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瑞四年秋,金黃滿街,整個江南所在的民眾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之中,看著滿倉的糧食,祈禱著明年的天氣依舊如同今年這樣順風順水。
南陽城,楚王府所在,楚牧在盛夏離開南疆的鎮南軍駐地,回到了王府,除去照顧楚辭和楚年以外,還要準備秋後進京的事情。
李向晚持扇佩劍,在王府中的一顆百年柳樹之下閉目養身,足足夠五人合抱的樹乾上是斑駁交錯的劍痕,那十數米高的枝椏上,李暮晨半坐在上面,搖著腿,眺望著王府外面。
“王爺明天就要出發進京,怎麽看?”李向晚自言自語,閉著眼睛盲下一子,氣勢浩然,卻隱隱有些頹敗的意味。
無人應答他的疑問,他又撚起一枚白棋,隨手灑落,棋子在棋盤上碰撞了兩下,落在了剛剛那枚黑子的邊緣,氣勢更勝。
整個棋盤猶如大歷版圖,四條虎踞龍盤的黑棋雄霸東南西北,而唯有棋盤中心的天元棋位,空空如也。
“天元離位,鎮屠蛟龍,群雄逐鹿…”李向晚的右手之間突然爆出許些鮮血,猩紅的猶如冬雪枝頭的臘梅,滴落在棋盤上,而他的眼中光芒大綻,不顧自己的手傷勢如何,狠狠的將手中的黑棋子拍在整個棋盤最中央的天元位置。
“天下…大同!”
轟的一聲,整個棋盤似乎承受不住這龐大的卦象,崩裂開來,這一崩裂,僅僅是五品的李向晚隻感覺嗓子一甜,有一股鮮血被他吐出,染透了半邊的棋盤碎片。
李暮晨從樹梢越下,腰間的佩刀瞬間出鞘,一品昆侖境界的氣機不要錢一樣張開一個圓圈,刀氣滿溢,警戒的看向周圍。
渾身是鮮血的李向晚慢慢的支起來上半身,對著碎裂的棋盤哈哈大笑。
笑聲把楚牧吸引過來,看到如此狼藉的現場,楚牧不由得歎了一口氣,走過去扶起李向晚,拍了拍他身上的鮮血和泥巴的混合物,輕聲說道:
“別太拚了,命最重要,結果如何,都是無所謂的。”
李向晚整個胸膛有些七八道縱橫交錯的傷痕,還在溢出褐色的血液,微微清涼的感覺和刺痛一起充斥在他的神經,讓他笑容松懈的臉有了許些猙獰。
“我算到了一個…”李向晚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的氣勢再度萎靡下去,頭顱不由得低垂,但是殘存的清醒讓他努力張開嘴,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楚牧無奈的看著李暮晨:“暮晨,麻煩你了,送他去休息吧,我會吩咐下人去送藥。”
“好的,王爺,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你習慣就好。”李暮晨打量了一下李向晚的傷勢,將他橫抱起來,幾個閃身,踏在牆上,不見了蹤影。
楚牧看著地上碎裂的棋盤,以及混雜在一起的黑白棋子,蹲在剛剛李向晚的位置,喃喃自語:“他算出什麽了?”
這一蹲就是半個時辰,楚牧還在思考著事情,余光瞥見了遠處有一道倩影款款而來,未等人到,那獨屬於女子的清香先充斥著這片空間,楚牧輕輕嗅了嗅,臉上浮現出一絲陶醉之色,那女子一襲白紗長衫,樸素的束腰勾勒著她姣好的身段,臉上的狡黠之色在看見楚牧之後,粉玉的臉頰猶如夕陽映襯下的湖面,描繪出一抹最醉人的坨紅。
她的手有些不安分,或許是緊張,十隻修長而玉白的手指交織在一起,疊加在自己的小腹前,微微勾起了本就輕柔的紗衣。
楚王妃。
楚牧滿臉都是寵溺,柔聲說道:“你怎麽來了?”
“看你出來這麽久還沒回去,
以為遇見什麽事情了。”王妃溫婉的笑著回答。 “無妨,你出來小心身子著涼,阿辭和阿年呢?”楚牧摟過王妃的腰,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氣,滿臉陶醉。
王妃抱著楚牧,輕聲回答:“睡去了,放心,一切平安。”
楚牧的手握住王妃的手,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的猶豫,但是伴隨著堅定之色閃過,楚牧的整個人的氣勢都變得鋒銳至極。
感受到楚牧的變化,王妃的手也微蜷,將頭靠在楚牧的肩膀,聲音輕柔:“這一次進京,不會有什麽事情吧?”
楚牧嘴角露出了微笑:“放心,現在的江湖還沒有亂到有人敢光天化日對王朝的王爺出手的地步,再說,我雖然不是那宗師之境,但是昆侖傍身,姑且也算是江湖廟堂之中一定一的高手。”
“為了阿辭和阿年…你一定要好好的…”王妃閉上了雙眼:“阿牧…謝謝你。”
楚牧的神情更加堅定,輕輕的拍了拍王妃的頭:“我會讓向晚和暮晨在王府之中,住到我離京。”他松開她的手,雙手伸到脖子後面解開一道紅繩,是一個小小的玉吊墜,雕工粗糙,勉強看得出來是一把長劍的模樣。
“阿琳,如果,你真的遇見了危險,那麽就掰碎這個吊墜,一定會有人來救你,如果我不在王府,那麽整個王府的人都要奉他為上賓。”楚牧非常鄭重的將這吊墜放在王妃的手中。
說來話長,這個吊墜是楚牧出生時候,南陽城來了一位說書先生,碰見了嘴饞跑出來喝酒的鎮南王,在得知小王爺出生之後,這位說書人當場為王爺算了一卦,最終留下了這一玉吊墜,悄然離開。
在楚牧二十四歲時候,世襲鎮南王,而他的父親,也是積勞成疾,卸任的第二天就帶著王妃離開王府隱居去了。
楚牧花了五年時間,愣是沒找到自己父母跑到哪裡隱居去了,要不是楚牧大婚,他倆又不知道從哪跑回王府,他差點以為自己的父母遇見不測。
對此,楚牧也是頭疼無比,不論自己怎麽問,父親就是不肯說自己在哪隱居,並在臨走前告訴他:
“當好你的狗屁王爺,我倆死之前再回來見你最後一面,勿念。”
至少結果是好的,楚牧也不派人找他們的蹤跡了,兩邊都非常安靜,一直到了兩位小王爺出生那天。
楚辭和楚年出生的那一夜,陳百盛站在京城的星閣,望著整片國運在京城與南疆之上翻湧,猶如沸油之中落入清水,一瞬間波濤洶湧。
第一宮攏袖與陳百盛同齊,黃金面具下,是那無人知道的面龐,清冷的聲音從中傳出,淡漠又無情。
“這片天地如何?”第一宮收攏在袖子中的手抬到胸口的位置,做著端著酒杯的動作,敬向南方,只是手中無杯,杯中無酒。
陳百盛沒他那麽繁瑣莊重,只是拍了拍褲子上粘的灰塵,笑呵呵的回答道:
“不錯,也僅僅是不錯。”
第一宮收回敬酒的動作,紫色長袍無風自起,露出長袍之下黑金色的軟甲,和長年未見陽光的慘白的皮膚,他慢慢的側過頭,看著陳百盛:“如果我執意要殺了那個嬰兒,勝算有幾成?”
陳百盛嗤笑:“三成。”
第一宮呵呵一聲,回過頭看向南疆的方向:“如果我現在去南疆,殺了楚王,勝算有幾成?”
“十成。”
“哦?”第一宮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聲音都愉悅了幾分:“為何?”
陳百盛的右手撫上佩劍的劍格,淡淡的回答:“我陳某行走於江湖,不屑於偷雞摸狗之事,不與小人鼠輩為伍,不顧朝廷安危,你殺楚王也好,殺何人也罷,於我來說,只不過是飯後閑談之資。”
“有趣,有趣。”第一宮顯然是認同了陳百盛的話:“你就不好奇我為何出手?為何留下那嬰兒麽?”
陳百盛搖了搖頭:“你做什麽,自有你的道理,就算是你出手,我也有把握攔住你。”
“何以見得?”
“你出手擊殺秦家人時,我距離京城已經不足百裡,若是堂堂大歷王朝的第一宮對嬰兒出手,陳某只能人未至,劍氣先入城。”陳百盛語氣平淡,似乎只是在闡述一個很簡單的事實。
“哈哈哈哈哈。”第一宮猛然大笑,笑聲爽朗,笑意蒼涼。
陳百盛揉了揉眉心,隨後作出了與第一宮一樣的姿勢,雙手攏袖,目光幽遠。
過去八百余年,陳百盛依然記得,那日幽門關外,秦長生以一人之力對拜天地風雲,時至現在,陳百盛都在使用秦長生所善用的劍潮。
大秦王朝的末路,成就了大歷王朝盛世的開端,大秦劍仙的饋贈,成就了大歷王朝的百勝劍仙,曾經以為長生僅僅是幻夢,但是現在的陳百盛,也微微理解了秦長生為何能夠瀟灑的告別江湖。
“白老板,你又在哪裡呢…”
第一宮看見陳百盛不說話,也就是輕笑一聲,轉過身,慢慢離去。
恰好月光照耀在星閣上形成了一條銀白色的交界空間,陳百盛全身都在月光的沐浴下,側過頭:“你現在對我出手,還是有勝算的。”
紫袍並未回頭,只是停留在樓梯上,除去衣擺還在月光與黑暗的交界,整個人都沒入黑暗之中。
三息之後,第一宮歎了一口氣:“又有什麽用呢?”
“你不問問勝算有幾成麽?”
“幾成?”
“三成。”陳百盛認真的回答。
“噗嗤。”第一宮已經憋不住笑,向下走去,直到陳百盛看不到他的背影之後,他的聲音才幽幽傳來:
“恭迎百勝劍仙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