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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當兵》第1章 朝著希望逃避
  當畢業證和學位證發到手裡後,意味著離開學校已進入了小時單位倒計時。為了不被宿舍留宿最後通牒趕出,他很愛面子地訂了提前一天去廣州的火車票。

  但和別人奔向工作崗位不一樣,他只知道廣州是個大城市,廣州有他的哥哥和叔叔,至少到那裡,精神上有個家。

  離別這一天,很冷清。或許,這一幕他早已在四年前就預想想到了。他很開心能這樣,“輕輕地走,不帶走一片雲彩”。至少這也是他這四年輕輕地來,淡淡地活的一種認可。沒有與人的怨恨,沒有對人的不舍,更多是對逝去四年時光的留戀。去送他的只有兩個好朋友和一個壞朋友。

  那一幕到現在回想起來還帶著些許無奈的酸澀。也許是他被窘困的家境和複雜的交際傷得太深,當他高考來報到的時候,他曾發誓要好好過這大學四年,要輕輕地來,輕輕地走。可當他離開時,送別的好友只有這麽幾個,寒酸的場景,還是讓自己唏噓不已。這中間,還有一個他的朋友帶來的朋友,而這人與他曾經有過不快,當他知道他來送他時,他心想“該死,這麽窘迫的場景讓他看見了”。

  他想,平日裡就算再怎麽孤獨窘迫,也是自己的生活,忍一忍就過去了。而這一次,卻把自己的窘境讓自己最好的兩個朋友和最壞的一個朋友看見了。就像你平日裡努力掩飾了那麽久的傷疤露給了別人,卑微的自己甚至會擔心好朋友會因此疏遠自己、壞朋友會因此嘲笑自己,因為畢竟這是醜陋的。這些想法在寒暄和告別擁抱時暫時退場,肢體的接觸會讓人注意力隻集中在當下。擁抱告別後,就匆匆上了車,以免讓尷尬的場面持續太久,甚至連生活了四年的校園都沒時間多看一眼。

  坐上汽車,放好行李,他忽然想到下了汽車後,汽車站到火車站的一段路,自己也得人送。一個裝電腦的箱子,一個衣服和書籍箱子,兩個箱子異常沉重。自己甚至連這幾百米都沒法走。而自己要走的消息並沒有告知鄭州的叔叔和表姐,他已經一年沒有去他們那兒了。因為,他不想再連累他們,也不想讓他們再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人總是要面子,有能力的人有面子,沒能力的人死要面子,直到死才沒面子。但他的腦子在刹那抉擇之後,還是選擇了不要這該死的面子,因為,這時,他沒法再要面子。

  對於親人的感情,是人最複雜的感情了。親情就像一座圍城,這裡面風平浪靜,可小小的圍城怎麽能滿足一顆向往花花世界的澎湃的心,這小城裡的所有羈絆,早已讓圍城裡面的自己有了走出去、開辟天地的想法。

  他撥通了表姐的電話,表姐很爽快地答應了。可這一切,讓他覺得丟臉。似乎一直以來在親人們面前高大的形象就此沒落,他一直以來為家人們所標榜和稱讚,但每次一次開口求人,就從樓上摔倒了樓下一樣,而推他下樓的,正是他沒有認清的自己。每一次,他都會反思,似乎,每一次開口求親人,他都從自己走向了不認識的自己。原來,自己也有世俗的一面,原來,自己也是別人不恥不屑的俗人的一面。

  當他越發認清自己的俗氣,他開始低下那驕傲的頭顱,而他的自卑到骨子裡的卑微,怎能容許那點撐起自尊的驕傲也掉到泥巴裡,汙穢不堪!而這,被現實拍打得只剩下骨頭和皮肉,每一次驕傲和自尊掉到地上,他都丟了魂,一連幾天找不回來。那之後,他每每都要反省,自己要不要再那麽賤骨頭。

而這一次,是怪自己沒出息,沒考上研究生,也沒找到工作,火燒到屁股才想到躲開。是自己不思進取,是自己依賴性生到骨子裡了。  那幾百米路真把表姐累的夠嗆,可憐一個弱女子,像他一個大老爺們一樣拉這個大皮箱,趕著二十分鍾後即將開出的火車。人的印象是會變的,表姐原先在他心中的印象是弱不禁風,挺高冷的大姐姐,而為了他,放下架子,乾起體力活來,看得出來,表姐是用信念讓自己變得生猛了,而這信念,就是幫他乾一次利索活。或許兩個人都有那種行動至上的信條才會互相不說矯情話,他心想,只能用行動證明自己才能答謝表姐了。

  人生若隻如初見,人生正隻如初見。有些人,譬如你的兄弟,你的家人,很久不見,當再見時,他的某些個性特點,雖然你都很熟悉,但在實際遇到某些問題時,所表現出來的思維和想法,你完全學不來想不到,像是從未見過一樣新鮮。再次見到廣州的兄弟,叔伯,依然如故。我不再是我,他們依然是他們。

  等待的孤獨遠超出了盲目的樂觀。這裡不得不提那次求職經歷。他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通過找關系,幫忙介紹一份工作。但實習的經歷告訴他,他所學的專業與他所上的大學並不在一個期望值層面上。與其否認他的大學優越度,不如抱怨專業冷偏。機械地對著電腦填充圖案,圍描線頭,雖也是在辦公室裡那麽冠冕堂皇,但對於善於用批判的眼光直扎問題根源的他,這與農民工們搬磚砌牆的工種無異,都是機械地,低下的。擺在他腦子裡的只有兩個字,放棄,放棄專業就業。

  這原本就是一次逃避,只不過是朝著希望的方向。

  舍近求遠,好高騖遠,一切與價值觀念矛盾的詞在找工作的他身上,都不能完全表達他的矛盾和扭曲,最終,因為所求職位與他心意的外貿業務員不匹配,他放棄了。一連四十天,基本上他就像一個病入膏肓、命懸一線的垂死之人在尋找唯一的希望。他顧不上每日地鐵、公交奔波,即使最終一無所獲,回頭想想這一切都是那麽地傻。

  老二家裡呆不下去了,老二已經要養老婆孩子一大家子,外加他這麽個閑人,已經呆了四十天了。這四十天裡,他的心裡的糾結和猶豫不決,已夠摧殘他的精神了。外加還要為吃飯擔憂,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也是他在遠走廣州時萬萬不會想到的。

  他的大哥,是個沒頭沒腦的直人,可卻有一套賴以生存的生存哲學。即便是一個腦子裡有“敢叫日月換新天”的壯志和想法,可當你不得不向一個粗人討飯的時候,你就是有再大的高雅,也會俗得體無完膚。

  於是,在連續奚落了弟弟十幾天后,他那在大學生弟弟面前找到自信的大哥終於出手了,將他的經理好說歹說約進了,十幾名工友不到兩個鍾頭,揮霍了兩千大洋的酒錢,終於搞定了他弟弟的工作。

  當他滿心歡喜,以為找到了工作可以放松一下的時候,面試後,經理的一句話讓他再次陷入了糾結。“為啥不找本專業的活?”言外之意,這活不一定是那麽好乾的。面試完第二天去體檢,他趕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還是沒能體檢上。他想了想,這偏僻的工作環境,和自己來廣州的初衷不相吻合,為什麽如今要一個人去承受這孤獨?有時候人們表面上裝作無所謂,但背後卻是他的全部。他的哥哥費盡周折,將經理約出來唱K。而人們總是在得到後,對這一切又開始猶豫不定。第一次工作,就像大姑娘出嫁一樣,是把自己的身體賣出去了。沒有個排場,沒個八抬大轎,哪個姑娘會甘心這麽草草了結。

  他猶豫了,做出了一個日後萬沒想到的後果的決定。他更沒有想到,他的放棄讓感覺自己被耍了的經理全無面子,進而開始排擠他的哥哥,讓他的哥哥無法立足。

  而當他真正乾上了外貿行業,現實並不如他想象的那麽輕松。業績,待遇少的可憐,另一邊,巨額的貸款讓他喘不過氣。壓力,這就是活生生的壓力。每一天,每一秒,當他凝視窗外,看看廣州驕陽下的濕漉漉的天空,他想到了他12歲時剛來廣州時的光景。那年他12歲,今年他22歲。十年過去了,這片天空還是這片天空,而他已不是那個年少的他。究竟時間帶來的只是流逝的哀傷,亦或許本應該是滿滿的收獲?現實是充滿了一成不變的唏噓和讓人捶胸頓足的懊惱。能改變這一切的,除了時間的積累,沒有任何東西,而他萬萬不想揮霍了大好的青春,換來了空蕩的哀傷。越想到浪費時間的罪過,越是壓力大。

  終於,他看到了那座遠山,那裡有連片的軍營,那些綠色的軍營整日軍歌嘹亮,歡聲笑語,永遠看不到自己生活環境的壓抑。他想再一次選擇了逃離。正如他十二歲時那樣。

  那年,他剛滿十二周歲,是個不折不扣的典型的留守兒童。他十二歲已經是村裡屈指可數的大男孩了。因為在他們那個崇尚勞動力和缺錢的鄉村氛圍中,上了十幾歲,具有勞動能力後,父母一方面想減輕養育子女的壓力,孩子一方面希望逃避嚴酷的升學考試壓力,不負責任的父母和不負責任的子女們,在孩子上中學二年級後,就會出現大面積輟學、外出務工,也匹配上一句流行詞,中二病。那年他初一剛讀完,雖然只是個乳臭剛乾的十二歲男孩,可他生命中就第一次開始了對人生道路走向的糾結,那種茫然就像走路時腦子裡的空白讓人產生時空頓停的錯覺,他在五歲時曾有過,那時他剛掌握了人類的語言和基本的常識, 無奈身小無力,有看明白卻無法改變的困惑。天哪,十二歲這年他又一次困頓了。他的認知可以在五歲時完全達到,可改變這世界的能力,卻是沒有固定期限的。話說回來,十二歲這年,在學校裡無背景、無權勢、無錢,只有三五知己。十二歲的少年開始展望未來,壓力頗大,他擔心再這樣下去會沒朋友,沒人理沒人問,他想到了逃離,他甚至想好了逃離方式,因為這條路他去年夏天走過,況且去年去廣州父母那裡時,那裡的高樓大廈,那裡有青年,有朝氣,有活力,不像家裡,他本已自卑的心靈和身軀卻還要擔起家裡的希望,爺爺奶奶嚴苛的要求,這作風讓自己可以不同於他人而生活在***時代。學校裡老師們也是那麽嚴厲,被人瞧不起,逃避,只有逃避,他知道,自己一方面被老師們收到了來自他家庭的寄托的嚴管要求,一方面自由不羈的性格讓他在老師那裡得到的只有失望,他感覺不到被尊重,卻又無奈改變不了自己。

  人的本性是極其現實的,人們寧願低頭默默填飽肚子,也不願為理想挨餓哪怕一天。至少,把自己賣給國家可以還清欠著的大學學費兩萬塊,這在當時他那保底一千五百塊的工資來說,不知何年何月能償還的清。至少,還落得個奉獻國家的名聲。他需要的只是勇敢地做出決定,甘願當個異類,即使他甚至不知道,他在選擇兩年的生活方式,根本是怎樣的生活,也許,他心裡只是有個大概的方向,就算是體力活吧,他不在乎了,因為,他想要的,只是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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