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好久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心情沉重，彼此都不知道要怎麽接下去的話。

　　兩個人吃好了，走出了飯堂，兩個人並肩走在小道上，轟隆隆的聲音在不斷傳來。

　　“你們五個人都一起去參軍了，周老師也沉默了好幾天，我們聽說他也辭職了，可能過幾天就走了。”

　　“周老師?他為什麽就辭職了?”

　　“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幾個同學說，聽到周老師說過，他的學生都懂得報國，他這個老師也不能落於人後。”

　　“周老師是個高老師。”

　　凌楓只是低著頭回答道。

　　“現在我們學校已經有好多人不讀書了。”

　　“現在上海戰事很危急，通過這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們很有可能受不住上海，我們和日本人的戰損比例差不多是達到了五比一甚至達到了七比一左右，所以，這場戰事我看著很懸。”

　　“難道你都這麽沒信心了?”

　　“不是我沒信心，而是這就是事實，所以，中國的抵抗是持久的，可能接下來不知道要有多少年的戰事連綿。”

　　“所以呢?”

　　聽著，葉芸婷卻聽出不太一樣的感覺。

　　天空仿佛靜了下來，沒有了槍炮聲，沒有了蟲鳴聲，周圍的喧囂仿佛也停止了。

　　“我們分手吧。”

　　靜止，安靜得可怕，感覺一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夠聽到那綿長悠久的撞擊聲。

　　靜止，仿佛心跳也隨之停止。

　　“為什麽?”葉芸婷艱難地開口，她感覺自己好難張開這張嘴，感覺自己的腳上套著千斤腳鐐。

　　“七尺男兒，既已許國，再難許卿，奈何！”

　　“我不聽，我不聽，你為什麽變了，以前你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以前你說過，你要娶我，你說過你要照顧我一輩子，你說過的，難道你忘記了嗎?你說過的，待天下太平，你伴我牧馬南山，待國無泱難，許我一身紅妝，難道?你都忘了嗎?這才是一個月前你告訴我的，現在你就告訴我，我們分手吧?”

　　感覺剛才靜止的一切又重新喧囂嘈雜起來，上空的槍炮聲好像又增強了許多，周圍的人群聲音也強上了太多。

　　凌楓沉默著。

　　他心如刀絞，這句話，自己到底是思慮了多久，到底是下定了什麽樣的決心才開口說出這句話，難道他願意就這樣離開自己的愛人，就這樣放下自己曾想要相濡以沫一輩子的那個女孩嗎?當然不願意，可是，不願意自己又能怎麽樣呢，難道就要這樣耽誤一個女孩子的一輩子嗎?

　　葉芸婷低下身，蹲在地上痛哭，哭聲那麽撕心裂肺，那麽刻骨銘心，周圍的人全都看過來，凌楓好想衝上去抱住她，然後告訴她，這只是玩笑，這只是自己開的玩笑，算不得真，可是，他好幾次想要邁出步，卻猶如鉛注一樣，萬斤千斤。好幾次伸出手，卻只有一襲輕風劃過，他不敢伸手去抱住這個心愛的女孩，因為他知道，自己，終究是給不了她幸福，終究是不可能跟她一輩子的，自己是一個軍人，身不由己，或許就算自己能一直活到勝利，可是這個女孩呢?難道就這樣一輩子失去她該有的幸福嗎?自己不應該那麽自私。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葉芸婷慢慢的站起身來，盯著凌楓。

　　“告訴我理由，我要知道全部的理由，我不要你編瞎話，我要知道你心裡的所有想法。”

　　要怎麽說呢，凌楓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盲目衝到了滿是人群的街上的一隻老鼠，

感覺自己就是失去了自己地盤的土狗。　　“我是一個軍人，沒有參軍以前，我看到的就是祖國的滿目瘡痍，當時，我想著，這個國家，不是誰一個人的，而是我們所有中國人的，不能因為我個人能力渺小就毫無作為，從小，爺爺就告訴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身為男兒，自當頂天立地，國家是我們的，我們不去保護，我們就只能成為奴隸，所以我去參軍了，秦川，吳江寒，韓運，劉志，我們去了，去到杭州，我認識了更多人，這些人很多都是沒念過幾天書，甚至一個字都不認識的，可是，當他們聽到祖國有難，他們放下了自己手裡的鋤頭和犁鈀，義無反顧的進入軍營，他們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包括我們，也完全沒有去考慮這是為什麽?特別是我們一個班十五個人，僅僅兩天不到，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他們犧牲了，原本，我也應該犧牲在羅店陣地上的，是他們救了我，是他們用命護住了我。我活下來了，他們犧牲了，而他們保護的人，他們用生命去保護的人，還在忙著享受歌舞升平。我開始覺得，這樣的犧牲，我的這些弟兄們，官長們，值得嗎?剛才我還覺得不值得，可是現在，我明白了，值得，一切都值得。中國，總要有人抵抗，總要有人去反抗。”

　　停頓了好久。

　　“在戰場上我沒有心思，也沒有時間去想其他的，因為一旦我分心，那麽倒下的就是我，所以，為了我能更長時間的站著，我就只有把我的對手打倒，殺死，以前，我連一隻雞都沒有殺過，可是，兩天多以來，我殺了八個人，八個鬼子，這是我從來不敢想象的。我的手自從髒上日寇的鮮血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已經不再是我，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不再是凌家的小少爺，不再是複旦的學生，而是一個中國人，一個反抗侵略者的中國軍人。我身上的軍裝，很難再脫下來了。我既然已經從軍，就不再是我個人，所以，對不起，我殺第一個敵人開始我就很清楚，可能下一天，倒下的就是我，所以，我不能耽誤了你，我是一名軍人，軍人許國，天經地義，所以，我這輩子注定了是沒辦法給你幸福的，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所以，你不應該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人生，最難的不是我們如何選擇，而是我們根本別無選擇。”

　　“你應該去追尋你的幸福，你的未來不應該暗淡無光。”

　　“可是，沒了你，我就沒了幸福，不是你給的，誰給的都不是幸福。”

　　葉芸婷呆呆的看著凌楓。

　　她清楚，她一直都很清楚，可是，清楚是另外一回事，讓她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們的故事不應該就這樣結束的?對嗎?凌楓?你曾經說過會陪我天荒地老的，可是為什麽今天我還在堅持而你卻退縮了呢?為什麽說好的以後陪我看日落日出的，為什麽現在你都還沒有陪我看過一次，你就要退出，你要是走了，以後誰陪我看日落日出?”

　　“對不起。”

　　凌楓低著頭，他很想告訴她，他依然愛著她，可是，他不能，因為話已經說出口，就不可能說一半而放棄了，這樣折磨的會更慘痛，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長痛不如短痛。

　　“我已經無路可退了，穿上軍裝，我就沒有能力給你紅妝。我不會奢求你原諒我，呵呵，當兵了呀，特別是在這個亂世，命不由己，不要再惦念了，現在結束，對你我都好，你應該穿上紅妝幸福生活著，而不是每天為我這個大頭兵擔驚受怕。好好的，以後，照顧好自己。我走了，後天，我就要返回部隊，我們旅雖然只剩下七百人，可是我相信，我們還會繼續填上去。我們，下輩子見！”

　　說完，凌楓忍著不讓淚水滑落下來，仰著頭，大踏步的朝前走去。

　　身後，葉芸婷呆愣愣的看著慢慢走遠的凌楓，一陣撕心裂的哭聲傳來。緩緩蹲下，抱著自己的膝蓋。

　　亂世，讓兩個相愛的人不得不分開，讓原本恩愛無比的人卻只能咫尺天涯。

　　他知道，他深深愛著她，從始至終，一直都是，可是，戰爭讓他只能將這一份愛，埋在心裡，深深的埋下。

　　她知道，她愛著他，她也知道，他同樣愛她，只是，這該死的戰爭，讓他選擇了放手，她相信，如果不是這一場戰爭，那麽，他們兩個一定會很幸福，不會就這樣分開。如果沒有這場戰爭，他還依然是她的他，而戰爭，讓他成了國家的他，不再屬於自己的他。

　　她知道凌楓剛才的最後一句話。他們還會填上去，並不是說馬上就會填上去，而是告訴她，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需要，他可以隨時填上去。

　　只要日寇還在踐踏祖國大地一天，他就隨時準備著。

　　正是因為知道了，她才發現，自己更愛他了，這才是一個男人該做的事，這才是一份擔當，一份責任，一份男人的責任，一份中國人的責任。

　　她還蹲在地上哭，不知什麽時候，孫燦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人家都走遠了，這樣的人，你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滾，要你管，滾，你給我滾開。”

　　葉芸婷沒有理會孫燦的安慰。

　　不遠處的牆角，一個腦袋悄悄探出頭，看著這一幕。

　　對不起，這輩子，只能負了你，就讓我自私吧，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男朋友，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不會錯過你。給不了你幸福，以後你也要好好的。

　　戎裝披身赴沙場，

　　恐難再把故鄉還。

　　此生無緣牽紅衫，

　　來世再償美人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