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了差不多一周夜班的時候,我們漸漸地習慣了白天睡覺,臨近晚上的時候,下樓吃個飯再坐通勤車到公司上班。剛開始一直吃不慣的大米飯與燉魚肉,在上了四個小時的夜班後,在饑腸轆轆的身體不停忍受冬季寒冷的折磨時,早已失去與往日生活習慣討價還價的資格。
每到晚上十二點休息的鈴聲響起時,我們麻利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一個個伶俐地像敏捷的狐狸一樣,迅速地向公司的職工餐廳飛奔而去。在我們六個人中,由於我工作的機床離職工餐廳最近,幫他們在餐廳佔位置的任務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我的頭上。午夜休息的時間是一個小時,我們一般都會盡量縮短用餐時間,剩余的時間則全部用來休息。
吃過午夜餐後,冬冬、帥帥、雷雷他們三個還是會到吸煙亭抽支煙,可能由於半夜的空氣太過寒冷,他們的姿勢也沒白天那麽瀟灑了,抽煙的時間也明顯縮短了許多。我、東東、龍龍,我們三個也不再像白天那樣在公司裡面瞎逛,而是匆匆地回到車間裡面,回到我們的“秘密基地”,我們要趁著這段短暫而又寶貴的時間眯上一會兒。剛剛來了困意,帥帥他們三個抽完煙後也過來了。我們六個人臥在車床之間的縫隙中,裹緊衣服的身體緊促地擁擠在一塊。閉上眼睛後,不到三分鍾的時間,大夥便都睡著了。
美夢還沒開始,提醒開工的刺耳鈴聲,便劃破了整個公司沉寂的上空。太痛苦了,如果在午夜休息時間不休息的話,根本沒有精力繼續後半夜的工作;如果在午夜休息時間休息的話,剛剛進入睡眠在嘗到夢鄉的一絲溫暖與甜頭後,便不得不在聒噪的鈴聲中,迎著刺眼的燈光,揉著惺忪的睡眼,拖著昏沉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向自己的機床走去。
在第十個夜班的那天晚上,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在休息鈴聲響起的時候,摘下手套拔腿衝向餐廳。打過飯後,我便找了一個偏僻的位置坐了下來。一盞茶的功夫,除了龍龍,其余四個人也都陸陸續續地到齊了。
我轉身看了一眼餐廳的大門,仍找不到龍龍的身影。“龍龍,怎麽還沒來?一般來說,在吃飯的時候,他是最積極的。”
東東停下了手中夾菜的筷子,不慌不忙地說了一句,“不知為啥,今天龍龍被他班長留下了,我出來的時候見他還在機床那邊乾活。”
就在這時龍龍急匆匆地從餐廳外面闖了進來,以十公裡每小時的時速快速地從餐廳中間的過道走了過去,當我還沒來得及將口中的食物嚼碎咽下,他便端著餐盤來到了我們面前,忿忿不平地說了一句:“不知道今天我們班長發什麽神經,說我乾活的效率太低了,非讓我留下加會兒班。”
“每個組、每個人都分配的有工作量,我們組有一個男同事的乾活速度就很快,他總是比別人提前兩個小時完成自己分配的任務,之後他就直接去休息了。”雷雷說話的同時起身往裡面坐了一個位置,讓龍龍坐在他之前的位置上。
“我說呢!如果是這樣的話,看來是我拖我們組的後腿了。”這時龍龍看了我的餐盤一眼,“敏鎬,你吃魚肉嗎?”
“我不吃,你吃吧!你慢點吃,我們吃完會等你的。”可能是以前上初中與高中時,養成的吃飯趕時間的習慣,後來上大學吃飯的時候,我也總是吃的很快。
“我不太喜歡吃魚肉,你飯量大,魚肉給你吃。”還沒等我拒絕,龍龍已經將他的餐盤裡的魚肉夾到了我的餐盤中。
我們夜班的晚飯一般是一葷兩素,葷菜往往就是一塊燉魚肉。我急忙夾起龍龍放在我餐盤裡的魚肉,想把它重新放回到龍龍的餐盤裡,誰知龍龍急忙把他自己的餐盤端走了,“給你吃你就吃,我是真的不喜歡吃魚肉。”
於是我將那塊魚肉又重新放到了自己的餐盤中,然後用筷子在那大整塊魚肉上挖掉了一小塊,隨後急忙夾起那一小塊魚肉放到自己的嘴裡,饑餓在腸胃內還未走遠的我,還沒來得及仔細品嘗燉魚的滋味,便迫不及待地地嚼了起來,在將嚼碎了的魚肉裡面的魚刺吐地差不多的時候,貪婪地將口中的魚肉全部咽了下去。等魚肉全部滑入食道後,我的喉嚨處好像卡住了一樣東西。此時我的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我好像被魚刺卡住啦!”等我連續艱難地咽下幾口口水,試圖衝掉卡在喉嚨處的魚刺時,結果全都失敗了。之後,我又吞了幾口大米飯,喝了幾口從食堂阿姨處借來的白醋後,結果也都無濟於事。那根魚刺就像長了根一樣,一動不動地卡在我的“軟肋”處。雖然我也知道咽口水並沒有用,但我的喉嚨一不舒服就不自覺地想咽口水。但每次咽口水都會牽引喉嚨上下移動,結果那根魚刺就像一個針芒似的,總會輕輕地在我喉嚨上扎一下。大概持續了幾分鍾,我重重地咳了幾下,那根魚刺好像憑空消失了。
後半夜的夜班如約而至,當我站在機床前繼續工作時,隱藏在我喉嚨處的那根魚刺又突然出來了,這次它好像變本加厲了許多。即使我不停地咽口水,亦或是連續不斷地咳嗽,也無法緩解深扎在喉嚨處的痛苦。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彎下腰重重地咳了幾下,希望這樣的方法能再次奏效。結果,那根魚刺揮舞著他手中的大棒,在我喉嚨處開始耀武揚威起來,不知怎的,我的雙眼突然噙滿了眼淚,我張大嘴巴,左手的食指緊緊地壓著舌頭,右手的食指與中指試圖伸進喉嚨處將那根魚刺給掏出來。但每次當手指剛接近喉嚨的時候,一陣劇烈的嘔吐感便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我隻好繼續彎著腰,張大嘴巴向著地面嘔吐幾下,試圖將魚刺給吐出了,結果停留在眼眶的眼淚也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我們的組長看見我的痛苦模樣,急忙走了過來,滿臉關懷地問了一句,“敏鎬,你怎麽了?”
我的普通話不好,平時我也很少和我們組長交流。我指著喉嚨痛苦地說了一句:“我被魚刺卡住啦!”
我們的組長是一位年輕的婦女,她看著我奇怪的動作同時臉上寫滿了問號。隨後她馬上轉身,把隔壁車間的龍龍給叫了過來。當龍龍看到我的痛苦模樣時,便立馬明白了現場狀況。“姐,敏鎬,吃午夜餐的時候被魚刺卡住了。”
我們的組長臉上多出了一絲無奈。“你怎麽不早說,如果你早說的話,就先讓你回去休息了。”
“我本來以為沒事,怕耽誤工作就打算繼續上班了。結果,在堅挺了將近一個小時後,發現真的堅持不下去了。”說完,我佝僂著身子,又重重地咳了幾下。
組長向我招了招手,“走,你現在和我一塊去領導的辦公室。我去和領導說一下給你請個假,然後你馬上到醫院看一下。”
我緊緊地跟在我們組長的後面,在穿過車間與車間隔壁狹長的甬道後,我倆來到了車間主任辦公室的門口。這個地方我曾來過一次,那是我們剛入職的第一天,車間主任帶我們參觀車間時曾到過這裡。
“砰砰砰”,組長緩緩地抬起右手彎曲的食指,在主任辦公室的紅色木門上急促地敲了幾下。“請進。”在得到裡面人的許可後,組長打開門帶著我一塊走了進去。坐在辦公室椅子上的就是和我們有過一面之緣的車間主任,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便,便又將目光重新聚集在了手頭的工作上。
組長筆直地站在主任的辦公桌前,面帶苦笑地說道:“主任,我這有一個今年從洛陽過來打寒假工的學生,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不小心被魚刺卡住了。上班後就一直咳嗽、嘔吐,現在已經無法正常工作了。所以,我想跟你請個假,讓他現在去醫院看一下。”
不善言辭又不會講普通話的我,在被魚刺卡住喉嚨後,只能安靜地站在我們組長的身後。自從走進了車間主任的辦公室,我已經減少了咽口水的頻率,但那根魚刺即使在我不咽口水的時候,還會撓得我喉嚨瘙癢難耐。於是,我只能連續低聲咳嗽幾下,以緩解喉嚨處的不適感。主任抬頭看了我倆一眼,“準了。”在他明確的回應聲落地之前,他又將目光收回到手頭的文件上。當組長帶著我轉身離開的時候,主任突然叫住了我們。“現在這麽晚,哪還有車去醫院。你還是去公司門衛室把值夜班的肖超叫起來,讓他騎車帶這位員工過去吧!”
在組長提出要找主任請假的時候,我都已經開始擔憂如何前往附近醫院的問題。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作為一個外地人,平時只靠通勤車上下班的我,如何在寒冷的半夜打車到附近的醫院去,這個令人焦慮的問題一直凝結在我的心頭。結果沒想到,主任將我一直顧慮的問題替我解決了。我回頭向主任微微地鞠了一躬,之後便退了出來。
在前往公司門衛的路上,我看著走在我前面的組長的瘦小肩膀,在微黃的燈光下一上一下地跳動著,內心突然湧起想衝到她前面和她說聲謝謝的衝動。半個多月之前還毫無相識的我們,即使在這個寒假因緣巧合地在一塊工作後,也只是簡單的上下級關系。自從我的喉嚨被魚刺卡到後,我們之間的關系一下子親近了許多。當她親切地詢問我的情況時,當她毫不猶豫地帶我去找車間主任請假時,以及現在又冒著寒風帶我到門衛室,她在不知不覺中而又無時無刻地向我展示她的樸實善良的品格。那一刻,從不相信命運的我卻徒然相信了緣分。組長的背影在我眼中顯得愈加高大了,我疾步走到了組長的身邊,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已經決定要說的話。“姐,謝謝你,這次麻煩你了。”
組長突然停住了腳步,側臉看了我一眼。“不麻煩。其實,你們大老遠的跑到這打寒假工也挺不容易的。對了,你晚上看完病後怎安排的?身上帶現金了嗎?我們這掛號、坐公交的話,都是需要現金的。”
“姐,我身上有錢,你就放心吧!”話剛講完,我又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組長也不再與我過多交流,而是加快步子向門衛室走去。門衛室的燈已經熄滅了,只有窗戶前面桌子上的一台電腦屏幕還亮著昏光。組長試著旋轉了幾下門上的把手,然後又用力地推了一下緊閉的藍色鐵門,在發現所有的努力都徒勞無功後,組長隻好掏出手機撥通了門衛室肖超的電話。十幾秒後,從屋裡黑暗的角落傳出了清脆的手機鈴聲。當確定肖超在屋裡時,組長果斷地掛掉了電話,然後開始用力地拍打藍色鐵門,嘴中還不停地叫喊:“肖超,趕緊起來了,有急事找你。”
被吵醒的肖超不耐煩地喊了一句,“誰呀!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
“肖超,我是你王姐,你趕緊把門打開,主任說了讓你騎車把我們組的一個員工載到醫院。”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我們組長的姓氏。
這時,從屋裡又傳來了一句肖超抱怨的聲音。“他怎麽了?”不過能確定的是,當王姐提到這是車間主任的意思時,肖超已經開始起床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不小心被魚刺卡到了。”當王姐說出送我去醫院的原因的時候,我能想象到屋內肖超臉上滿是無奈的表情。
果然,從屋裡飄出肖超略帶嘲諷的一句話。“吃個魚都能被魚刺卡到?”
“哎呦,你別那麽多廢話了。他們是北方人,平時不怎麽吃魚的。”這時王姐又在藍色鐵門上重重地拍了幾下,“你起來沒?”
“哐當”一下,門開了。肖超用手梳理了幾下蓬亂的頭髮,迷迷糊糊地從屋裡走了出來。努力睜開惺忪睡眼後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關上了門衛室的藍色鐵門。王姐簡單地交代了他幾句,他便掏出摩托車的鑰匙徑直地停車棚處走去。
肖超載著我行駛在寬闊的大馬路上,剛開始我倆都沒講話。白天閑逛的風此時早已安息就寢,只是當摩托車飛速地奔跑起來時,耳旁又回蕩起呼嘯而過的寒風,還有頭頂不斷閃過的路燈。南方夜晚的風不似北方那麽桀驁,但是卻和北方的風一樣貪婪地打劫著過路行人身上外溢的體溫。深夜的天空已找不到一顆星星,只剩下周邊漫漫無際的黑夜,在匆匆送走一片黑夜之後,另一片黑夜又迅速地向我們撲了過來。
現在我隻想快速地到達醫院,迅速地讓醫生拿起鑷子拔掉我喉嚨處那根甩脫不掉的魚刺。看著坐在我前面迎著冷風略微顫抖的肖超,我想他應該是想將我快速地送到醫院,然後再迅速地返回自己溫暖的被窩。大概過了十分鍾,在一個安靜的路口矗立著一家燈火通明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從未吃過快餐的我,看著媒體上鋪天蓋地的快餐廣告,一直想不明白為啥會有那麽多人趨之若鶩的去吃快餐。此時,我好像在寒冷的空氣中聞到了香酥溫熱的炸雞味道。我多想讓肖超停車,然後我倆進去點一份金黃油亮的炸雞與垂涎欲滴的漢堡,可身上口袋裡只有幾十塊錢,接下來還要去醫院看病的我,注定這一切都是妄想,沒等我將想象的一塊炸雞嚼碎吞下,摩托車已快速地載我離開了那裡。
“你家哪的?”為了打發在前往醫院路上的無聊時間,肖超開始主動找我攀談了。
我也積極地回了一句:“我家河南洛陽的。”從我夾帶著濃濃口音和不標準的普通話中,就可以聽出我是外地人。
“河南的?”他突然來了興趣,轉身回眸的同時還不忘對我曬然一笑。“聽說河南人偷井蓋,這是真的嗎?”
一道陰影忽然從我心頭飄過,魚刺也好像瞬間從我的喉嚨處卡到了心裡。“大哥,你肯定對河南人有誤解,其實每個地方都有好人壞人,不能因為一件事就打倒一船人。”肖超輕微動了動身子但並沒有講話,而我卻在這件事上越來越認真。在接下來的五分鍾內,我努力地搜刮腦海裡關於河南的光榮歷史與名人事跡,然後一件件忿忿不平地說給他聽。這下,肖超徹底沉默了。
醫院終於要到了,肖超輕微地咳嗽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對不起,就剛才的事我向你道歉。其實從你們這批打寒假工的大學生日常表現上,就已經刷新了我對你們河南人以往的認知。上次王姐還在我們面前不經意地提起你們這批寒假工,當其他員工面對食堂難以下咽的飯菜時都會有所浪費,只有你們將餐盤裡的飯菜全吃乾淨了;當其他員工因工作量的問題在和組長討價還價時,毫無怨言的你們已經開始埋頭苦幹了;當其他員工在餐廳或車間髒話橫飛時,你們始終都很有禮貌。”期間,肖超一直沒有回頭,只是目光堅定地看著道路的前方。
醫院到了,肖超在醫院門口刹住了車,我也麻利地從車上跳了下來。我從肖超身後走到了他的面前,彎腰向他鞠了一躬。“超哥,謝謝你,其實在你之前有很多人問我關於河南人偷井蓋的問題,你是第一個認認真真聽我解釋並向我道歉的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向肖超表達我的感激之情,除了昨晚吃飯時剩余的幾十塊錢,身上僅剩的也就是“廉價”的禮貌了。“超哥,謝謝你,謝謝你大半夜騎車送我到醫院。”然後我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二十塊錢遞到肖超的面前。
“你這是幹嘛?”肖超將我的手推了回來。“去醫院看病不需要錢嗎?”說完他將摩托車調了一個頭,右腳用力一蹬,摩托車重新啟動了。
我向背對我的肖超招了招手,“超哥,你回去的時候慢點,路上注意安全。”他沒有再回頭看我,而是隨著漸行漸遠的轟鳴聲,最終消失在遠方的夜幕中。
等肖超遠去後,我才感覺到仍卡在我喉嚨處的魚刺。我急忙轉身進了醫院,燈火通明的醫院過道與大廳竟空無一人。我沿著過道走了一圈,最後在耳鼻喉科室的門口停住了腳步。我見耳鼻喉科室的燈還亮著,於是輕輕地在門上敲了幾下,裡面始終無人回應。當我在門口躊躇了三四分鍾後、當剛被咳嗽壓製住的瘙癢要重新在喉嚨處發作時、當我需要用來緩解疼痛的口水越分泌越少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推開了耳鼻喉科室的白色木門,還沒搞清屋內狀況,便滿臉痛苦地哀求道:“醫生,我的喉嚨被魚刺卡住了,趕緊幫我……”沒想到耳鼻喉的科室也空無一人。
“你怎麽了?”這時一位女護士悄無聲息地從我後面湊了過來。
她的突然出現,嚇得我身子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之後,我就像遇見了救星一樣,滿眼哀求地望著她。“姐,我晚上吃魚的時候不小心被魚刺卡住了。”講話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幾下,眼淚又一次充滿了眼眶。
女護士面無表情地望了我一眼,“現在醫生已經下班了,你只能等明天早上醫院上班的時候再過來。”
她的這番話如同飄蕩在久旱土地上空的一朵烏雲,在空中打了一個旱雷後便灰溜溜地飄走了。
我彎下腰用力地咳嗽了幾下,試圖在全身力氣耗完之前,將這根該死的魚刺將喉嚨處咳出,結果卻仍無濟於事,眼淚反倒是順著臉頰又一次流了下來。我抬起頭淚眼汪汪地望著護士,試圖再次用自己的可憐模樣來贏得護士的同情,“姐,要不你幫我看看吧!”
護士的眼神在閃起片刻光芒後瞬間又黯淡了下去。“我只是恰巧值班的護士,關於你現在遇到的問題,我真的是愛莫能助。你最好是等明天醫院八點開門的時候,早點過來排隊就診。”
我看了一眼懸掛在醫院牆壁上的時鍾,現在才凌晨兩點多,我很很想象被魚刺卡住的我,要如何度過這難捱的五個多小時。我盡可能長大嘴巴,左手揉捏著喉嚨管道,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伸進嘴巴,然後慢慢地向喉嚨處靠攏。最後在手指剛接近喉嚨的時候,一陣劇烈的嘔吐感從腸胃翻湧了上來,我的手指迅速從口中躥出後,喉嚨又急忙劇烈地咳嗽了幾下。這一系列動作幾乎花光了我身上所有的力氣,最終我癱坐過道的長椅上,抬頭仰望過道頂部吸頂燈的同時,嘴裡還不忘喘著粗氣。
“你好,我們醫院晚上不允許外人長時間停留。”女護士講完話後,做出了一副請我離開的動作。
“姐,我在這坐一會兒就走。”我看了一眼女護士,又將目光放在了吸頂燈上。吸頂燈發出的燈光是那麽的刺眼,照得我的雙眼都有些沉重了。
女護士猶豫了一下,最終什麽也沒說,直接轉頭到大廳服務台後面的行軍床上休息了。
我打算躺下身子在長椅上休息一會兒,沒想到等我躺下後,卡在喉嚨處的魚刺似乎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召喚,更有力地扎向了我喉嚨處的肌肉。我立馬從長椅上坐了起來,繼續保持剛才癱坐時的姿勢。就在喉嚨處的瘙癢與疼痛漸漸減緩時,洶湧如潮的睡意卻如暴雨砸向了我的腦袋。我以半臥半躺的姿勢閉上的眼睛,明亮的白光試圖照進麻木雙眼的同時,耳畔卻突然回響起剛才我對女護士的承諾。我打算立馬離開醫院,到外面找一個可以小憩的地方。等我經過大廳時,緊裹著被子的女護士正躺在服務台後面的一張藍色行軍床上睡覺,她略微張開小嘴,小聲酣甜地打著呼嚕。
剛走出醫院,寒冷的空氣立馬清退了我身上所有的困意。就在我掏出手機看時間的時候,我才留意到手機電池裡面的電不多了,而我的身上所有的零錢連湊夠住賓館的最低要求都不夠,我似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擺在我面前的路也不多了。要不我就厚著臉皮返回醫院過道的長椅,等女護士趕我出來的時候我再離開。不過以我對我自己的了解,我是不可能回去的。要不我就蹲在醫院門口的角落裡,等早上耳鼻喉科的醫生上班時直接找他看病,不過我估計我沒法挺過這寒冷的夜晚。現在只剩一條路了,那就是在附近找個網吧呆半宿。這樣既花不了多少錢,也可以給手機充個電。我掏出手機,在電子地圖上找了附近一家最近的網吧,然後根據手機導航的提示,穿過兩個空無一人的街道後,總算來到了後半宿的棲身之地。
網吧大廳過道的燈已經熄滅,只剩下幾縷從電腦屏幕逃出的亮光,以及懸掛在收銀台上方那盞微弱的黃燈,試圖照亮這偌大房間的一切。這時,從偏遠角落裡傳來了劈裡啪啦的敲擊鍵盤的聲音,緊接著便響起了一名男同學的呐喊聲,“你們趕緊過來掩護我啊!”
即使這位男同學的呼喊聲響徹了大廳的每個角落,但最終也未吵醒網吧收銀台後面那位靠在椅上睡覺的年輕人。當我走到收銀台前面的時候,我才聽到那位年輕人微弱的打鼾聲,看到順著他微微張開的嘴巴,淋到他胖乎乎肚子上的口水。“大哥,我們這上網多少錢?”
那名年輕人微微睜開雙眼看了我一眼,皺了一下眉頭後才將雙眼完全睜開。“包夜的話,從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一共十二元。包時的話,每個小時四塊錢。”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馬上就凌晨三點了,如果上到早上七點的話,明顯包夜更劃算一些。就在我低頭看時間的時候,才看見貼在桌子上的那張A4紙般大小的價目表。“大哥,你看我來的這麽晚,前面好幾個小時都沒玩,包夜的話能不能給我便宜點。”
“不行,我們這也有規定。”這時,那名年輕人突然打了幾個哈欠,然後一臉不耐煩地繼續說道:“你這個時間段過來的,要麽就包夜,要麽就包時,沒有其他選擇。”
最後,我隻好選擇包夜了。交完錢後,我找了一個偏僻的位置坐了下來。手機的電量已經所剩無幾,為了減少手機的使用時間,我打開電腦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需要用到的社交軟件全都在電腦登錄。由於沒有充電器,接下來我打算到收銀台找那位年輕人幫忙。當我起身望向收銀台時,那名年輕人又重新打起了呼嚕。一想到我剛才叫醒他的時候那雙幽怨的眼神、以及剛才和我講話時略帶抱怨的語氣,還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因為借充電器的事再次叫醒他。就在這時,剛才那位坐在大廳最後一排喧嘩的男同學突然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收銀台的前面,順手拿起了一盒泡麵、一包酸筍鳳爪和一個鹵蛋。“老板,這些東西多少錢?”他幾乎是用剛才喧嚷時同樣聲貝的聲音講出了這句話。這次,剛剛靠在椅子上睡著的年輕人立馬被喚醒了。
機不可失,我趁著他倆講話的時候,趕緊離開自己的座位,快步向收銀台走去。收銀台後面的年輕人雙眼呆滯的眼神,瞪著站在他面前那名男同學手中的商品十幾秒後,最後有氣無力地喊出了兩個字:“十塊。”
當那名男同學付過帳轉身離開後,當坐在收銀台後面的年輕人正打算閉上眼睛重新醞釀睡意時,我卻笑臉迎了上來。“大哥,有多余的充電器沒?我手機沒電了,借我用一下你的充電器給我的手機充個電。”
“沒有。”不知為何,那名男子一看見,我就感覺氣不打一處來。
我趕緊從收銀台旁邊的保鮮櫃裡掏出了一瓶礦泉水和一瓶飲料,然後將那瓶飲料遞到了那名年輕人的面前,“大哥,我請你喝飲料。”
那名年輕人沒有接飲料,也沒有說話,仍是雙目無神地望著我。
於是,我隻好繼續面帶笑容地央求道:“大哥,我是來這邊打寒假工的外地人,昨晚夜班休息的時候,在食堂吃魚時不小心被魚刺卡到了,當同事把我送到醫院後,我才發現……”
那名年輕人向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停止講話。“飲料,你收回去吧!我不喝。我這真的沒有手機充電器,對不起,我也沒法幫你。”說完那名男子便閉上了眼睛。
我隻好轉身將飲料放回到保鮮櫃裡,付過帳後,拿著一瓶礦泉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其實我也不渴,只是被我用來緩解喉嚨處瘙癢的口水,在經過我連續三個多小時的吞咽後,分泌的越來越少了。瘙癢還時不時地在我喉嚨踟躇逗留,我只能不時地拿起這瓶礦泉水,抿上一小口,然後在忍受著吞咽時魚刺帶來的陣痛,果斷地將這口水咽下。
回到座位後,為了保留手機裡僅剩的一些電量,我果斷地關了手機。平時在空閑時間喜歡聽音樂與看電影的我,此時面對空蕩蕩的電腦桌面,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我第一次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裡,感受到生命的蒼白無力。為了打發時間,我仍如往常一樣打開了音樂軟件,找到自己喜歡歌手頁面下的那些經常聽的老歌,一個人戴上耳機安靜地欣賞起來。我的郵箱顯示我收到了幾封郵件,打開郵箱後才發現是幾封無關痛癢的廣告。不過就在這時,我發現我的郵箱裡還躺著在和盼盼斷絕關系之前,發給她的幾封承載相思的情書。
在上初中、高中乃至大學的那段時間,我的心中一直對古代人憑借書信寄托情感的通信方式,有種莫名的喜愛。但隨著科技的發展,寫信的人越來越少。於是在理想與現實的折中下,我平時偏愛將自己的感情寫在電子郵件上,然後偷偷地郵寄給女生。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開了那幾封承載相思的情書,看著那些余溫尚存的感情文字,回憶的閥門一下子打開了。
之前在學校時,我見證過的有著盼盼的每個酸甜苦辣的畫面,以及之後,我所想象到的盼盼與她男朋友之間的每個甜蜜畫面,都猶如呼嘯而過的火車側影,一幕幕地展現在我面前。靠在椅子上頭腦清晰的我,靠著不停抿咽礦泉水窮困潦倒的我,十分確信的一件事情,是我此時此刻十分想念遠在千裡之外的盼盼。我對盼盼泛濫的思念如同決堤的河水,一發不可收拾。
我十分慶幸在刪除所有與盼盼有關系的聯系方式時,忘記了這幾份電子郵件的存在。現在除了對盼盼的一時興起的思念外,之前還倔強的內心終於向這份失敗的感情完全妥協了。在經過一個多月的自我煎熬,經過時間的慢慢治愈,到現在看到那幾封電子郵件,重溫過的內心在回歸平靜後,我徹底釋懷了。不過,不出意外的話,這是我在過年前最後一次打開郵箱了,這也是我最後一次有給盼盼發電子郵件的衝動,既然這樣的話,我就把今年的新春祝福全都寫在電子郵件上,毫不猶豫地發了過去。之後刪除了郵箱裡面,所有與盼盼有關的電子郵件。
我登錄在電腦上的社交軟件響了一下之後便一直閃爍不停,我打開社交軟件後才看到雷雷通過手機發給我的消息。“兄弟,怎麽樣了?”
“醫院關門了,我手機也快沒電了,無處可去的我只能來醫院附近的網吧暫避一宿。”我的雙手迅速地敲下這幾個字後,馬上發了過去。
雷雷立馬發消息過來了。“現在感覺怎樣?接下來怎辦?”
我想將喉嚨處的各種細膩的感受,通過準確而又生動的語言,一一詳細地記錄下來,然後一字不漏地發給雷雷,希望他能切身地體會到我喉嚨處的難受。當我打完幾十個字後,我果斷的刪了這些話。畢竟人類的悲歡並不相同,我也不想讓他過多的為我擔心。“我打算早上快八點的時候,再去醫院排個隊,讓耳鼻喉科室的醫生幫我仔細檢查一下。”這時我突然想起我面臨的另一個嚴峻的問題。我是半夜坐摩托車來的醫院,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我在什麽位置。從沒留意過我們宿舍位置名稱的我,更是不知道等在醫院檢查完後,該怎麽坐車回宿舍。“雷雷,你把我們宿舍的位置和我說下,同時方便的話,你幫我查一下明早回去該怎麽坐車。”
他立馬回復我了一句,“好的,你現在把你所在的位置發給我。”
我在電子地圖上查到自己的位置信息後,分享給了雷雷。一支煙的功夫,雷雷把我們宿舍的位置,以及我該如何坐車的詳細信息全都發給了我。
最後他問我了一句,“兄弟,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要趕緊回去工作了。我現在是借著上廁所的這點時間給你發的消息,你懂的,如果我在廁所呆的時間太長的話,會被領導批評的。”
我回了一句:“沒了,兄弟,多謝了。”
“明早我會提示你怎麽坐車的,放心吧!”他發完這條消息後,再也沒說過話。
之後,濃濃的睡意一直籠罩著我的頭腦,但是由於喉嚨處的瘙癢疼痛,我卻怎麽也睡不著。於是我靠在椅子上,打開一部喜劇電影慢慢地欣賞起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帥帥也趁著上廁所的時間,給我發來慰問短信。我將自己目前的情況以及之後的打算全都告訴了他,等他完全確定我能應付目前的狀況後,他才肯安心地回去上班。大概又過了三十分鍾,龍龍也躲到廁所詢問我的情況。不過他的言語中充滿了自責,他一直埋怨自己,是因為他夾給我那塊魚肉才使我被魚刺卡住,而我清楚這些完全與他無關。食堂的夥食一直都是兩素一葷,而他卻將自己惟一的那個葷菜全都夾了我。我安慰了龍龍幾句後,他才稍微減少了一些自責。過了一會兒,冬冬、東東他們兩個也趁著上廁所的空隙,詢問了一下我的狀況。我隻好將自己目前的狀況又和他倆仔細地說了一遍,之後他倆簡單交代了幾句之後,才肯寬心地回去上班。
累積在我頭頂的睡意越來越濃,再加上電腦屏幕亮光的刺激,兩隻空洞的雙眼就像兩個乾涸的枯井,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活力。隨著時間的流逝,即使喉嚨處的瘙癢與疼痛還在隱隱發作,但是愈加沉重的上眼皮,就像灌了鉛一樣不受控住地想要遮蔽雙眼。終於,還是迎面而來的睡意戰勝了喉嚨處的瘙癢與疼痛,佔據了神經感受的主要地位。靠在椅子上的我,漸漸地睡著了。
等我再次醒來時,是我在睡覺之前,定好的七點四十的鬧鍾吵醒了我。坐在最後一排打遊戲的男同學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坐在收銀台後面的那位年輕人也不知躲到了何處,偌大的網吧裡只有一位五六十歲的清潔阿姨,她好像和這個美好的清晨有仇似的,雙手用力地拍打著鍵盤上的食物殘渣。清倒桌面上煙灰缸的時候,也總是習慣性地將煙灰缸在桌子上使勁地磕一下,然後再將煙灰缸裡面的煙蒂與煙灰倒進腳邊的垃圾桶裡。我總算明白為啥我在睡夢中會夢到鑼鼓喧天的婚禮樂隊,聽見震耳欲聾的敲鼓打鑼聲。不過我也是挺佩服自己的,即使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清潔阿姨還是沒有將我從美夢中喚醒。
當我不經意地咽下一口唾液時,我才發現即使經過這幾個小時的休息,喉嚨處的瘙癢與疼痛仍附骨之疽般地存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我趕緊拿起手機和剩余的半瓶水疾步向醫院走去。在這之前,很少生病的我,只在家鄉的小醫院與學校的醫務室看過病,每次也都有家人或朋友陪伴。但這次我是一個人第一次到大醫院看病,不僅需要我去了解在大醫院看病的一般流程,而且還要獨自完成排隊、掛號、就診、繳費、取藥等這些流程。即使我是在八點之前來到了醫院,掛號窗口的已經排起了兩米長的隊伍。
坐在窗口裡面的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婦女看了我一眼,然後把手伸到了窗口收銀槽的旁邊。“同學,你要掛那個科室?”
之前我在網上已經查過,被魚刺卡住的話就是掛耳鼻喉科,但是我為了更加確信這一點,我決定再問一下專業人員。“阿姨,你好。我的喉嚨被魚刺卡住啦!應該掛哪個科室。”
“你怎麽大早上就開始吃魚呢?”穿著白大褂的阿姨先是反問我了一句,然後一臉肯定地說道:“耳鼻喉科,掛號費三元。”
我想反駁一些什麽,但最終選擇了沉默。我從口袋裡摸出了三枚硬幣,放到了窗口下面的收銀槽裡。同時,窗口的阿姨也麻利地將掛號單放到了收銀槽裡。
我拿著掛號單再次來到了耳鼻喉科的門口,幸運的是,我是今天早上第一個掛這個科室的患者。通過虛掩的白色木門,我看到裡面一位中年男子換上了白色大褂,在椅子上坐定後,順手拿起桌子上的保溫杯,打開後輕輕地吹了幾下,然後貪婪地吮吸了幾下。看著他的這一系列悠哉的動作,急壞了站在門外等待就診的我。不知為何,就在醫生馬上就要拔出卡在我喉嚨處的那根魚刺的時候,我卻突然感受不到了魚刺的存在。
放下水杯的醫生終於看見門外急得跺腳的我,終於響亮地喊了一聲,“請進。”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後又轉身將門輕輕地虛掩上了。
“你是什麽情況?”我剛轉過身,醫生便開始問道。
“大夫,你好,我昨晚半夜吃魚時不小心被魚刺卡到了,到現在還有點難受,想讓你幫我看看。”說完後,我故意地咳嗽了幾下,想將那根故意躲起來的俏皮魚刺給咳出來,但並沒有什麽用。
“那你昨晚為什麽不過來?”說話的同時醫生推了推那副滑至鼻梁的金絲框眼睛。
我一臉痛苦的表情望著醫生,緩緩地訴說著自己昨晚的遭遇。“我昨晚凌晨一點過來,當時你不在這,我隻好就在外面找了一個地方呆了半宿。”
醫生沒有在說話,而是轉身從身後的櫃子裡面取出了一雙丁腈手套和一個一次性口罩,穿戴好後,又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個手電筒和一個壓舌板。“來,同學,將你的嘴巴張開。”
我走到了醫生面前,按著他的提示將自己的嘴巴盡可能地張開。然後他右手握著壓舌板緊緊地壓著我的舌頭上,左手高舉著打開的手電筒,將手電筒的光芒全部照進了了我的喉嚨,他的敏捷的雙眼開始尋找卡在我喉嚨處的那根魚刺。
“哇,哇。”由於他的壓舌板在我舌頭上放的時間太長,我不由自住的彎腰嘔吐了幾下。但我在此站直身子,張大嘴巴等待醫生重新檢查時,他卻關上了手電筒。“同學,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檢查了半天,沒發現你喉嚨處有魚刺啊!”
“有的,從昨晚半夜到現在,每當我吞咽唾液時,總會感受到那根魚刺的存在。”說話的時候我還特意用手指指明了魚刺卡在喉嚨處的明確位置。
那名醫生隻好耐著性子又重新地幫我檢查了一遍,然後以帶著權威的語氣告訴了我最後的結果。“你的喉嚨處真的沒有魚刺。”醫生看了一眼傻楞地呆在原地的我,又繼續補充了一句。“如果你不相信的話,還可以做個喉鏡檢查,不過以我多年的從醫經驗來看,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雖然我一時無法接受這個答案,但從醫生堅定的眼神和篤定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並沒有騙我,更何況我現在真的感受不到那根魚刺的存。我感謝過醫生後,滿身輕松地走出了醫院。就在我前往公交站牌的路上,那根魚刺又隱隱約約地出現了,隨之而來的仍是駐扎在喉嚨相同位置的那份瘙癢與疼痛。這根魚刺已經把我折磨地筋疲力盡,我再也不想管它了。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現在隻想按著雷雷提示的路線,回到自己宿舍那個溫暖的小窩。
走上空蕩蕩的公交車,先向司機確認公交車確實經過我的宿舍樓下後,一個人拎著剩余的半瓶礦泉水,坐到了公交車的最後一排。走走停停的公交車就像一個巨大的搖籃,用了不到一站路的功夫,便將身心疲倦的我送進了夢鄉。睡夢中的我好像能聽見熙熙攘攘的人群,排隊衝上公交車時所發出的嘈雜聲,似乎也能感受到摩肩擦踵的乘客在我身旁落座時,不小心觸碰到我身體時所產生的一閃而過的電流感。我想睜開眼睛看看周圍的乘客,但體內的嗜睡蟲就像一頭衝破樊籠的猛獸,肆無忌憚地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橫衝直撞。昨晚缺失的睡眠與精力,在得到片刻的睡眠時間時,加倍奮力地想要補回。
睡夢中我好像聽見了雷雷在我耳畔大聲地呼喊了一句:“別睡了,馬上就到站了。”當我睜開眼後,才清晰地聽到來自前面司機的到站提示,這時司機已經將公交車的速度放慢。轉過街角,每日上下班所要經過的橋洞徒然出現在我的眼前,這時,一陣驚喜猛地衝上我的心頭,幾近乾涸的心靈得到一陣來自山間清風的慰藉後,公交車已經穿過了橋洞,我心心念念的宿舍樓也已經走到了我的眼前。
下了公交車,當我的雙腳踏上小區門口的那片土地時,在天空飄蕩已久的厚重感,才穩穩地落在我的心上。我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沒想到我比他們幾個先回到小區。就在這時,我才看到帥帥他們幾個通過社交軟件發給我的密密麻麻的消息,當我打開手機軟件想看看他們具體發了些什麽時,手機因為沒電果斷自動關機了。我突然想起我們宿舍的鑰匙平時都是由東東掌管,此時我根本進不去宿舍。
折騰了一宿的我此時也有點餓了,當我走進小區看見街道路口那家開著門的小商店時,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挑選了一包牛奶和一個麵包後,我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放著一排蘋果醋的貨架上。我突然想起“被魚刺卡住時要喝醋”的土方法,於是我果斷地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既然那根狡猾的魚刺和我打起了遊擊,既然去過醫院後都還沒有除掉那根蠻纏的魚刺,我隻好抱著一種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態度,將最後的希望寄托於這杯蘋果醋。離開超市後,我立馬打開了蘋果醋的蓋子,張嘴、仰頭、一飲而盡。
我站在宿舍門口等了幾分鍾後,帥帥他們拖著疲倦的身體回來了。當他們看到我的第一眼,所有人都好像突然打了雞血,瞬間恢復了活力。
夾雜著憤怒與激動的雷雷,首先開口問道:“我們給你發消息你怎麽不回?”跟在雷雷後面的帥帥急忙補充一句,“你知道當雷雷聯系不上你時,還以為你走丟了。”我看了他們一眼,五張不同的面孔寫滿了相同的關心問候。
“沒有,我的手機沒電了。”我面帶歉意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舉到了他們前面,拇指在按鍵上使勁地按了幾下,手機的屏幕一直沒有亮起來。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見到醫生了嗎?魚刺拔出來了嗎?”龍龍滿臉焦急地問出了所有人想問的答案。
於是我將今早到醫院看病的經歷以及現在的感受,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
聽完我冗長的解釋後,龍龍又是滿臉的愧疚,“都怨我,昨晚不將我的那塊魚肉夾給你就好了。”
我走到了龍龍的身旁,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幾下,“這與你沒關系,只能怨我昨晚吃魚的時候,吃的太快了。”
我與龍龍對話剛結束,冬冬便開始講話了。“你這到底有沒有被魚刺卡住啊?”緊接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今晚上班時領導肯定會問你的情況,你先想想怎麽回復她們。”
東東從口袋裡摸索出宿舍的鑰匙,打開宿舍紅色的木門後,他便閃到一旁讓大夥先進了宿舍。當我跟在最後面也要走進宿舍時,東東輕輕地拉住了我,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兩枚早餐時從食堂帶回的雞蛋,“我不餓,雞蛋你吃吧!”
上完夜班後,公司的食堂一般會給我們提供兩個雞蛋或是一張餅和一個雞蛋。平時等我們坐上通勤車在回宿舍路上,就會趁機將這份早餐消滅。
我將他握著雞蛋的手推了回去,“你自己留著吃吧!我剛在樓下的小商店買了點吃的。”
他們回到宿舍後沒有像以往那樣爭搶著到洗手間洗漱,而是坐在床上開始抽煙聊天。於是留下我一個人從容地在洗手間洗漱,洗漱完畢後,我便匆匆地躺回到了自己的床鋪。我要睡覺了,他們也開始爭搶著到洗手間洗漱。喉嚨的那根魚刺還在,那份堅守的瘙癢與疼痛也還在, 我還需要不停地吞咽口水來緩解喉嚨處的不快。正在洗手間洗漱的他們偶爾也會傳來幾句歡聲笑語,從不遠處的街道上有時也會傳來幾聲響亮的汽笛聲,我顧不上了那麽多了,手機充上電後,我便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睡夢裡我仍能隱隱地感受到那根魚刺在我喉嚨處帶來的不快,也能迷迷糊糊地聽見從喉嚨處傳來不間斷的咳嗽聲。我記得我在半睡半醒中,好像拿起了放在枕邊的水瓶喝過幾次水,似乎也聽見他們起身如廁的腳步聲,但這些都不能阻止我繼續沉睡下去。
當我睡醒時,已經是下午六點了。我先是咳嗽了幾下,之後,感覺喉嚨處的那根魚刺再次消失了,之前恪守在喉嚨處那份瘙癢與疼痛也消減了許多。我之前從未像今天這樣沉睡了這麽久,醒來之後竟有一股劫後余生的感覺。全身感到舒坦的同時,也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晚上上夜班的時候,我的組長王姐果然詢問起我的狀況,我滿臉輕松地回了句:“謝謝領導關心,卡在喉嚨的魚刺已經取出來了,我現在已經好了。”等她將要轉身離開時,我又趕緊補充了一句,“王姐,等你見到肖超的時候,代我向他說句謝謝。”
雖然從那之後,我偶爾還會感覺到那根魚刺的存在,偶爾也會不停地咳嗽,但我身體的狀況的確是愈來愈好,大概過了一周的時間,那根魚刺徹底消失不見了。
從那之後我對所有烹飪好的香氣四溢的魚肉,都產生了恐懼心理。每次當我嘗試再次夾起魚肉時,總會想起那晚坎坷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