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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年》第5章 苦中作樂
  大概過了一星期,玉米種子憑借著我在每個坑裡澆的半瓢水都破土發芽了。喜歡晨間到野外散步的父親看到這一現象後甚是開心,但是當他發現田裡的土地都乾旱地裂著口子時,臉上又瞬間掛滿了憂愁。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不到一星期,地裡好不容易長出的小苗都要被活活地被旱死,天氣預報也明確表示最近一周無雨,萬般無奈的父親隻好和街坊鄰居一塊去找村長反映情況,希望村長能向村裡的人收錢集資,然後到上遊隔壁鎮的水庫買水澆地。不到一天的功夫,河道裡的水流變大了。地頭有水渠的都開始不分晝夜地排隊澆地了,地頭沒水渠的也都開著手扶拖拉機載著水泵與水管到河道中的小水潭中抽水澆地。很不湊巧,我家的地頭都沒有水渠。

  自從河道裡的水變得充盈後,每天父親叫我起床的時間比以往更早了,我洗過臉後便和父親出門了。

  “我們先去拉水管和水泵,這昨天都和你大舅說好了,我們現在去他家拉就行了。”澆地用的水泵和水管是和手扶拖拉機配套使用的,澆地的農用水泵和水管並不是每家都有,只有幾個種植大戶會有。每逢夏季乾旱少雨時,我們村的村民都會從種植大戶那裡把這套設備借出來輪流使用。

  聽到父親敲門後大舅把門打開了,父親給大舅遞了一支煙然後兩人寒暄了幾句便開始讓我幫著大舅裝水泵和水管。本以為澆地就是把水管接通到地裡然後看著水自由地往前流就行了,結果,我以為的我以為又錯了。

  我和父親在河邊找到一個水塘後,把手扶拖拉機停在了旁邊平坦的地方。水泵太重了,至少要兩個人才能抬下來。母親是在我和父親去大舅家拉水泵時出的門,在我和父親開車到地後的半分鍾內她也到了。我和母親抬著水泵在父親的指揮下調好了出水口的方向,接著父親從車座下的工具箱裡上掏出了鐵楔子和錘子,我們需要把水泵牢牢地固定在岸邊的地面上。水泵固定好後我們還需要把手扶拖拉機開到水泵的旁邊,需要用它來拉動水泵的運轉。接下來父親主要負責將手扶拖拉機上的轉速帶連接到水泵上,母親滾動著從車上抱下的水管慢慢向我家田地的方向走去,我負責將裹著濾網的抽水管扎進水塘的深水中。黑色的抽水管在咕咚著吐出了一連串氣泡後才漸漸沉到了塘底。父親已經弄好了,母親卻仍在彎腰鋪著水管,她手中的那卷水管也快到頭了,我急忙從車上抱了一捆水管走到了過去。

  “敏鎬,你把水管給我就行,你去車上把竹籃拿來,我要把它放在地裡擋水,要是水太大的話,地裡的土都該被衝走了。”母親接過我送去的水管後就讓我去車上取竹籃了。

  一切準備就緒了。父親手握著搖把轉動著手扶拖拉機,“突突突”,拖拉機的排煙筒裡冒出一陣濃煙後,柴油機帶動著水泵開始運轉了起來,鋪在地上乾癟的水管也一下子鼓了起來。母親在田頭興奮地向我們招手大喊,“來水了,你們過來吧!”我和父親從車上取下鐵鍬和鋤頭,一人扛著一個,大搖大擺地去和母親匯合了。

  雖然有竹籃的阻擋,衝進竹籃裡的水流還是在地面砸出了一個小坑,剛好卡在小坑中的竹籃在逐漸積了半籃子水之後,從水管裡衝出水流的衝擊力才減弱了許多,通過水管運輸的水源源不斷地運送了過來,然後又通過竹籃的縫隙流向了田地的四周。

  “鎬鎬,把鐵鍬遞給你媽,讓她疏導好水流的走向。”我躡手躡腳地跨過玉米苗沿著還未被河水浸濕的土地,

將手中的鐵鍬遞給了母親。父親扛著鋤頭也下來了,他要在旁邊幫母親的忙。  “爸,要不讓我來吧!”我感覺站在旁邊啥也不乾的話會很奇怪。

  “這個活你乾不了,你就在旁邊歇著就好。”父親說的沒錯,我家田地的地勢高低不平,一不注意水就流出到別人家的地裡去了。母親為了疏通水流有時還要跳進剛被河水浸濕的土地裡,我也曾不小心在被澆過的土地上踩過一腳,雙腳瞬間就被泥漿給粘住了,最後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將雙腳給拔出來。

  夏日七點多的陽光開始有點晃眼睛了,我無精打采地盤坐在地頭一片嫩綠的草地上,背對陽光,低頭欣賞著剛剛從腳下蟻穴裡冒出來的螞蟻。

  “鎬鎬,要不你先回家吧!你回家煮點米湯給你小弟小妹喝,櫥窗裡應該還有烙餅和鹹菜,吃完後讓他們趕緊去上學。”

  “嗯。”我應了父親一聲,“嗖”的一下便站了起來。

  “走之前別忘了去看看拖拉機裡的水還夠不夠,吸水管有沒有被海草給堵住。”臨走前父親又交代了一句。

  聽到父親讓我回家的命令後,我的心裡樂開了花。我跑到手扶拖拉機旁擰開了水箱的蓋子,由於有濾板的阻擋我根本看不到水箱裡還有多少水,我打算拎著水桶去河邊打一桶水,剛好也能看下抽水管的狀態。還好,抽水管仍安靜地躺在水塘底部的一片潔淨的鵝卵石上。給水箱加滿水後,我對著正在田裡乾活的父親大喊了一聲:“爸,水箱裡的水添滿了,抽水管沒有被堵上。”父親向我揮了揮手算是對我告別了吧!

  我平時不怎麽做飯也不會做飯,但對於做米湯這種簡單的操作,只要看過幾遍後就會學會。當我回到家後,小弟和小妹已經把米湯做好了。餐桌上已經擺好烙餅和鹹菜,對於突然回家的我,他倆明顯感到有些意外。

  “大哥,咱爸咱媽呢?”小弟幫忙給水盆裡舀了兩瓢水後,就端著碗繼續去吃飯了。

  “咱爸讓我回來給你倆做飯,沒想到你倆倒是先把飯給做好了。”他倆之前在廚房幫母親乾過活,我以為他倆只是小打小鬧,所以從未留意十二歲左右的小弟與六歲左右小妹是在何時學會做飯的。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認識這個道理。

  “大哥,我也煮了咱爸咱媽的米湯,你有空給她們送點。”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妹開口說話了。

  “嗯,我知道了。”雖然我表面應承了,但我清楚自己的內心是很抗拒去給父母送米湯的,我很煩夏日的太陽不停炙烤著我全身的感覺。“走的時候父親沒交代讓我去給他們送米湯,那就表示我不用去唄!”我心裡一直重複著自己給自己找的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小弟小妹吃完飯就去上學了,我一個人坐在餐桌旁心不在焉地嚼著鹹菜喝著米湯,腦海裡還在糾結要不要給父母送飯。

  吃過飯後我就回到了裡屋,屋裡明顯比外面涼快的多。我以前看過好幾遍的武俠劇應該開始了。我將電視調到了熟悉的頻道後,剛好是主角與反派你來我往的打鬥場面,刀光劍影、火光四射。但我卻怎麽也看不進去,腦海裡總是想到此時正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的母親,還有右臂的胳肢窩夾著拐杖雙手揮鋤的父親,“馬上就廣告了,看完這段再去給父母送米湯應該也不晚。”我又試圖找借口來說服自己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雖然我坐在椅子上看似是在看武俠劇,其實我更像專門等待廣告的到來。平時看個每過三十分鍾就加廣告的武俠劇都感覺時間過得飛快,今天時間好像突然慢了下來,就連客廳牆上掛著鍾表的指針發出的聲音,那每響一下代表一秒的滴答聲都好像延遲了許多。算了,既然心理這麽煎熬,我又何必貪圖生理上的一時享受呢。

  我關了電視後奔到廚房的櫥櫃裡找出了以前送飯用的不鏽鋼小桶,小桶還自帶一個蓋子。我將小桶衝洗了一番,然後端起鍋耳將鍋裡的米湯全部倒進了小桶。父母忙了一上午肯定也餓了,我又找了個小竹筐將烙餅、筷子、和碗一股腦地放了進去。客廳的電話響了,我放下竹筐又快速地跑到了客廳。

  “鎬鎬,我和你媽餓了,也有點渴,你把做好的米湯給我們送點,另外再帶一壺水。”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是父親給我打的電話。

  “好的。我現在就給你們送過去。”幸好所有的東西都準備的差不多了,如果父親給我打電話時我仍沉迷在武俠劇裡,我的內心會更加愧疚與自責的。

  撂下電話後,我將放在櫥櫃裡的一個軍用水壺拿了出來。這個水壺是我當過兵的叔叔送給我們的,在我家已經七八年了,每次父親去帶乾活都會用它裝水。用水衝洗過後,我將保溫壺裡的水全都倒了進去。一切準備妥當了。鎖了門,我左手拎著小桶,右手挎著竹筐,脖子上掛著水壺,一路向田野飛奔而去。

  當我路過我家的拖拉機時發現它已經停了下來,剛開始我還以為出現了什麽問題,當我奔上一個小坡後,才發現母親和父親已經澆完了一塊地,他們此時正坐在地邊休息呢!只是他們的樣子有點狼狽,父親和母親的鞋上全是黃色的泥巴,母親的那條黑色褲子上也沾滿了泥巴,父親和母親的手和臉很乾淨,這應該是他們剛去河邊洗過的結果。父親的法令紋處還有少許的泥土,我猜是應該是他剛才不小心撓癢時帶上去的。

  “鎬鎬,你總算來了,我和你媽都餓的前腰貼後背了。”父親看到我過來時,眼睛裡瞬間放出了亮光,臉上也掛滿了笑容。

  我把竹筐裡的兩個碗分別遞給了坐在一旁的父親與母親,當父親找我要杓盛湯時,我才發現我忘帶杓子了。父親乾脆拎著小桶直接往兩個碗裡倒湯。可能母親是真的渴了,父親剛倒完湯,母親端起碗便將碗裡的湯一飲而盡。

  “我不喜歡吃米,米給你吃。我喝點湯,吃點烙餅就行。”說完母親將碗底的大米全倒進了父親的碗裡。我將烙餅與水壺遞給了母親。一炷香的功夫兩人吃完了所有的烙餅,也喝光了小桶裡的所有的米湯,就連我帶的那壺水也只剩半壺了。我將碗筷拾進了竹筐裡,然後與鐵桶一塊放回到了車廂上。

  “我們開始繼續澆地吧!”母親從地上站了起來,指了一下不遠處另一塊更大的需要我們去澆水的田地。

  “欣怡,你再坐下歇會吧!剛才澆那塊地時你都已經夠累了。”不知何時父親點燃了一支煙,此時煙霧正從他鼻子裡騰騰地往外冒著。

  “不用,我已經不累了。你再歇會吧!讓敏鎬幫我鋪管子就行。”另一塊地離得更遠,我需要去車上再抱幾卷管子過來,此外之前澆地用的幾卷管子都沾滿了泥水,都已經被母親從地裡拖了出來。

  鋪水管本就不是重活,但我偏偏是小姐的身體丫鬟的命。每年總有幾個月我的手指在不停地蛻皮,一脫皮我就喜歡把死去的白皮給揭下來。白皮揭下後,原先完好的地方也都開始脫皮了,最後我的整個手掌與手指都是最裡面的那層嫩皮。我彎著腰雙手不斷向前滾動著水管,手指與手掌也不停地在乾燥的水管表面摩擦著,漸漸我的血液順著手紋流了出來。我想告訴母親我的手流血了,但我不想讓母親覺得我是一個連最輕松的活都乾不了的廢物,所幸水管上黃色的泥土很快幫我混淆了鮮血的顏色。

  水管鋪好後,母親拎著鐵鍬走到了地頭,她仍是負責田裡水流走向的主力。開局一切良好,父親覺得澆地是個技術活,仍不願讓我插手。我隻好站在旁邊指手畫腳努力做出一副參與其中的樣子。“爸,你那邊的水快流出來了。媽,還有你腳下的水被前面的小土堆給堵住了。”

  “沒事的。”父親簡單回了我一句。,母親則是一副顯然不願意與門外漢多交流的表情,仍按著自己的思路乾著手中的活。

  過了十幾分鍾,父親看出了多余的我站在田間的窘境。

  “要不你回去吧!午飯你也不會做,到時候你讓你奶奶來做,你負責上街買點菜就行了。”父親突然把頭一轉看著母親,“孩他娘,你看這樣安排行不行?”

  “中。讓他回去吧!他在這啥忙也幫不上,倒是不停地瞎指揮。”沒想到母親倒是這麽爽快地答應了。

  既然母親都發話了,我還不趕緊撤?我剛轉身還沒走幾步父親便把我叫住了。“鎬鎬,水壺留下,你把早上帶來的其他東西都拿回去吧!還有,中午記得過來替我們,地裡需要有人看著車和水泵。”

  “好的。”我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然後迅速地離開了。

  當我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我要先給奶奶打電話讓她來做午飯。當我和奶奶打電話說完情況後,奶奶立馬就答應了,但在這之前需要我去集市上買點菜。在我保守的思想裡,我一直認為買菜、洗衣、做飯這些都是婦女應該乾的活,如果一個男人拎著菜籃子到集市上拋頭露面或者是去菜攤上和賣菜的人為了幾毛錢討價還價,這些行為都是會被其他男人私下恥笑的。我也清晰記得幾年之前的暑假,母親有時候不在家,父親就會偷懶讓我上街買菜。每次早上父親吃完早飯後就會交代賣菜的事,而我一直坐在電視機前猶猶豫豫要怎麽上街,如果買菜時遇見熟人或者被同班同學遇見嘲笑我怎辦?最終我總是快到中午的時候才逼迫自己去集市買菜,那時候的菜都是挑剩下的,自然也不新鮮。當我拎著這些菜回去時,也總是會受到父親的責備。

  已經十點多了,如果等奶奶過來做飯時發現我的菜還沒買好,或者因為菜買的晚,耽誤了給正在田裡乾活的父母做飯,我一定會被全家人訓斥的。我硬著頭皮出了門,找了一條偏僻的繞向集市的河邊小道,雖然可能比最近的那條大道多走上五分鍾,但為了減少遇見熟人的概率,這一點代價我還是很願意付出的。對於沒有買過幾次菜的我來說,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挑菜。於是我學著其他大人的樣子舉起一個番茄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然後裝進了袋子裡,稱重、付錢、找錢,這樣一套流程下來菜就買好了。後來我發現買菜也沒那麽難,我又沿著集市買了幾種家裡常見的菜就沿著原路返回了。

  還不到中午奶奶就把鹵子做好了。因為我家那邊幾乎天天中午都是吃麵條,面條不方便長時間存放,而且父母從早上忙到中午,也需要回家稍微休息一下,所以奶奶叫我先吃飯,吃完後去替父母回來,到時候再給他們煮麵條。

  一碗面條下肚後我有五六分飽了,就在我等待第二碗面條時,父親把電話打了過來。

  “鎬鎬,你吃完飯沒?這塊地我們已經澆了一半了。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你帶的水我們也喝完了,所以我就把水泵停了讓你媽先回去了。”從電話裡傳來了父親有氣無力的聲音,他的每一次停頓我都能感覺到唾沫從他那快要冒煙的嗓子上滑過的情形,那是我曾有過的刻骨銘心的難受經歷。父親掛了電話後,我衝出了屋門,“奶奶,我不吃了,我要去替換我爸。”我衝著廚房喊完這句話後便衝出了家門,沒想剛跑出家門不遠便被酷烈的陽光打退了回來。太熱了,我覺得將雞蛋攤在陽光下的石板上都能被烤熟。情急之中,我拎著廚台上放著的一把雨傘出了門。那時我不知道遮陽傘和雨傘的區別,我以為躲在雨傘的背影裡就會涼快點。當我在陽光裡撐著雨傘沿著田間小道向前奔跑時,吹起的風帶給了我絲絲的涼意。

  我看見父親了,他正坐在拖拉機旁邊的樹蔭下,他的樣子就像無精打采的向日葵一樣,不過他的雙眼正在認真地注視著河邊的那條我必走的小路,我出現的那一刻他的眼裡重新點燃了閃耀的光芒。

  “爸,你回去吧!我來替你。”還沒等我走到父親跟前,他卻離開了原地向我走來。父親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拎著水壺回去了。看著父親離開時的背景,我有些恍惚了。沒想到一上午的時間,父親的皮膚被曬黑了不少。

  我在樹蔭下撐著傘坐了下來。河邊的楊樹因為是長在沙土上,所以十幾年來都是那樣的瘦小。小楊樹的樹蔭加上傘的陰影根本抵擋不住酷熱空氣的侵擾。我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水塘的水面,平時水面上爬滿的水黽此時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去。偶爾會有一兩個小氣泡從水底冒上來,隨後便慢慢地飄到了水邊的那一團水藻中。我多想脫了衣服跳進水潭中衝洗一番,但水面上漂浮著的那一大片夾著水草的水藻還是勸止了我。我回頭望了望車廂下面的那塊厚實的陰影,我也好想將身子一縮躺進去避涼,但那滿地的灰塵同樣也勸止了我。雨傘下的溫度越來越高了,我的頭被曬地昏昏漲漲的,我的胳膊夾著雨傘,雙臂環抱著雙腿,臉頰緊貼在膝蓋上,漸漸地我便睡著了。

  “鎬鎬,你這樣都能睡著啊?”睡夢中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便睜開了眼睛,剛好看見父親正戴著一個紅色的遮陽帽笑呵呵地向我走來,我媽正頂著一定白色的草帽,拎著上午用的那個軍用水壺,遠遠地跟在父親身後。照射在河灘草木上的光芒仍是那麽強烈,悶熱的空氣中一直也沒有風的蹤跡。

  “爸,現在幾點了?你們怎麽來這麽早?”雖然具體時間我並不知道,但是通過河面上閃耀的光斑我可以大概猜出來。

  “現在差不多兩點了。我和你媽擔心你在地裡中暑,所以決定現在過來把剩余的那半塊地給澆了。”聽完父親的話後,我的那顆乾燥的心靈上空飄過了一絲清涼的感動,在我的記憶裡,這好像是父母第一次在大夏天的中午,頂著烈日到田裡乾活。“你媽給你帶了點水,如果你渴了就喝點。”父親回頭指了一下母親手裡拎著的那個綠色水壺,然後徑直地走到水泵旁將拖拉機發動了起來。

  在拖拉機“突突突”的吵鬧聲中,我一下子清醒了許多。“你怎麽不等我到之後再把拖拉機啟動?”母親小步跑過來之後將水壺遞給了我,然後向百米外的田地奔去。

  “不用跑,水到的時候你也就到了。”父親雖然這麽說,但明眼人都能看到水管中的水明顯比母親跑地快得多了。

  沒想到母親給水壺裡灌的是白開水,水壺的溫度簡直可以和河邊烈日下的石頭有一拚。我將雨傘收了起來,沒想到收起雨傘後我的頭髮竟能感受到些許的微風。我拎著水壺走到了河邊,“撲通”一聲將水壺投進了水裡。同時我打算用河水洗下臉、脖子、手和胳膊,這樣能使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一些。在河底躺了五分鍾的水壺已經被河水降溫了許多,我拎著水壺退回到了樹蔭裡。當我擰開水壺的瓶蓋仰起頭將水倒入嘴裡的那刻起我就有點後悔,瓶裡的水還是溫的,即使是這樣我還是一口氣喝了小半瓶。就在這時父親從地頭走了過來。

  “爸,你怎麽也過來了?我媽一個人在那行嗎?”等父親走到樹蔭下時他才將遮陽帽取了下來,“剩下的半塊地好澆多了,你媽根本不讓我幫忙,所以我才就過來了。”沒想到父親就去地裡轉悠了一圈,他的鬢發已經濕透了。他指了一下水壺,“水壺裡還有水嗎?讓我喝點。”

  我將水壺遞了過去,父親在接過水壺的瞬間將頭轉向了我,“轉眼的功夫,水壺裡怎麽就只剩半壺水了?不會是你不小心灑出去了點吧?”父親用疑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爸,那水都是我喝的。”我知道父親疑惑的是什麽,他能猜到我喝了點水,但他沒想到我一下就喝了半壺。父親舉起水壺喝了兩口後就將蓋子擰上了。“咱倆都別喝了,剩下的都留給你媽,她是最累的。”剩余的的半塊地果然是最好澆的,一個小時的時間母親便將剩余的半塊地澆完了。當母親向父親呼喊著讓他關掉水泵時,我也跟著興奮了起來,因為那意味著過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回家了,回到渴望已久的大槐樹樹蔭下,喝茶納涼;亦或者是躺到我大床的竹席上,吹著從電風扇送來的涼風。還沒等父親站起來我便先跳了起來關了水泵。

  “孩他娘,你先來樹下喝點水休息會,”父親站起來後不停地向母親招手。

  母親扛著鐵鍬過來了,當她在我和父親中間坐下時,我能明顯地感受到從她身上輻射出的一股股咄咄逼人的熱量。母親摘下草帽,握著帽簷的一角不停地給自己扇風,父親將剩余的半瓶水遞給了母親,母親仰起頭將瓶中的水全都灌進了嘴裡,咕嘟咕嘟咕嘟不到十秒的時間半瓶水一飲而盡。我再也受不了夏日的這份燥熱了,我握著鉗子將固定水泵的鐵楔子先取了出來,然後又去把泡在水裡的抽水管給撈了出來。

  當我打算去收鋪在地裡的水管時,我聽見父親在和母親商量:“我們現在就剩一塊最大的地了,現在還早我們要不先過去澆一部分?這樣明天就可以少乾點了。”

  我爸的這句話瞬間澆滅了我乾活的熱情,我趕緊跑了上去。“爸,我們現在過去還要找水潭、固定水泵、鋪水管、就這些步驟都需要我們乾半天,晚上我們還需要把這些東西收了再拉回家。這樣的話還不如我們明天早點去,一天的時間肯定能澆完。”

  我很激動地分析了一波現實情況,父親卻簡單回了我一句,“將車放在河邊,晚上找個人看一下就得了。”

  既然這樣,我就沒必要這麽積極地收水管了,我重新坐回到了母親旁邊的樹蔭下。

  “天太熱了,我們還是收管子回去吧!明天的那塊地,我們大不了用一天的時間就行了。”母親最後發話了,父親也隻好收回自己剛才的提議。

  我好像一下子又有了動力,“媽,你先歇著,我去收水管了。”為了能早日擺脫這酷熱的環境,我願意頂著大太陽到田中去收管子。

  “水管裡面還有水,你先將裡面的水排出來再收,否則太沉了。”臨走前母親又交代我了一句。

  鋪在田裡的管子是由一節節水管連接而成的,我只需要將每節水管的接口處向右一轉兩節水管就分開了。有的水管表面沾滿了泥水,有的水管表面被陽光下曬得發燙。我拎起水管的一端開始卷了起來,果然水沒有被排盡的管子拉起來更重一些。就在這時母親走過來了,“天太熱了,我來幫你吧!”

  “不用,你都忙了一下午了,趕緊去樹蔭下歇著吧!”母親的突然出現讓我有點感到,但我知道她的身體一直並不好,我不想讓她太操勞。

  母親還是拉起一節管子幫我盤了起來。既然這樣,跑腿的活就讓我來乾吧!我抱起已經盤成卷的管子往拖拉機那邊走去,本以為行動不便的父親會在樹下歇著,沒想到他也在做著他力所能及的那些小事兒。不一會兒的功夫,澆地用的工具都收好了。由於車廂兩旁的座位被陽光下曬的發燙,我和母親寧願走回去也不願讓父親載我們。我們差不多是下午四點到的家,以往這個時候我們都剛從家收拾好準備下地乾活。

  日子又回到之前的樣子,我洗過之後就回屋躺著了,母親和父親嫌屋裡太悶,各自拎著椅子和茶杯去門口的大槐樹下乘涼去了。不知為何,之前還狀態良好的身體在躺到床上之後,肢體的各個關節都有點酸痛了,我很想閉上眼睡上一覺,但我一想到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還要奔走在陽光下忍受烈日的炙烤,我便怎麽也睡不著了,希望明天是個陰天吧!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透過窗戶看著屋外霧蒙蒙的天空,心裡竊喜今天可以不用和太陽公公見面了。父親和母親幾乎是同時起的床,母親給洗臉盆裡舀了兩瓢水後便去房後的菜園子看菜去了。頭腦清晰的我厭煩了在床上繼續躺著,於是我也索性穿衣起床了。剛出屋門,正在往臉上摸肥皂的父親驚奇地看了我一眼,“本打算洗完臉後才去叫你呢!沒想到這次你主動先起來了。”

  我沒有接父親的話茬,急忙衝出大門站在大街上仰頭觀看天空。東方的天空模糊不清到連太陽的影子都看不見,如果一天都能保持這樣的話那太好了。我們三個收拾完畢後,母親簡單地交代了一下小弟和小妹吃早飯的事情,隨後父親開著車載著我和母親便出發了。今天的流程和昨天一樣,父親先開著車去找水塘和適合固定水泵的地方。水泵固定好後我將抽水管投入到了水潭中,接下來就是往地裡鋪水管,不過今天比較麻煩的是我家的地和水潭中間隔著一條公路,如果把水管鋪在公路上那勢必影響其他車輛的通行。就在我和母親犯愁之際,父親在公路下面的草叢裡找到了一條連接公路兩側的管洞。管洞很小,裡面還有很多散落的石頭,如何讓柔軟的管子通過圓洞又成了我們亟需解決的問題。

  “管子的一頭系個石頭,然後將石頭從這頭擲到那頭如何?”母親焦急地在馬路上跺了幾腳,然後就隨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她的意思是讓石頭帶著管子從圓洞的這頭飛到那頭。

  一直蹲在洞口不停向裡張望的父親連連擺手,“不行,你完全就是開玩笑。”

  “那你說怎辦啊?”母親又在地面上使勁地跺了幾腳。

  父親也不說話,他靠著路邊的一顆大楊樹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隨後他從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煙,點燃後一臉焦慮地抽了幾口。我也很著急,如果讓我把一根竹竿從洞裡穿過去那很好辦,但如果是繩的話,我就束手無策了。對了,如果把繩子和竹竿綁到一起呢?我好像突然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途徑。

  “爸,你可以去借一根長竹竿。將水管綁在竹竿上,這樣就可以把水管從這頭送到那頭了。”父親望著我的表情就像一副定格的畫面,他那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對著我眨了幾下後突然閃亮了起來。

  “還是我兒子聰明,不愧是讀過書的。”說完後父親還對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在這荒郊野外的,我們要去哪找長竹竿啊?”母親剛舒坦了一口氣馬上又開始犯愁了。

  父親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發現離我們五十米處有且僅有一座院子,那是我們村的某人在村口開的糧食回收站。由於這個地方太偏了,平時我們很少來這糶糧食。這種平時需要和路人交際的事,基本上都由父親來處理。父親掏出煙盒看了一下,然後邁著自信的步伐走過去了。

  父親果然沒讓我們失望,不到三分鍾他便扛著一根長竹竿從裡面走了出來。我心裡對父親的敬意突然增加了許多。

  “爸,讓我來吧!”我興奮地跑了上去,從父親的肩上接過了那根長竹竿,“爸,這人你認識?你是怎麽這麽快就借到的?”好奇心驅使著我想了解一下剛才發生的事情。

  “原來這個糧食回收站是我們村西邊的老魏開的,我剛說完我的難處,他就把長竹竿遞給我了。”父親眉飛色舞的描繪著剛才的畫面。

  “你們之前就認識?要不憑你一根煙就能搞定了這事?”雖然我也相信父親的交際能力,但我還是有點不相信一個人會平白無故地幫助另一個陌生人。

  “不,我們也是今天才認識,沒想到老魏人挺好的,他沒要我的煙,反而還給我遞了支,以後我們就來這糶糧食吧!”父親越說越興奮,在那之後每次糶糧食父親基本都會去找老魏。

  水管穿過圓洞後,我們順利地鋪完了水管,最終水被水泵通過水管源源不斷地運送到了地裡。本以為今天會和昨天一樣,父親還會讓我回家呆著,沒想到父親給我指派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任務,讓我去看管水泵和穿過公路下圓洞的那段水管。雖然我很不情願,但這是最後一天了,我就按父親的意思做好了。我先去水潭旁邊看了一下水泵和抽水管的運作狀況,然後又去公路旁的圓洞邊看了一下正在從接口處往外滋滋冒水的水管,一切運作正常,太陽這時從層層白雲裡漏了個臉又縮進去了,沒想到太陽被雲朵遮住的天氣也是這般悶熱。我背靠大樹坐在父親剛才坐的那塊石頭開始思考人生了,更沒想到的是,即使這種別扭的姿勢我也睡著了。

  雖然公路上時不時有嬉笑的路人從上面走過,有時也有摩托車、三輪車、小汽車、大卡車從公路上駛過,可能那些過路人覺得我在路邊靠著大樹睡覺的樣子滑稽亦或瀟灑,但都無所謂了。因為附近,沒有其他地方比這棵大楊樹下更涼快了,也沒有其他比睡覺這件事更有趣了。

  “鎬鎬,鎬鎬,把水送來,我和你媽渴了。”每次睡夢中都能聽見父親叫我的名字,而他每次用焦急的聲調叫我時,都代表他是真的在喚我了。我慢慢睜開了雙眼,看著眼前的一切。沒想到一覺之後天上的雲彩少了許多,太陽也囫圇地從雲朵裡冒了出來,刺眼的陽光灑在我眼前的那條公路上、田野裡、還有父母的身上。父親又對我喊了一遍,“鎬鎬,鎬鎬,把水送來,我和你媽渴了。”

  我迷迷瞪瞪地站了起來,跑到車廂旁拎起水壺就往田裡跑。父親從田裡走了出來站在田邊專門等我過來。我剛跑到父親跟前,父親便開始打趣我了。“怎麽,這麽熱的天都能靠在樹旁睡著?”

  我沒有說話直接將水壺遞到了父親面前,父親沒有接而是用手掌指了一下母親“給你媽,先讓她喝。”我隻好跑到母親面前,將水壺遞到了過去。

  母親擰開瓶蓋後將水壺放到了頭頂上空,緊接著她仰著頭張開了嘴,從水壺中流出的水便順著她的嘴咕嘟咕嘟地流進了她的肚子中。沒想到母親竟會這麽得渴,一壺水馬上就要見底了,父親急忙叫了一聲,“別喝完啊!我還沒喝呢!”還沒等母親收手父親又說了一句,“你喝完吧!我不渴。”水壺裡的最後一口水也流進了母親的肚中。

  母親要繼續乾活了,她將水壺遞給了我,父親又從我手裡要走了水壺,“我回家再帶點水吧!”

  平時回家取水的活都是我乾的,不知道今天父親為啥要自告奮勇地回家取水。“爸,還是讓我來吧!我跑得快。”

  “不用,這離家太遠了,我去公路邊搭個車回去,等我回來時我就騎咱家的摩托車過來。你在這幫你母親乾點活。”說完父親就前往公路邊找順風車了。

  我剛要拿起父親留在地旁的鋤頭,母親便開口說話了,“你還是去路邊的楊樹下歇著吧!這兒的地好澆,不用你幫忙。”

  “媽,還是讓我留下幫你吧!如果我一直在樹蔭下歇著,我心裡會過意不去的。”我有時候是真的挺鄙視那個坐在樹蔭下看著父母在地流汗的那個我,我想多少幫點忙來減少心裡的愧疚感。

  親情有時就是這樣,會默默地為對方考慮許多、做出許多。

  “孩子,真的不用,我一個人就能搞定這些事。從小到大你一直都是坐在屋裡讀書寫字的,哪乾得了這個,萬一你中暑了媽媽可就是罪人了。”母親的意思很明確了,我隻好放下鋤頭往公路邊的大楊樹那裡走去。

  父親的人緣還真不錯,一轉眼的功夫就已經搭車離開了。

  坐在樹蔭下的我著實無聊,我的心裡開始估摸著父親此時在幹什麽。大概五分鍾已經過去了,父親也應該到家了。三分鍾的時間足夠他往水壺裡倒水了吧!從家騎摩托車到這就給他算十分鍾,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出現了吧!但事實上在那條筆直的公路上連個人影都找不到。我給的時間太苛刻了,他回家需要兩分鍾洗個臉吧,三分鍾上個廁所也不過分,大概過了五分鍾,在那條筆直的公路上仍然連半個人影都找不到。我實在想不到其他需要他花費時間的理由。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估摸父親現在在幹嘛這個遊戲實在太無聊了,還不如看玉米苗下螞蟻大戰毛毛蟲的畫面,沒想到一隻青色的毛毛蟲竟然被一群微不足道的螞蟻給打敗了,毛毛蟲擺動著慵懶的身子彈了幾下腿就不再動彈了,那群黑色的螞蟻扛起勝利果實托迤而去。

  不遠處突然傳來了兩聲摩托車的喇叭聲,我猛然地抬起頭,看見父親正騎著它那輛紅色的小摩托徐徐而來。摩托車一邊的車把上除了掛著一個綠色的軍用水壺旁邊還有一兜深紅的東西,由於離得比較遠,我也不確定那是什麽東西。當父親出現時,我卻沒有像之前那樣期待他的出現,因為他的到來對我無聊的時光並沒有多大的影響。

  “鎬鎬,快來,我給你們帶了一些鹵肉和冰鎮啤酒。”父親下車時我才看到摩托車的後座上捆著的一件啤酒。我家集市上每天都有人將豬肉鹵好後拿出來賣,鹵好的豬肉色澤很好看,香味也很誘人,每次我路過鹵肉攤時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但鹵肉的價格往往又勸退了很多人。

  我趕緊跑過去把摩托車後座上的那一件啤酒拿了下來。光滑的啤酒瓶上掛滿了水珠,水珠連著水珠匯成一涓細流不斷地滴到了地上。即使這樣,啤酒仍在向外散發著透徹心扉的清涼。

  “爸,今天是是什麽日子,你怎麽突然想起買鹵肉和啤酒了?”我和父親來到了我剛才休息的那棵大楊樹下。按照父親的性格,如果沒什麽特殊事情的話他是不會買這些東西的。

  “這段時間你和你媽都辛苦了,我買這些東西是特意犒勞你們的。”經過這段農忙時間,父親曬黑了不少。沒想到他對著我嘿嘿一笑的瞬間,一副黝黑的臉龐上卻突然出現了一口潔白的牙齒。這張隻存在了幾秒的畫面,讓我感受到了父親的樂觀與生活的不易。

  “臭小子,別發愣了,趕緊去叫你媽,叫她來一塊吃。”我將啤酒放在樹蔭下的平地上然後衝到公路上對正在田裡乾活的母親喊道:“媽,你先別幹了,先來這休息會吃點東西。”

  “不行啊!水管還在不停地向外噴著水呢!”母親向我擺了擺手。

  “這不容易,鎬鎬,你先去去把水泵關了就行了。”坐在一旁的父親支招了。我又衝到了拖拉機旁將柴油機上面的閥門調到了最小,“突突 突”,拖拉機就像呼吸困難似的漸漸停止了心跳,鋪在路上的水管瞬間乾癟了下去。我退回到了樹蔭下,母親也搖擺著手臂邁著大步子急速向這走來。

  “給,你累了你一上午了,先喝點冰鎮啤酒祛祛暑,”父親掏出了一瓶冰鎮啤酒,“砰”的一聲打開後遞到了母親面前。

  母親平時很少喝酒,只有在炎熱的夏天才會偶爾喝一杯涼啤酒。“不,我不喝,我喝點水就行。”父親將打開的那瓶啤酒遞給了我,將水壺擰開後遞給了母親。

  終於開動了,我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鹵肉了,就連鹵肉裡的青椒都感覺比平時好吃了許多。鹵肉一塊接著一塊地被我夾進了嘴裡,吃膩了我就咬上兩口燒餅灌上一口啤酒。父親和母親倒是和平時一樣慢悠悠地吃著燒餅和鹵肉。

  “周先生,今天怎麽這麽大方?平時連包好煙都不舍得抽,怎麽突然想起請我們吃鹵肉喝啤酒了?”母親突然開始打趣父親了。

  父親粲然一笑,“我不是想著這幾天你們太累了,所以就想買點鹵肉來犒勞你們。”

  父親話音剛落,母親便開始質疑了。“呦呦呦,我才不信呢,肯定有什麽別的事瞞著我們,”

  “其實今天是我生日。”父親的笑容突然收斂了一些。我舉著筷子的手突然在空中停滯了一下。雖然他竭力地想表現很自然,但結果卻一點也不自然。

  一陣短暫的沉默。

  母親閉上眼睛掰著手指開始算起了日子,就在她手指停止的同時眼睛也睜開了,然後以一副愧疚的表情看著父親。“這幾天太忙了,都把你生日給忘了,晚上回去給你煮碗長壽面吧!”

  父親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沒事的,這幾天家人都太忙了,我能理解。”沒想到父親這時又露出了笑臉,“今兒吃點鹵肉、喝點啤酒就當給我過生日了。家裡的那兩個崽也用不擔心,我給他們買了兩個肉夾饃。”

  “爸,生日快樂,晚上讓我媽給你煮碗長壽面。”平時我在書上看到了很多生日祝福的詞語,但那一刻我都沒有說給的父親,因為當時我心裡很不喜歡那一些客套的說詞。多年之後,每逢父親生日我又懶得說了,往往也是一句簡單的“生日快樂”代替了千言萬語。

  “不用了,你媽忙了一天了,晚上不用再給我做什麽長壽面了。我們一家人都好好的就行了。”父親夾著筷子的手突然一揮,“你們接著吃啊,別愣著,鹵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最後父親慢慢放下了筷子,“我不吃了,我吃飽了,你們接著吃。”“你怎麽還沒吃就飽了?”不僅母親有這樣的疑問,我也有,我看父親一共也沒夾幾次鹵肉。

  “我平時經常吃的,早就吃膩了。上一次我和你韋叔叔去吃時,足足要了三斤鹵肉,我們還專挑瘦肉來吃。”說完父親舉起啤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兩口啤酒。

  袋子裡的鹵肉不多了,母親也放下了筷子,“我也吃飽了。”可能由於我長時間沒吃過這麽香的鹵肉了,我夾肉的速度倒是一直沒停過。

  “看來我還是買少了。我以為買這麽多的肉就夠咱三人吃了,就連賣肉的老韓都覺得咱三個人吃不完。誰知道我還是買少了。”

  那天中午我們吃完鹵肉後,父親回家給小弟小妹送肉夾饃去了,我和母親也開始乾活了,那天下午我們很早回的家。那晚母親還是給父親做了碗長壽面,雖然父親一直嚷嚷著讓我母親去休息,但當母親將面端到他臉前時,他還是將整碗面都吃光了。

  那年的酷夏,烈日當空,我們就坐在路邊的大楊樹下,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吃著鹵肉,我聽著父親和母親家常話式的嘮嗑,偶爾也會插上一兩句話。那年父親的生日過得很特殊,父親每年過的農歷生日都在農忙的時候,唯獨那年父親的生日情形一直令我記憶猶新。

  澆完最後一塊地後,我的確是休息了幾天。但好景不長,澆過水的玉米苗隨著充裕的陽光開始瘋狂成長,伴隨著玉米苗長大的還有一層密密麻麻的小草。某天早晨父親到野外散步時,當他看到莊稼地裡長滿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小草時,他散步的閑情逸致馬上都煙消雲散了。那天早上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地裡長滿了草的現狀告訴了母親,還用極其誇張的語言形容這一後果繼續惡化下去將會造成的慘烈後果。我和母親剛開始都不信,我以為父親是嫌棄我一直呆在家裡看電視,所以隨便找個理由就想讓我乾活。母親覺得前幾天澆地時還沒看到地裡有草,怎麽可能不到一周的時間地裡就全是小草。

  “是的,我說的全是真的。前幾天可能由於乾旱,小草一直都沒發芽,當我們澆完水後,它們就一骨碌地全冒出來了。”父親一早上都在重複這幾句話,“如果現在不管,等這些小草長大了莊稼也就跟著廢了。還有,我們每個坑裡撒的兩顆種子都發芽了,如果讓兩棵玉米苗同時長大結果的話,可能最後還要減產。”

  “行了,別說了,你都絮叨一早上了。吃完飯我過去看看。”最後母親也受夠了父親的絮叨。

  “我建議你帶上鎬鎬與鋤頭,草太小了沒法薅,鎬鎬這幾天在家閑著也沒事。”父親說完最後一句話就端著飯碗到院子裡吃粥了。

  由於這幾天不用早上下地乾活,我又恢復了不吃早飯的習慣。當父親站在廚房門口聒噪不安時,也吵醒了正在睡覺的我。“爸,這幾天你不是也沒事兒,那就和我們一塊下地乾活唄!”我躺在床上大喊了一句。

  “最近兩天我都有事兒,等我閑了就和你們一塊。對了既然你醒了,那就趕緊起床吃點東西,到時候你和你媽去把咱地的草給鋤一下。”父親說得很清楚,我卻聽得很不爽,平時就不怎麽喜歡吃早餐的我,在聽完父親這番話後更沒胃口了。

  父親吃完飯就出去了,我也開始起床洗臉刷牙,隨後坐在院子的椅子上開始傻傻發愣。

  “鍋裡還有點粥,要不給你盛點兒?”母親知道我不吃早飯後就沒煮過我的粥,她是打算把屬於她的那份粥分我一半。

  “不吃,不想吃。”我表情木然地看著前方的地面。

  “剛才你爸說的你都聽見了?讓你和我一塊去鋤草。”母親見我點了點頭後就不再說話了。

  我和母親到地後發現地裡果然長了一層綠油油的小草。母親將鋤頭分了我一把,自己扛著另一把開始下地鋤草了。由於地面上的都是小草,只需要用鋤頭將地皮上小草輕輕地鋤掉即可,遇見比較硬的地面則需要用力地鋤幾下才能將青草鋤掉。

  “你如果見一個坑裡長出了一大一小兩棵玉米苗,就彎腰把那棵小的玉米苗給拔了。如果一個坑裡長出的是兩棵一樣的小苗,就隨便選一棵拔了,如果是兩棵大苗就都留下。”說著母親就彎腰拔下了一棵小的玉米苗扔到了身後被鋤掉的雜草堆上。我知道母親的意思,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保留土壤的水份和肥力全部供養茁壯的玉米苗。我突然想起當時玉米種子的包裝袋上寫的發芽率大於98.7%,我想種一顆種子,母親卻執意拒絕的情形。

  “媽,還記得當時我說每個坑讓種一顆種子的事嗎?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幾乎每個坑裡都是兩棵玉米苗,都需要我彎腰拔一顆。”是的,我的內心充滿了牢騷,要不是母親當時錯誤的決定,我現在也不用一步一彎腰。

  “怎麽每天就你意見多?你實在不想乾就回去歇著吧!”母親有點惱火了。我是肯定不會回家歇著的,如果讓父親知道我將這些活全留給母親,我會被父親嚴厲訓斥的。

  我仍繼續跟在母親的身後鋤著田中的小草。有的玉米苗周圍也長滿了小草,我懶得彎腰去薅,便用鋤頭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鋤掉,一個不小心,一棵玉米苗也被我鋤掉了。我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便利的訣竅,我決定不再彎腰拔苗了,我要用手裡的這把鋤頭將多余的玉米苗全給鋤掉。

  “鎬,你別這樣懶省力,到時候你把兩棵玉米苗都給鋤掉了怎辦?”不知道母親啥時候回的頭,她剛好看見這一切。

  “媽,你要相信我,我手裡的這把鋤頭就像我心裡的一把劍似的,我讓它去哪它就去哪。”說完,我揮著鋤頭當著她的面將一棵玉米苗給鋤掉了。

  “可是……”母親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沒有可是,相信我。”說完我繼續乾活了,母親見勸不動我,也繼續低頭乾活了,不過她仍是一步一彎腰地去拔掉那棵多余的玉米苗。

  田裡有一塊地面比較硬,不知為何土裡有很多小石頭。當我揮著鋤頭想將小草鋤掉時,沒想到我的鋤頭撞到石頭上了,鋤頭被撞飛了,只聽見“刺啦”一聲,一個坑裡的兩棵玉米苗都被我消滅了。看到這一幕後我瞬間被嚇傻了,我趕緊撿起那兩棵被我鋤掉的玉米苗重新將它們埋進了土中。母親也可能聽見了剛才“刺啦”的一聲,當我正慌忙埋著那半截玉米苗時,母親正滿臉怒意地看著我。

  “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不小心就……”我滿臉愧疚地看著母親,我也知道我再怎麽解釋都是無用的。

  “早說了不讓你那樣做,你偏不聽,現在倒好了,你說怎辦?你知道讓一顆玉米種子發芽長大有多難吧!……”母親接下來說了什麽我都沒再聽進去,她的訓斥與埋怨就像夾裹著狂風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打在了我的身上,我對她後面所講的話已經麻木無感了。

  母親終於將她心中的憤怒都發泄完了,她見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便轉身繼續鋤草剔苗了。種的這些玉米苗真的不容易,所以母親訓斥我的那些嚴厲的話我都能理解。可當母親轉身繼續鋤草時,她的嘴裡還不停嘮叨著剛才所發上的一些,我沉重的心情就像落入海底的石頭一下子又反彈了上來,熱血也瞬間衝昏了腦子。“不就是一棵玉米苗嗎?至於這樣嗎?少要一個玉米棒子又能怎樣?”我揮起鋤頭“刺啦”一聲又將另外兩棵玉米苗給鋤掉了。看著在空中反轉了幾圈,最後搖曳著身影垂直降落在地上的玉米苗,我心裡瞬間有點後悔了,對面剛才一時衝動的行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向母親解釋。

  母親聽到聲音後將頭迅速地轉了過來,當她看到又被我鋤倒在地的兩棵玉米苗時,臉色瞬間被氣得烏青,眼睛大得如銅鈴一樣死死地瞪著我,她的嗓子就像被瞬間引燃的炮仗一樣爆發了。“你回家吧!這兒不需要你了。”

  “媽,你別生氣,這次我是真的不小心鋤掉的。”這次沒等我說完母親就嗆我了。“你怎麽總是不小心?讓你鋤個草,你倒是把莊稼苗都給鋤掉了。真的不用你幹了,你回去歇著吧!”

  我肯定不能回家歇著啊!如果我現在回家歇著,等到中午母親到父親那兒揭發我下地不乾活還故意鋤掉玉米苗的事,那我就徹底完蛋了。我現在只能改變自己的態度讓母親消氣,這樣或許母親不會跟我計較。

  “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看著被我鋤掉的玉米苗,我也很難過,這些都是我拎著水桶一棵棵用水澆過, 後來我們拖著水管又澆了一遍才長大的,這些也都是我的汗水啊!”我說的很誠懇,儼然一副悔恨痛心的表情。不管母親信不信,我自己倒是先信了我這套花哨的說辭。

  “那你還不停地將它們給鋤掉?”果然,母親看見我誠懇認錯的態度後,怒火消減了一半。

  我看我編造的理由起了作用便繼續說了下去,“媽,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現在想想看還有沒有其他補救措施?”最後我又擺出了一副向母親求救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這樣行不行。”母親從她之前薅掉的玉米苗裡挑了比較粗壯的兩棵埋進了我之前被我鋤掉玉米苗的地方。

  母親在我應允將多余的玉米苗薅掉而不是鋤掉後便繼續讓我乾活了。經歷剛才那件事之後,我心裡之前所有的牢騷都沒了。雖然我滿口答應了母親,但我覺得不停去彎腰薅苗實在太累了。剛開始我怕母親突然回頭察看我,我就一直按著母親的要求來薅苗。過了一會我發現母親一直專心乾活根本無心管我,於是我就又開始用鋤頭將多余的苗給鋤掉了。只不過當我發現母親有回頭的趨勢時,便趕緊做出一副彎腰薅苗的樣子。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是跟著母親的後面鋤草的,對於需要剔除多余的玉米苗時,我會更加小心翼翼地將鋤頭放在玉米苗旁邊將它鋤掉。偶有失手的時候,我會學著母親的樣子補救一棵玉米苗。

  地裡的小草被鋤完了,多余的玉米苗也被清除了,清閑的日子又來了。只是沒過幾天就到了高考成績公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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