的燭火,嘴唇輕啟,聲音不再醇厚,只是平淡的令人膽寒:“坐。”
“罷了,面對大秦關中最負盛名的頭號劍仙,我並沒有膽量毫無防備的靠近你十五步以內,如果你存有殺心,即便是我,或者到來的是當今江湖天下第一又如何?”黑甲人微微頷首,聲音輕佻:“世人皆知,你秦長生的劍如大江大河,引得無數人爭相修煉,期盼能成為秦長生第二,只是沒想到,你甘願成為一名說書先生,在這邊關說書,而武道卻寸步不前。”
名為秦長生的說書先生聽到此言,只是微笑,放下手中的古書,直面黑甲男子:“此言差矣,讀書,亦能成聖,天地之下,江湖之中,又不是只有劍道才能登堂入室,眾人學我又如何?不學我又如何?天下三分,驚才絕豔之輩頻出,劍道魁首林立於江湖,只是,你可知為何別人只能稱為劍道魁首,而我秦某人,卻可獨佔劍仙之名?”
黑甲男子眯起本就狹長的眼睛,整個人的氣勢突然提高,蓄勢待發:“願聞其詳。”
“天下武者,皆有一氣,氣長一丈者,武道登堂入室。”秦長生提起酒壺,緩慢的傾斜,透明的酒液順著壺嘴流出,倒在老板剛剛擦乾的酒碗之中:“江湖武夫十二品,以登堂而入徽骨,天資者入八品可氣長百丈,此為聽宮,聽宮有四品,四品之上,氣長十裡,為承山。”
說到此處,秦長生抬起手,劍氣拖著酒碗沿著桌沿飛向黑甲男人,沒有一點流出:“承山之上,世人入一品,皆以昆侖證長生之道,所以一品又被稱為昆侖。”
他又倒了一杯酒,只是不是敬這黑甲男,而是透過這風雪,敬向整片天地:“那麽,一品之上是什麽?”
黑甲男接過那碗酒,沒有喝,仔細的思索了一下,才回答這個問題:“長生?聖人?或者是…神仙?”
“通俗的問題通俗的答案。”秦長生飲盡碗中青梅酒,從書箱之中,拿出一個破舊的布包,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慢慢解開。黑甲男定睛一看,只是一塊看起來普通至極還被咬了一口的破餅,沒有任何特點。
“對於我來說,這就是一品之上的東西。”秦長生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不舍的神情,又看了一下還在酣睡的少年,灑然一笑。
我曾以一塊舊餅,換來一朝代的長生。
黑甲男人眼神突然變得冷漠,聲音也下降了幾分:“我原以為,秦長生是一位多麽驚豔風流的人,如今看來,也只不過是一個一會嘟噥嘴的老匹夫罷了!”
“怎麽,你們認為我應該風流,我就會風流麽?”秦長生不喜不悲:“他們曾叫我太極道士,也曾叫我大秦劍仙,又或是說書先生,只是無所謂,這都是我秦某的道,哪怕我只是個背負書箱的落魄書生,為了懇求一塊乾糧而在雨中受淋,也都是我的道。”
說話之間,他收起了桌上的舊餅,慢慢放入書箱,再抬頭看向黑甲男:“剛剛秦某說到天下武夫,一品為昆侖,那麽我現在接著說,一品以上,為那天地宗師,你也只不過窺見旁門左道,僥幸躋身宗師之位,便目中無人,準備一統江湖?”
黑甲男不氣反笑:“五十萬騎兵,百萬步兵,加上我們十二位宗師,和一位天地宗師,國運當歸大厲,怎麽就不能統一這天下?”
“這話在你嘴裡說出來,還是有些勉強的,如果是你們第一宮在這,也只是與我平起平坐罷了。”秦長生慢慢直起了腰:“剛剛與你對話的,是一位說書先生,從現在開始,與你交手的,是大秦劍仙。”
黑甲男臉色勃然色變,立刻爆退身影,他快,秦長生的劍更快。
一刹那之間,秦長生體內迸發出一氣,天地之間仿佛丟失盡所有顏色,隻留下一黑一白。白雪是深邃妖異的黑,黑夜是蒼茫無盡的白。所有積雪逆天而起,倒旋於天地之間,此等異象之下,一草一木皆化作劍氣,一星一辰皆銘刻在白夜之上。整條驛路乾乾淨淨,沒有白雪,沒有沙石,甚至在路上動彈不得的黑甲男子第一次懷疑這裡究竟有沒有這條路。
一氣長,長千裡,千裡皆劍氣。
厚重的雲層被這一劍撕裂,露出繁爍的星辰,月光撒下,照亮了一條通向關門的直線,那黑甲男子終於可以動彈了,亡命的速度向關門飛奔。
同時,大歷王朝駐扎在幽門關外的軍隊之中,倒拔起一道流虹,也向著關門衝來。
黑甲人已經躍出關門,回過頭看見秦長生持劍立於城樓之上,臉色非常難看:“你真要阻擋我們入關?你可知道當今大秦聖上昏庸無道,就算是這樣的朝代,也值得你守護下去?”
“哈哈哈哈”聽到此話,秦長生突然豪邁大笑,笑著笑著,想起了那河畔歸家的小娘子眉眼俏俏,想起了那城都少年少女的郎才女貌,想起了那背負書箱避雨時的荒涼古廟,笑到這片天地對秦長生
盡數彎腰。
黑甲人面露愕然,還未曾說什麽,一束金色流光從關外趕來,怒吼伴隨著那令人心悸的氣息一起回蕩在幽門關上空:
“秦!長!生!”
飽覽世間風雲,秦長生對這關外天地,三度躬身,然後平視那奔襲而來的金影,雙手抬起,倒垂青雲而立江山,如一般無二,這才是真正的大秦劍仙。
他雙手平推,整片天際的劍氣如大潮一樣層層堆疊, 一劍過一劍,一層疊一層,天地之下逆勢大起,一浪高一浪。酒館之外那乞丐微微抬頭,感受到這股異常霸道的氣息,隻覺得自己現在一葉柳堤的盡頭,在這聲勢浩大的劍潮之中,仗劍當歌。
金光愈近愈烈,沸騰的血氣如同灼熱的岩漿融化落雪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跡,整個人又若一隻隕落的流星,撞進劍潮之中,與此同時那震懾人心的劍鳴響徹在幽門關外百裡荒漠之上。
除去金光,還有一尊更加恢弘的金色人像從關外奔來,見此,秦長生揮劍,劍潮更加洶湧,向著那尊人像湧去。
在此之前,天下用劍的高手,他遇見過很多,皆死在他的手下,如今他面對秦長生之後才知道,哪裡有所謂的劍道高手,劍道此路永無止境。
秦長生,秦長生,你當真以為你能長生不成?
金光依舊與劍潮在碰撞,只不過在秦長生刻意的操縱之下,金光愈來愈烈,如若初生驕陽,在天山之巔映出巨大的身影,看向秦長生:
“大膽狂徒。”
秦長生仰天大笑,一步踏出關門之外,荒漠乍起飛沙,劍氣如長蛇在地面奔流湧動,圍繞著幽門關,抬起手來拍向那金影,呵斥道:
“滾。”
如此浩大的聲勢自然驚醒了幽門關的守軍,只是他們對此沒有任何辦法,且不說那大歷五十萬騎兵,這星屬十三宮的每一位宗師,和秦長生,都遠遠超過他們的處理能力,放眼整個大秦,能夠處理此事的也不過兩手之數。
在這些士兵看來,天上的仙人,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