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凌楓每天都就是躺在醫院裡,然後出去走走,偶爾會去跟高大成說幾句話。不過這幾天裡,女護士徐玉婷只要沒事,都會過來和凌楓聊天,原本的呢,他是不想過多的和徐玉婷聊,不過,人家也只是問問戰場上的事,凌楓能怎麽樣呢。
不過畢竟凌楓和高大成的傷勢都還不算是重傷,所以傷口也是一天天地好起來。
經過十多天休養,現如今的凌楓已經可以自己不用拐杖出去走走,而高大成呢,主要是胸口的傷口比較嚴重,所以現在他的行動還不是很利索。
而且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裡,凌楓也遇到了自己班裡的一個戰士,朱長清。
朱長清手指被砍斷了兩根,左大腿被刺傷。朱長清在醫院見到凌楓也是很高興。畢竟現在一班已經不知道還剩下幾個人。
而經過這麽多天,凌楓和徐玉婷也算是認識了很多。
這一天,凌楓一個人坐在小亭子裡,百無聊賴之下,他想起了在戰場上聽到的那首歌:松花江上。這首歌是1935年張寒暉在西安目睹了東北軍和東北人民悲慘的流亡慘狀,從內心發出的哀歎。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脫離了我的家鄉,拋棄那無盡的寶藏,流浪!流浪!整日價在關內,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就在凌楓低聲吟唱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人在低聲抽泣,凌楓不由得一驚,他連忙扭過頭,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他扭頭看過去後就驚呆了。
“你……你怎麽了……”來人正是徐玉婷。
徐玉婷輕輕擦了擦自己的眼淚,然後走到了凌楓身邊,他輕輕地坐下,可是凌楓卻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
“我家就是東北沈陽的。”
徐玉婷說話聲很慢很慢,可是他一說出來凌楓就知道自己剛才失誤了。原來是自己唱的這首歌勾起了徐玉婷的回憶。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在……”
徐玉婷沒有接凌楓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著。
“我媽媽是上海人,我爸爸是沈陽人,當年我爸在上海遇到了我媽媽,兩個人就在一起了,我從出生就是在沈陽,那裡雪很厚,我記得小時候我都會和爸爸媽媽一起堆雪人,打雪仗,他們會和我一起在雪地裡玩,我無憂無慮地生活,因為我有我爸爸媽媽,他們很愛我。我爸爸是東北軍的一名軍官,所以九一八那年,他剛好是在軍營裡,因為日本鬼子突然發動襲擊,少帥退了,他命令所有的軍隊不得抵抗,我爸爸不願意就那麽窩囊地離開,他拒絕了少帥的命令,帶著為數不多的士兵抵抗,可是,畢竟他們人太少,他們最後還是失敗了,留下的人最後就已經沒有多少人了,我爸爸陣亡了,我們家也遭到了鬼子的破壞,我爺爺奶奶當場被鬼子殺害了,我和媽媽那天剛好去了朋友家,等我們回到家,看到的卻是已經大火熊熊燃燒的房子,還有已經沒氣了的爺爺奶奶,我媽媽帶著我去我爸的軍營,可是,那裡早就已經被日本鬼子給控制了,後來聽說,軍營裡死了很多人,鬼子把那些屍體拖了出來,一具一具又一具,一直到,我們發現了我爸爸,當時我拚命地想要衝過去抱住爸爸,可是,
媽媽死命地把我拉住,他用手捂著我的嘴巴。我不解地扭頭看她,可是我發現媽媽已經淚流滿面,第二天醒來,媽媽頭髮忽然在一夜之間白了大半。從那以後,媽媽就帶著我一起流浪,從關外一步一步地朝著關內走來,沒了吃的,我媽媽就帶著我乞討,要飯,要到飯以後,媽媽總是給我先吃,終於走到了關內,媽媽找了份工作,我以為,我們的生活很快就會穩定了,可是,媽媽才工作幾天,又被人趕了出來,沒辦法,我們又一路要飯,實在要不到了,我們就挖野菜充饑,媽媽說,外婆家在上海,所以我們就一路走來,我們從最北邊啊,一路走,走到了南邊,可是,眼看著我們要到上海了,媽媽卻倒下了,然後,就再也沒有起來,那個時候,已經是我們從沈陽往南來兩年了,她太累了,累到再也堅持不住。我一個人跟著逃難的人群,逃到了上海,可是我找不到外婆家,因為我從來沒有來過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我只能在街上乞討,後來,遇到了一個好心的爺爺,他收留了我,後來他告訴我,他也是從東北來的,我們兩個人就在上海生活下來,相依為命,可是,去年,我爺爺出門後我卻一直沒有等到他回來,一直到天快黑了,我忙出去找,因為我知道他經常去的地方,我剛剛出門,爺爺就跌倒進來,他滿身汙泥和鮮血,我問他怎麽了,他什麽也不告訴我,當天晚上,他就去世了,就隻留下我一個人,後來我才聽到鄰居說,爺爺是出門時不小心撞到了兩個喝醉酒的日本浪人,被日本人當街打的,我恨,我恨日本人,是他們讓我沒了爺爺奶奶。沒了爸爸媽媽,沒有了家,我所有的一切都被日本鬼子破壞了,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了……” 漸漸的,她說不下去了,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對凌楓說出這些話,可是,她累了,她只是想能夠有個人傾訴,能夠有個人傾聽自己的痛苦。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嗚嗚嗚……”
凌楓話還沒說完,旁邊的徐玉婷一下子撲到他懷裡,痛哭起來,這一下子,凌楓更是不知所措,推開吧,可是自己又覺得不應該,而且,他知道,這個女孩子太苦了,這麽多年,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一個人承擔著,她已經很堅強了,不推開吧,可是自己……
現在的凌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而且還是有些毫無相關的念頭,天作孽,尤可存,自作孽,不可活。
最後,他還是輕輕拍了拍徐玉婷的後背,自己想什麽呢,這麽一個女孩子而已,再說了。人家經歷了這麽多,難道自己提供一下肩膀也不過分吧。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想安慰,可是自己又不知道要說什麽。所以他一下子就閉嘴了。
良久,徐玉婷才擦了擦自己的眼淚,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從凌楓的懷裡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凌楓,然後才不好意思低下頭。
“對不起,我……”
“好了,是我不對,讓你想起了不開心的事。”
“其實沒什麽,這麽多年了,我都過來了……你呢?聽高大成說,你是上海複旦大學的學生!而且還沒畢業。”
“這小子……”
“還有啊,我看過了,高大成年齡比你大好幾個月,為什麽還是見你叫老大啊?”
“這事兒啊,嘿嘿,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幾個月前我們去參軍。當時高大成想要我做他小弟,我沒答應,然後我倆打了一架,他輸了,所以……”
“哦,原來如此呢。”
徐玉婷臉上終於有了點笑容。
“其實,我也很久沒有見到我爸媽了,他們這些年一直都在南洋,家裡就我和爺爺,前幾天,我們回家了一下,我爺爺說,我爸媽他們可能很快就回來了,可是,現如今我也沒辦法回去看他們,可能,我這輩子,也沒有機會見到他們了。”
凌楓也低著頭。他也想家,也想爸媽,可是,他卻已經身不由己。
“聽說你家就是在上海,距離這也不算遠,等你傷勢好點了,你可以回去, 說不定就可以見到你爸媽了呢?”
“算了吧,現如今四處戰亂,哪裡還有時間去想家。那麽多戰友都再也回不去了,我不能讓他們失望。羅店一戰,僅僅一天多,我們一個旅,六千多人,最後只剩七八百,我們一個班十五個人,最後囫圇著下來的,就只有三個人,好不容易部隊終於整編,補充進了新兵,我們團也補充到了一千多人,可是,才在南翔鎮打了不到一天,只剩下幾十個人,所以,我已經不敢去想如何回家,每次回家,看到的都是一次痛,沒有來當兵以前,憑著一腔熱血,義無反顧地上了戰場,可是,只有上了戰場,才發現戰場的殘酷,這是會死人的,我的兄弟們,戰友們,還有那麽多官長們,他們都去了,下一個,就是我,所以,如果等把鬼子趕出去了,勝利了,我還活著,就回去。”
“一定能活著的。”徐玉婷甜甜的笑著看著凌楓。
猶豫了一下,徐玉婷才開口。
“我問過高大成,可是他怎麽也不告訴我,你能告訴我,你和你你女朋友怎麽為什麽會分手嗎?”
凌楓陷入沉默,沒有再說話。
“因為,我是個軍人,一個亂世裡的軍人。”
說完這句話,凌楓沒有再說話,徐玉婷也適時地住了口,不再詢問什麽。
“好了,該換藥了,咱們回去吧。”徐玉婷站起來攙扶著凌楓。
“嗯,沒事了,我可以自己走了。”凌楓想要自己走。
“還是我扶著你吧,你的傷勢還沒有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