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

鍾曄降落在地，一腳踩碎了地磚。

後院當中，文僧與武僧已經結成了一個大陣，將他們的方丈保護在身後。

“南無阿彌陀佛。”

須發皆白的方丈站在眾多僧人身後，雙手合十，慈眉善目。

“兩位施主為何來此?”

“你這禿驢！我們為什麽會來這裡，你難道不清楚嗎?！”邋遢男子怒罵。

方丈看了他一眼，緩緩搖頭:“若是知道的話，老衲也不會問你們了，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確實不知。”

聽到他如此回答，邋遢男子氣歪了鼻子，歇斯底裡地叫喊:“你們這群妖僧，擄走了我的妻兒，供給高官富豪淫樂，還害死了我爹娘，將我家土地強佔，然後賣給了其他人——這難道不是你們做的嗎?”

“非也。”方丈再次搖頭，“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確實沒有做過如此傷天害理之事，而且老衲能夠保證，連山寺實乃清淨之地，不會做出這等惡事。”

“那可就不一定了。”鍾曄突然開口，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他聽著寺廟前院傳來的動靜，握緊了拳頭。

“如果你們真的沒有做那些事情的話，如今躲在你們身後那些房子裡的人又是怎麽回事?”

手指在手環上一點，鍾曄將長刀緩緩抽出，“雖然我是外地人，途徑荊州，不認識荊州的高官富豪，但前院那些信眾可都是荊州本地人，只要向他們詢問一番，就能知道躲在房子裡的那些人是什麽身份，被他們壓住的人又是什麽身份，或許這之中，還會有那些信眾的親眷也說不定。”

長刀鋥亮，在陽光下反射著凜冽寒光。

寒光照入眾多僧人眼中，看得他們遍體生寒。

聽到鍾曄這番話，邋遢男子的眼睛瞬間就紅了，緊緊攥起了兩個拳頭。

他果然沒有找錯目標，連山寺就是他的仇人！

“南無阿彌陀佛……”方丈垂下了眼簾，不作回答。

圍在鍾曄周圍的僧人對視一眼，忽而緊握長棍，爆發大喝。

“殺！”

鍾曄將長刀一轉，掃蕩身前，把衝襲而來的僧人逼退，隨即旋身踢擊，腿影連環，一瞬間就把收緊的包圍圈打開，所有武僧都被踢得倒飛。

外圍的文僧紛紛被撞倒，頓時哀嚎一片。

那些沒有被武僧撞倒的僧人急忙念誦咒語，只見點點金光向鍾曄匯聚過去，在他周身形成了幾條鎖鏈。

鍾曄卻置若罔聞，向前再邁出一步，金色鎖鏈砰然破碎。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狂風忽而興起。

垂首低眉的方丈霍然睜眼，鍾曄身影在他的眼眸當中飛速放大，那柄雪白閃亮的刀刃亦是逼近了瞳孔。

刀風狂卷，將方丈臉皮削去，顯露出了一張猙獰的靛藍色面容。

“啊！！！”

它發出一聲尖嘯，閃爍消失在原地。

長刀落空，卻在砸進地面之前懸停在了地面上方三寸位置。

因為空氣受到擠壓，霸烈的風便從刀刃之下砰然迸發，無數煙塵湧動。

鍾曄回首，看見僧人們身體膨脹、畸變。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不斷尖叫、怒罵。

視線從他們身上一掠而過，最後落在了邋遢男子身上。

邋遢男子震驚看著自己的雙手，在他的注視下，自己的身體也在發生如同僧人那般的膨脹。

肌肉不斷生長，將皮膚撐起，手指、手臂、軀乾，身體各個地方都傳來了疼痛的知覺。

邋遢男子忽然臉色一變，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腦袋，跪地痛呼。

“報仇……憐兒……爹、娘……報仇！報仇！”

眼珠子在眼眶裡亂顫，

視線胡亂搖晃，最終定格在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上。這時候，邋遢男子身體已經變得像那些僧人一般，渾身漲紅，一層薄薄的皮膚緊緊包裹在膨脹的肌肉上，肌肉紋路透於體表，看起來就像是換了種顏色的樹皮。

“報仇！”

那頭怪物發出一聲咆哮，與僧人們變成的怪物一並發起衝鋒。

鍾曄嘴唇抿緊，霍然揮動手中長刀。

片刻後，無數殘肢斷臂衝天而起，撒下血雨，頭顱與軀乾摔倒在地，被踩成碎塊。

怪物們構成了一條洪流，不斷向鍾曄衝蕩過去，鍾曄則像一塊礁石，穩穩當當立於浪潮之中，任憑潮水衝刷，巍然不動。

刀鋒臨近一頭怪物的脖頸邊時，鍾曄認出了這頭怪物的身份，他就是那個邋遢男子，因為在所有怪物當中，只有他還保存著僅剩碎片的自我意識，仍在嘶喊著。

“報仇！”

像是在以死亡向鍾曄發出委托，在三百零三個微秒之後，它的頭顱被鍾曄砍了下來。

噴灑出來的血液猶如眼淚一般，滲入了鍾曄心靈。

“我答應你。”

說話間，鍾曄就已經將攔在身前的所有怪物屠戮殆盡。

將長刀一甩，沾染刀鋒的血液頓時感受到了重力，向著刀尖流去，揮灑在地，融入了滿地血泊，蕩起點點波紋。

“不只是連山寺，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都得死！”

那個邋遢男子已經不是第一次帶人來到連山寺，他的身心早就被方丈扭曲成了如同那些僧人一般的模樣。

身體被改造成了怪物，心靈亦是被扭曲和控制。

即便如此，他依舊記得自己的過去，依舊記得自己的仇恨。

遺憾的是，他太弱小了，弱小到就連自己的身體和意識無法控制，陷於仇人之手。

【你殺得完嗎?】

虛幻縹緲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在鍾曄四面八方遊蕩。

【你以為逼死他和他家人的是誰?是老衲嗎?不，是這荊州的所有人……】

【老衲並非實際存在的事物，老衲乃是荊州所有佛信徒以及既得利益者的幻想之物，只是智慧之王給予了老衲生命。】

【寺裡過去的那個住持希望連山寺能夠發展壯大，寺裡的僧人希望能夠參悟佛法和有錢有勢，高官富豪希望得到一個可供他們淫樂和肆意妄為的場所，信眾們希望得到一個更大、更靈驗的佛寺……老衲只是實現了他們的願望罷了，怎麽到頭來，就成了老衲之錯呢?】

【——老衲，何錯之有?】

鍾曄默默聽著，等它說完之後，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想要殺死你，就必須要殺光連山寺的僧人，殺光荊州的高官富豪，殺光整個荊州地界的連山寺信眾?”

【正是。】

聽到這個回答，鍾曄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戰爭大君的‘詛咒’！

他越是不想要殺戮，詛咒就會逼得他不斷去殺戮，不斷讓他在殺與不殺之間做出抉擇。

如果殺了，正合血神心意，如果不殺，也無所謂，世界上還有那麽多人，那麽多活物，這次不殺、下次不殺、再下次也不殺……那麽，多少次之後，他會忍不住動手殺人?

鍾曄還年輕， 還有很多時間，戰爭大君更是永恆不朽，祂有足夠的時間等待，幾年、幾十年、幾百年，對祂來說也不過是漫長生命當中渺小而短暫的一段。

殺?不殺?

“可笑！”

這個問題只在鍾曄頭腦中存在了一瞬，下一刻，他邁開腳步，自屍山血海當中躍起，飛身跨越十幾米的距離，踩在一個圍牆頂端，然後又跳了一次，砸穿大雄寶殿屋頂。

正想要走出大殿，追殺‘食物’的佛像們頓時停下腳步，回首望去。

濃重霧靄掩去了那個強大存在的身形，但它們對事物的感知從來不只是用眼睛。

“像你這樣的東西……”

憤怒的聲音從塵霧之後傳來，佛像們身上的眼珠忽然瞪圓，紛紛發出怪叫，轉身就逃。

“老子殺得多了！”

只見狂風奔湧，一記重拳自煙塵之中竄出，落在一具佛像上。

銅質佛像與拳面接觸的地方瞬間產生凹陷，隨後巨力狂湧，將佛像那重於千鈞的軀體推離地面。

——上升！上升！！上升！！！

“啊！！！”

奔跑在山道上，倉皇逃命的信眾愕然抬頭，看到了一具佛像從他們頭頂上方飛過，宛如一道流星，落入山腳下的樹林裡，毀滅了一大片樹木，無數煙塵頓時升騰。

呼——！

鍾曄吐出了一口濁氣，滿目暴戾。

“不過是，偽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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