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與玉玉在縣城第一次約會結束後,我每天在家的生活習慣都發生了很大變化,但又好像沒有什麽變化。
每天晚上我仍會與好友一塊在鄉道上散步,或是聚到一齊找個涼快的燒烤攤吃美味的烤肉、喝冰鎮的啤酒。在天氣涼爽的上午,我會待在屋裡與小弟、小妹擠在一塊看電視,等到悶熱的午後便一個人待在屋裡睡覺、看小說,但是做這些事的同時也總是在和玉玉聊天嘮嗑,每天睡覺之前或是睡醒之後的第一件事也變成了我倆之間的甜蜜問候。從那時起,我發現我比平時更加關注手機的消息通知,我也發現我很少有時間去做一些屬於自己一個人的事,玉玉開始間接參與到我生活中每一項小事中去了。
我與玉玉剛開始聊天時,每天說的最多的就是最近發生在各自身邊的雞皮蒜毛的小事。漸漸地隨著我們分別的時間越久,玉玉開始不斷向我傾訴自己對我的想念之情。對於一個多少有點大男子主義的男生,雖然心裡多少也會有點想念玉玉,但我口頭上一直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隨著時光慢慢流逝,當玉玉對我的想念累積到一定程度後,便開始不斷追問我下一次的約會時間,但每一次都被我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了。其實我也很想去見玉玉,想每天都與她約會,牽手、吃飯、逛街、看電影、旅遊,去過屬於我們二人的甜蜜世界,但錢包乾癟的現狀決定了這一切都只能是我的奢想。
那個暑假,因為遇見了玉玉,她使我的精神生活愉悅了許多,但我的現實生活仍因為我的敏感與自尊,而沒有發生什麽明顯改變。
自從父親與大伯決裂後,我的家裡一直彌漫著濃烈的壓抑感與悲傷感。每次在路上遇見大伯家的人,內心那道脆弱的傷口就像被人突然揭掉了剛剛形成的瘡痂,鮮血順著傷口突然就會流出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白天都喜歡呆在家裡,等到晚上夜幕降臨後,借著黑夜的掩護去找祥祥、浩浩散步聊天。漫長的暑假,都靠著刻意躲避是不太可能的。
奶奶家的院裡有一棵葡萄藤與一片菜園子,每到夏天她家的葡萄與蔬菜都長的格外茂盛。每次奶奶叫我回家拿葡萄時,我也總是等到晚上再回去,因為在我家到奶奶家的途中,必須要經過大伯家門前那條街的路口。記得有一天早上,父親剛起床便接到了奶奶的電話。奶奶給父親打電話的原因是讓他回家取點蔬菜,恰好那天我家的蔬菜剛好都吃完了。
這是本來是一件小事,但因為要經過那個繞不開路口,全家人都不願意到奶奶家去了。平時這個燙手山芋般的任務父母都是直接扔給我們兄妹三人,小弟、小妹又自恃年幼,這個艱難的任務往往都落到了我的身上。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以往我都會趁著晚上去奶奶家取葡萄時順便將蔬菜帶回來,但是那天當父親將這項任務交托給我後,我一直躺在床上沒有領命前往,直到中午母親準備做飯時才發現我沒有將蔬菜取回來,父親也借著這個機會,在忍受了我一個夏天的慵懶後,開始對我發火了。本以為他會明白我背後一直推脫的理由,但是當他聲嘶力竭地向我咆哮時,我才明白他並知道。因為我以往的懦弱與拖拉,在他心裡留下來根深蒂固的印象。
當我在父親槍林彈雨的轟炸中走出家門時已臨近中午,毒辣的太陽也從雲裡冒了出來。本以為這樣的天氣,我能幸運的錯開我不想看見的那些人。但是有時就是這樣,你越是想躲開某人就越是能遇見。
“敏鎬,大中午去幹嘛呀?”當我還沒看見大伯時,坐在路口樹蔭下乘涼的大伯便開始和我打招呼了。當大伯的聲音飄到我耳朵裡時,我的身體瞬間石化了。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相處,我也真的佩服大伯的勇氣,在每次和我打招呼遇到巨大的窘態後,還是將這件事繼續堅持了下來。
既然我在我在剛一開始就沒發現大伯,那我也就假裝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吧!我沒有回頭找尋他,而是身體在原地停留了幾秒後,又開始繼續向前走去。不過在我的耳後,又響起了街坊熟悉的斥責聲:“上個大學就了不起了?就學會目中無人了?啥時候遇見嶽川我要好好和他說說,問他是如何教出這麽沒有禮貌的孩子。”我想回頭反擊,但我還是忍住,任憑心中的怒火,在我的胸膛內無聲地熊熊燃燒。就這樣,在某些人的輿論造勢下,我慢慢地成為了街坊鄰居口中傲慢的一個人。
等我到我奶奶家時,奶奶告訴我父親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他們中午改吃拌面了,不需要我現在把蔬菜拿回去。於是那天中午,我留在奶奶家吃飯了。
當時我正坐在奶奶的床上和玉玉聊起剛才使我怒火中燒的事時,她沒有詳細問我原因便馬上開口安慰我。雖然我知道我的行為在第三者眼中客觀地看來的確是有問題,但當我看到玉玉放棄真正的對錯來聲援我時,我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知己。我將我家與大伯家的糾葛都告訴了玉玉,玉玉耐心聽我講述後還不停地替我打抱不平。那一刻我感覺很幸運,總算找到了一個能切身體會我感受的人,還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我與玉玉的戀情是在大一那年夏天即將結束的時候開始的,也就在那個時候,全國大學生都迎來了開學季。
當時臨近九月,時節已經進入秋季,早晚的微風中也開始有了幾分涼意。即使這樣,我、祥祥、浩浩我們三個人還是會在每天吃完晚飯後,按時出現在村北口的加油站,然後一塊沿著筆直的鄉道散步、聊天。
在暑假剛開始的前兩周,散步這項運動還能給我們帶來了一些新鮮感。當我們走在筆直的鄉道上,背負著月光的同時還能瞭望寂靜的星空,吹著涼爽晚風的同時還可以相互傾訴著最近的煩心事,這些的確使我在那個枯燥乏味的暑假中,找到了一絲非凡的樂趣。
當我們將飯後散步這個遊戲進行了將近半個月的時候,便開始漸漸有些反感這場沒有目的的短暫徒步。除了散步給我們帶來的疲乏外,就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獨特的體驗。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還是會堅持在晚飯之後聚集在一塊,因為我們漸漸發現聊天好像比散步更加有趣一些,只要我們三個聚集到一塊,好像每一天的慵懶度日都有了目的,單調乏味的日常生活也有了意義。特別當我們坐在村北口新修梁橋的護欄上,看著滿天耀眼的星空,聽著腳下嘩嘩流淌的河水,感受著靜謐的月夜,聆聽者村莊熟睡後的呢喃夢囈,每一個平凡的夜晚,都使我對生活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特別是在將要開學的前幾天,大家為了珍惜暑假彌留的寶貴時光,在感受到一股濃濃分別氣息的同時,也都很有默契地主動相聚在一起。在暑假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經過我們每晚沿著村裡大街小巷的信步遊走,都已經了解到每一個燒烤攤的具體所在。每當我們三個從燒烤攤前面走過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酣暢淋漓地品味一番彌漫在空中的誘人香味後,再戀戀不舍地離開。
我們三個都想到燒烤攤後面的空位上停留一會兒,喝上幾瓶冰鎮啤酒,再品嘗幾串美味的烤肉,但我們三個人的經濟狀況只能使我們在大馬路上聞聞烤肉的味道,然後再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個暑假,除了我和浩浩一趟失敗的蘇州之旅花了不少錢外,我就在去找玉玉的時候從父母處要來一百塊錢,其他情況下,父母對我財務狀況監管地都很嚴格。
就在我開學的倒數第三天晚上,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聚集到了一塊。當我以為剩余的這幾個寶貴夜晚,要像以往一樣,在聊天說笑中度過時,浩浩突然對我們神秘一笑:“走,今晚我請你們去吃燒烤。”當我還處在驚喜的仿徨中,浩浩便將我們帶到了村東口河邊的一家燒烤攤。
當時秋天已經悄悄地來到,晚上的清涼也使食客都紛紛撤離了燒烤界。就在生意冷清的老板娘正準備關門停業的時候,我們還是抓住了夏天的小尾巴,將在整個暑假裡一直未曾付諸的行動變成了現實。烤魚、烤餅、烤肉串、烤蔬菜、冰鎮啤酒……當我們點好各自想要品嘗的美味後,我們的夏天好像又突然回來了。
記得我們還上高中的時候,每逢周圍我和浩浩外出吃飯時,浩浩一遇見燒烤攤總會身不由己地放慢腳步。那時我們各自的父母給我們每周的生活費都有限,一頓燒烤下來我們一周的生活費可能都沒了。即使這樣,浩浩在學校堅持了將近兩周的省吃儉用後,終於在一個周六的晚上,當我們從外面吃飯回來的時候,又一次路過了那家熟悉的燒烤攤,“敏鎬,我們去吃燒烤吧?”
我剛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浩浩馬上安慰了我,“我知道你沒錢,這次我請你。”緊接著他也露出了一臉苦笑,“不過我們別隨便吃,就要一條烤魚,兩瓶冰鎮啤酒,兩串羊肉串,這些我還能負擔得起。再說,咱也就是品嘗一個味。”
那一次的燒烤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別是浩浩大快朵頤地品嘗烤魚時,還不忘嘖嘖稱讚魚皮的美味,最後就連帶著孜然與辣椒的魚鰭他都要唆上幾口,然後再意猶未盡地放下。他吃燒烤的樣子很寒磣,但看起來吃得很香,一向好面子的我在他的感召下漸漸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在他的吃魚經驗的傳授下,學著他的樣子品嘗到了烤魚別樣的美味。
在即將離別的倒數第三天晚上,我們點了很多我們一直想要的美食,結果很多食物都沒吃完。我們三個坐在河邊的椅子上,滔滔不絕地討論著開學後的各自打算,同時,我也將我找到女朋友的消息分享給了他們。其實,他倆在平時與我聊天中,從我不斷拿起手機回復玉玉消息的表情,就能窺探到我內心的一些變化。但我一直沒有說,他們也就沒有問。當我們宣布我脫離“單身貴族”時,他們的好奇心一下子湧了上來,當我又將我與玉玉認識的詳細經過告訴他們時,他們也由衷地祝福了我。
那晚,啤酒一杯接著一杯,聊天的話題也一個接著一個。當我們的膀胱感受到內在壓力後,我們便站到河邊的河堤上,將體內洶湧的“河流”,釋放到圍繞著我們村莊的那條幾近斷流的小溪內。我們聊天的興致高昂,燒烤攤的老板卻睡意綿綿。困意就像是會被傳染似的,當我眼睜睜地看著老板打了十幾個哈欠後,我們也漸漸有些困了。
夜已經深了,螢火蟲也從四周的草叢裡飛了出來,浩浩付過帳後,我們三個邁著踉蹌的步伐便離開了。剛走到村東頭的小橋上,浩浩突然“哇”了一聲,將體內的啤酒都吐了出來,他果然還是最不勝酒力的。我和祥祥趕緊扶著浩浩的左右胳膊,同時我的右手輕輕地拍打浩浩的後背,“沒事,我真的沒事,只是啤酒喝的有點多,其實喝酒喝到剛剛有點飄飄然的狀態最好。”
嘔吐好像是會傳染似的,祥祥也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哇”的一聲後將菜肴吐了出來。我趕緊走過去扶著祥祥,右手不停地拍打他的後背。自從祥祥嘔吐完之後,他的話一下多了許多,那些平時根不不會表達的煽情話語,一下子從他口中都說了出來,真性情的性格在他醉酒後表現的一覽無余。以我和浩浩對祥祥的了解,他這時應該是喝醉了。但是每次當我們在祥祥旁邊說道:“祥祥,你喝醉了。”他都會義無反顧地反駁我們:“不,我沒喝醉,你們也不要說我喝醉了,我是我們三個中間最清醒的那個人。”
這樣也挺好,大家能敞開胸懷地聊聊心裡話。如果說浩浩不勝酒力,那他在祥祥的襯托下還算差強人意,至少浩浩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行,在喝到恰到好處時,當自己嘔吐之後,還能邁著穩定的步伐清晰地與人交流。那晚,我和浩浩先將祥祥送回家後,然後我又將浩浩送回了家,最後我一個人沿著河邊的大道,聽著嘩嘩的水流聲,獨自回到了自己的家裡。
在我開學的倒數第二天晚上,當我們在村北口的梁橋上聚合完畢後,祥祥直截了當地表明了自己今晚的打算,“走,今晚我請你們吃燒烤。”
當祥祥說出今晚的計劃後,我一直懷疑他在盲目跟風,模仿浩浩同樣的舉動,來為我們最後的分別畫上更加完美的句號。
“還吃燒烤?這樣會不會太頻繁了?”當我剛說出我的質疑,祥祥馬上回頭看了我一眼,滑溜溜的小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後,突然對我邪魅一笑:“你不去嗎?不去的話,我們兩個人去了。”
我吞吞吐吐地回了句:“去,你們都去的話,我也去。”
可能是我們村莊適合告別的方式太少了,如果讓我來為我們三個人之間親密的友情,在這個形影不離的夏天,宣布暫且告別一個段落時,我大概也只能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來結束它。
初秋的夜晚,只有河邊寂寥的蛙聲與圍繞在白熾燈旁幾隻飛舞的白蛾,陪伴著村東頭這個冷清的燒烤攤。
當我們在露天的椅子上坐定後,首先要了一份浩浩最愛的烤魚,接著又點了樣式與昨晚幾乎一樣但份量卻少了將近一半的菜肴。在啤酒上來之前,我們三個人的話匣子便已經打開了。有時覺得人生就是這樣,幾個最好的朋友聚在一起,喝著小酒、吃著烤肉、說著懵懂的人生道理、談著各自狂妄自大的夢想,那可能將是我們青春裡最美好的一段記憶。
那一晚,我們聊的很晚,當燒烤攤老板提示我們將要打烊時,我們才意猶未盡地起身離開。那一晚,我們都沒喝醉。那一晚,我們也都沒矯情得談及離別傷感的話語。當我們走到第一個將要分別的十字路口時,各自道聲珍重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如果按照大家之前約定好的,我們在分別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是不打算見面了。但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當浩浩在我們的群裡突然說了一句,“在家好無聊,要不我們一塊出去走走吧?”他的這條撩撥人心的消息,瞬間將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渴望勾引出來了。
其實當我看到這條消息時,我率先想到的是村北口那座梁橋,以及那條不舍晝夜向東流逝的溪水。每逢月明星稀時,總會被月光照耀得像一條白玉帶似的筆直鄉道,我們幾乎每晚沿著它慢悠悠地翻越山坡,在上面散步聊天的同時,也總會抬頭看看守護我們腳下這邊土地的星空。所以當浩浩問起是否還要出去散步時,我立馬同意了。我想在離開之前,再去看看這些陪伴了一個夏天的熟悉風景。我剛同意沒多久,祥祥也同意了。
當我們在村北口的加油站“勝利會師”後,我首先提議到北坡的鄉道故地重遊一番,誰知浩浩沒等我說完就開始反對了,“不去北坡了,我們還是去村東口吃烤肉吧!”
祥祥急忙隨聲附和道:“對,我們還是去吃點烤肉吧!等我們出去上學後,就沒機會再吃家鄉的美味了。”
前兩次吃燒烤的錢分別是浩浩與祥祥付的,按照這樣的順序,這次吃燒烤的錢應該由我來買單,但我幾乎是身無分文地度過了整個暑假,即使明天就要去大學報道,父親的生活費至今還沒有給我。
“浩浩、祥祥,我恐怕要掃了你們的雅興了,因為我身上沒有錢,我爸到現在還沒把生活費給我。”當我講到後面半句話時,由於愧疚與自責,我的聲音已經變得很微弱。我總感覺我就像一個厚顏無恥的渾蛋,當自己酣暢淋漓地吃了朋友贈予的美食後,自己卻什麽也無法回饋給朋友。
浩浩毫不在意地回了句:“沒事的,上次吃燒烤時我身上還剩幾十塊錢,如果我們少要點烤肉,應該還是能應付過去的。”
“昨晚吃燒烤我身上也還剩幾十塊錢,湊到一塊應該還是可以的。”祥祥說完後,便將自己口袋裡的錢全掏了出來,遞到了浩浩手裡。
我在他倆面前已經不是第一次因為拮據表現的手足無措,並不富裕的他們每次遇見我一臉為難地講述自己面臨的困窘時,都會毫不猶豫地給予我力所能及的幫助,然後轉身就把予以我的幫助都統統忘掉。其實,我很少會對周圍的朋友說起自己面臨的窮困,除非到了迫不得已才會吞吞吐吐地將它們說出來,這對於一個自尊心極強、內心敏感且有點自卑的人來說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但好朋友自然表現出的寬容理解,讓我的內心感覺並沒有那麽難受。
那一晚我們仍像往常一樣有許多聊不完的話題,但是當幾杯啤酒下肚後,我還是聊到了“離別”這個沉重的話題。大家除了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關心外,還直接明了地交代回到學校後,大家要相互多聯系,其余煽情的話都放到酒裡面了。
不知為何,那一晚我們的酒量都出奇的好,為了購買更多的啤酒,我們也主動減少了烤肉的數量,老板為了感激我們連續三晚對他生意的照顧,另外送我們了幾瓶啤酒、即使這樣,當所有的啤酒都被我們消耗殆盡後,遲到的醉意仍沒有如期降臨我們的大腦。夜已經深了,那一晚我們又是在燒烤攤老板的催促下離開的。不過,在我們快要到達第一個分別路口的時候,大家突然變得沉默了,茫茫黑夜瞬間充斥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周圍。走到岔口的時候,我們三個滿懷深情地說了句“保重”,然後各自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幕中。
與玉玉第一次約會結束後,她便一直約我第二次見面,由於我經濟受限,便一直沒有答應她。在開學的前幾天,玉玉又開始嚷嚷著讓我到縣城去見她一面,因為等我開學之後,我倆之間的約會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我知道當我去大學報道時,父親一定會給我學費和生活費,我剛好可以趁著返校的途中,再去見她一面。
在我開學的前一天晚上,在父親知道我第二天就要返校的情況下,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剛吃過晚飯後,丟下晚飯一聲不吭地外出散步去了。我眼睜睜地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內心充滿了無限的苦楚,因為在這之前,我已經答應玉玉,要在第二天早上去縣城找她。
那晚,我本打算一直待在家中,等父親回來後再找他要生活費。但是等我吃過晚飯後,當浩浩在群裡提出要一塊外出散步時,我便毫不堅定地奔出了家門。等我從外面回來時,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十二點,趴在屋簷的花貓嚎叫了幾聲後,天上橢圓的月亮從烏雲裡重新冒出了頭,此時父母早已睡下了。即使這樣,我仍決定趕第二天早晨六點的客車前往縣城。
第二天早上臨近六點的時候,我又是在鬧鍾的狂轟濫炸中開始起床的,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後,我打開了客廳的屋門,因為我要取之前準備好的放在客廳的行李。走路、開門、取東西……在這一系列過程中,我故意製造出很大的聲響,希望以此來委婉叫醒在隔壁熟睡的父親,但結果表明這些擾人清夢的噪音,在呼嚕連天的父親面前根本沒有用。我站在父親的臥室門口,先是屏住了一口呼吸,然後開始思考該以什麽樣委婉的方式叫醒正在熟睡的父母。但是當我眼看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通往縣城的客車出發時間點即將到來,便鼓足勇氣用力地在父母臥室的房門上敲了幾下,“咚咚咚,咚咚咚”,響亮的的敲門聲吵醒了整個安靜地清晨。
母親是第一個被我吵醒的人,當我聽到她肥胖的身體在床上來回滾動時擠壓鋼絲床墊的聲音後,父母臥室的燈也突然亮了“敏鎬是你嗎?你有啥事?”
站在門口的我急不可耐地回了句:“媽,是我。我今天就要回學校了,現在來找我爸取點生活費。”
母親推了推正在熟睡的父親,“孩子來找你取生活費了。”
然後我便聽見母親窸窣的穿衣聲,大概過了一分鍾,母親把臥室的房門打開了,我立馬走了進去,父親此時正光著膀子靠在床頭櫃上,嘴裡不停地打著哈欠的同時,惺忪的睡眼裡還泛著淚花。母親將夜壺拿出去後,便開始去洗漱了。
我弱弱地說了句:“爸,我要趕著坐車,你把生活費給我一下唄!”從小到大我最煩的就是找父親要錢,每次向父親開口提及此事時,一股莫名的怯懦感會從心底悄悄地攀援上升。我擔心父親埋怨我花錢大手大腳,雖然父親從未那樣做過。同時我總覺得長大成人之後,還一直開口向一個殘疾的父親要錢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雖然,在大多數人眼中,尚未獨立的孩子尋求父母的經濟幫助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我的心裡仍感覺很不自在。
“喏,錢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說著父親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掏出一遝紅色的一百元人民幣遞到了我的面前,“這是七百塊錢你先拿著花。”
一股無名的怒火從我心裡衝上了額頭,即使我每天二十元的生活費,這些錢也才只夠我花一星期的。我站在原地憤怒地注視著父親,想從他的眼神中尋找到一絲愧疚感,但父親一直沒有正眼看我。這已經不是父親第一次這樣做了,每次找他要生活費時,他給我的總是比我的心理預期少許多。雖然我也知道這是他竭盡全力給我的最多的生活費了,但我心裡仍感到很不自在。最後,我麻利地從父親手中接過了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等我走到院子時,母親正在廚房忙著燒水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對我揮了揮手,“你稍微等一會兒吧!我給你煮點東西吃。”
“不用了,我現在要趕去坐車。”說話的同時,我拿起來行李,邁著流行大步走出了家門。
當我走了大概十幾米遠的時候,母親突然從後面追了上來,將我手中的行李一把奪了過去。“咱倆一塊,我去送送你。”
每次當我從家離開時,母親總會送我到車站。我記得之前有幾次,由於我要趕早上的早班車,母親四點多起床到廚房幫我準備早餐。當時,家裡的液化氣使完了,她便蹲在灶火前燒火幫我煮飯,為此她的頭髮也被火燎了些,當我起床看到母親被煙熏黑的臉後,便明確地告誡她以後不用給我煮早餐。即使我三番五次地勸告母親,母親還是會樂此不疲地在我離開的那天早上幫我煮飯,雖然往往煮的也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份量,但是當母親親眼看著我吃完後,臉上也總在不經意間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母親將我送上車後便一直站在車窗外面落寞地注視著我,我幾次對她擺手讓我回去,但她仍要堅守著她的倔強,直到看著我乘坐的客車離開後才願意回家。
等我到達縣城的汽車站後,玉玉也早已在候車廳等候多時。這次玉玉穿的仍是上次見面時穿的那件白色長裙,手裡拿著也是上次見過的黑色挎包。可能由於我上次在玉玉耳旁不經意地留下一句:“我更喜歡女生樸素自然的妝容”的影響,玉玉這次沒有化濃濃的煙熏妝,但她為了增加我對她的好感,還是化了淺淺的素妝,除此之外,她的嘴唇上還抹了一層粉嫩的口紅。
當她看到我拎著行李走出出站口時,便突然化成了一道旋風,毫無預告地向我衝了過去。還沒等我放下行李,她便直接衝進了我的懷裡,然後在我的臉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我沒想到她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毫不掩飾地向我表達愛意。其實按照我所感受到的愛情,我們之間的感情遠沒有達到這麽熾熱的程度。當我將玉玉從我懷中推開後,又上下認真打量她了一番,到目前為止,他仍不是令我心動的女生,但我也不知道為何,我倆竟奇妙地走到了一起。
我將行李暫存在了車站,身上隻背一個存放錢包、雨傘等私人物品的書包,然後便帶著玉玉一塊去吃早餐了。
對於我第一次初戀,按照我之前對愛情的美好憧憬,我是要和玉玉經過吃飯、散步、看電影、旅行等這些浪漫的過程後,才會將十指緊緊地扣在一起,然後再擁抱、接吻。可是令我沒想到的是我倆在第一次約會時就直接跳躍到了終點,讓我之前對戀愛中間的美好過程都還沒來得及體驗便直接擁有了它,也正因為這樣,我總感覺自己得到的是一份失真的愛情。這次,我要和玉玉重新返回到起點,將那些遺失的遺憾再彌補一番。
吃過早飯後,我便拉著玉玉的手來到了一家裝修還算不錯的台球室。台球室裡人員冷清,我們找了一個位置還不錯的台球桌然後便開始了。玉玉從沒打過台球,我也已經很久沒有打台球了,可能當時我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自私,借著要教玉玉打台球的幌子,來滿足一下自己內心的渴望。同時台球水平一般的我,也可以在不懂台球規則的玉玉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大概過了二十分鍾,兩對情侶從台球室的門外走了進來。他們先是圍著台球室轉了一圈,先找了一個位置合適的台球桌,然後其中一名滿頭紅色短發的男生拿起錢包向收銀台的方向走了過去,另一名黑色齊劉海的男生則奔向了靠在牆邊的台球架。停在原地的兩名女生明顯表露出對台球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直接在台球桌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當那名紅色短發男生看到收銀台的上面牌子上張貼的收費標準後,滿臉吃驚地轉身回到了那名正站在台球架旁,認真挑選自己滿意的台球杆的男生旁邊。不知道那名紅色短發的男生在黑色齊劉海男生面前說了些什麽,只見那名黑色齊劉海男生先是一臉震驚,然後滿臉失望的放下了手中的台球杆。
其實從他們的表情我大概能猜到那名滿頭紅色短發的男生講了什麽,因為當我剛進來看到收銀台上面的收費標準時的表情和他們臉上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因為這家裝修還算不錯的台球室收費標準,比其他普通台球室的收費標準高出了三倍,要不是我剛開始一直堅持要帶玉玉來打台球,我肯定會在看到高昂的收費價格時馬上轉身離開的。
那兩名男生心有不甘地圍著台球室轉了幾圈,最後在我們台球桌的旁邊停了下來。那兩名坐在沙發上的女生,本以為這兩名男生要離開台球室,便急忙從後面追了上來,結果當那兩名男生在我們台球桌旁邊站定後,她們也站到了那兩名男生的身邊。四雙來自路人觀賞的目光,突然就聚集到了我們的台球桌上。由於我和玉玉的台球水平實在不敢恭維,他們便將目光聚集到了我和玉玉身上。當他們發現我和玉玉是情路關系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愕的表情,因為在他們看來,我和玉玉無論在言行舉止還是外貌長相,我倆都不是很搭。他們的看法在我第一次遇見玉玉時,也在我心裡堅強地存活過一段時間,但不知為啥,當玉玉第一次將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時,這個想法瞬間便消失了。
當那兩對情侶在觀察我和玉玉時, 我也將他們仔細打量了一番。同時我的心裡也泛起了一道道驚異的漣漪,這兩名男生無論從中等的身高還是普通的長相,也都與他們旁邊這兩名明豔動人的女生,表現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當我不自覺地將他們的女朋友拿來玉玉比較時,我的心裡更是充滿了羨慕與嫉妒。
他們可能對於我和玉玉的表演是在看不下去了,最後各個臉上留下了一副暴殄天物的表情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收費標準三十元一個小時的台球室,在一個小時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和玉玉還沒有將第一局打完。本就對打台球沒什麽興致的玉玉,在受到路人的一陣無形的打擾後,更是喪失了所有將這局遊戲進行下去的動力。她直接將台球杆放到了桌子上,然後便拉著我急忙到收銀台付帳了。等我倆走出台球室後,玉玉滿臉埋怨地看著我,“收費標準這麽高,為啥我們不換一家呢?”
這時我才想起在我們剛走進台球室看到收費標準時,玉玉不斷向我使眼色的情景,但我當時因為好面子,完全忽視了玉玉向我發出的暗示。
我滿臉委屈地回了句:“我不是想讓你開心嘛!”
玉玉急忙牽起了我的手,“我和你在一塊就很開心啦!不需要你為我花錢的。”
那時我可能擁有一個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一個處處為我考慮的人、一個會顧忌我小情緒的人、一個不會因為貧窮便離我而去的人失了魂那時我可能擁有一份世間最珍貴的愛情,但從未體驗愛情的我竟沒意識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