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法推行過程中竟然發生命案了,聽起來有些滑稽,可這件事情可能產生的影響不言而喻!
畢竟初衷是一個利國利民的法令,執行過程中卻出現了很不和諧的情況,竟然死人了,這算是怎麽回事?
而且王員外之死是官堊員差役們直接造成的,原因則是對青苗法抵觸與不滿,更是因此而發生衝堊突,影響難免就有些惡劣。
發生此事之後,富陽縣令劉惠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晦氣,當真是晦氣!
青苗法正如火如荼的時候,死了一個人,無疑會影響到正常的推行進度,效果,並且影響到他的聲譽。
如果這件事鬧大了,被保守派的官堊員們拿出來做文章,說不定還會影響到大局。 劉惠很惱火,可不敢觸這個霉頭。對於他而言,此番推行青苗法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是仕途上能有所起色的唯一希望,因此絕對不能容許有任何的事情影響到前程。
故而,劉惠的第一想法就是遮掩,彈壓一下王家的人,就讓這件事當作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不管怎麽著,自己也算是一縣之主,有些事情還是可以辦到的。至於王家人,憑借著自己的強權,不怕他們不聽話。只要事情不鬧大了,一切都好說!
起初的時候,王家人表現的很的溫順,當然了,興許心中滿是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罷了!見此情景,劉惠也就暫時放心了。興許在他眼裡,一個鄉伸根本就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可是很明顯,他小看了鄉伸的女心 ……
王朝雲看到官差為難父親,很是不滿,出言維護父親,可到底因為年紀太小不懂得是人間險惡,說話也太過純真直接,以至於衝堊突升級加劇。 王員外也是在盛怒之下,加上想要維護女兒,結果在衝堊突上不幸亡故。
發生這一切之後,王朝雲很傷心,也很自責,不管怎麽說父親之死與自己是有關聯的。當然了,朝雲姑娘更多的還是憤怒與仇恨!
父親是被人害死的! 王朝雲雖然只有九歲,但出奇地早熟,心智也更加成熟。當縣衙的差役們緊緊看著自家的時候,她知道暫時沒有機會。為了報仇,必須要學會忍耐,學會尋找機會。
隨著時間的推移,劉惠與差役們的警惕性在下降,同時他們主要防備的還是王家的大人。至於王朝雲雖然有聰慧之名,可到底只是個孩子,多以對他的警惕性與防禦性都很松懈!一個小女娃能做什麽?不就是一個平常的鄉伸們,還能鬥得過縣令老爺?或許劉惠至始至終都不曾正視過這件事。
事情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生轉折!想要為父親報仇,就必須要找到一個比富陽縣令更厲害的人物。也許以前,王朝雲束手無策,但是現在另當別論。至少與杭州通判和錢塘縣有過一面之緣,而且在印象他們都是嫉惡如仇,善良的好人。
按理說是該直接去找杭州通判,小姑娘這幾日耳儒目染,已經懂得一個道理,官大一級壓死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王朝雲卻首先想到的是錢塘縣令,一位帥氣的大哥哥。
興許是在危險的時候,林昭出手將他攔腰抱住相救的緣故吧,想起那雙有力的臂膀和溫暖的懷抱,小姑娘心中便有種莫名的安堊全感。
所以潛意識裡,她覺得應該去找林昭!
於是乎小姑娘在家人的幫助下,偷偷溜出了富陽縣。 錢塘縣的花廳之中,林昭正與幾個美女坐在一起喝茶!
今年在孟家在西湖附近買了不少的茶山,新鮮出產的茶葉口味很是不錯,林昭對此很是滿意!
“已經是夏季了,出春茶之後,今年的茶葉品質正在逐漸下降。”孟若穎說道:“工堊人們都很賣力,已經全部哄炒……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林昭輕聲問道。 孟若穎遲疑道:“春茶的品質不錯,想必銷路還好,可是後面的這些,當真不怎麽樣……售賣的事情可能如 ……”
“不必擔心,都很好賣的!”林昭這才知道,原來孟若穎是擔心茶葉質量問題會影響到銷售。 明代許次抒在《茶疏》中談到采茶時節時說:“清明太早,立夏太遲,谷雨前後其時適中……”茶葉的品質是隨著節令變化的,當然了這與溫度、水分等各種自然條件大有美聯。但是可以肯定一點,對於江浙一帶普通的炒青綠而言,清明後,谷雨前,確實是最適宜的采製春茶的時節。
據說,從時間上分,明前茶是茶中的極品,雨前茶是茶中的上品至於立夏之後,茶葉的品質便會下降許多。林昭搖頭道:“不會的,明前茶和雨前茶我已經派人送去汴京了,不知道諸位達官貴人是否喜歡?”
不管是棉花還是龍井茶,林昭都想要走高端路線。只聽他繼續道:“至於雨水之後,立夏之後所產出的茶葉,中原人看不上,但是有人看得上!”“你是說”孟若穎對此似乎有那麽一絲不解。
林昭笑道:“別忘了,北方草原上的人,吃的都是牛羊肉,難免燥熱,茶水清爽,正好解油膩,想必他們會喜歡的。”
“對了,去歲西夏來朝,陝,西路的榷場已經開了,把茶葉買到西北去是個不錯的主意,只是可能得要官府的同意才行!”
西北邊境與西貝的榷場貿易是彼此交流的重要渠道,但是這一過程中,宋朝一直都小心翼翼,對貿易的商家管理極為嚴格。因為他們擔心一件事,那就是走和 ……
要知道,西夏國內物資匱乏,與宋朝的榷場貿易是重要的物資流通渠道,甚至有嚴重的依賴性。每逢西夏不聽話,宋朝就會關閉榷場,對西夏的威脅很大,屢試不爽。
之前梁太后為了在國內站穩腳跟,廢除漢禮,同宋朝關系緊張。可是在不久之後,還是得低頭向宋朝求和。原因何在?除了是已經穩住了國內局勢外,另外一個重要緣故,就是迫不得已。
不過才一兩年時間,西夏國內的用度已經嚴重匱乏,尤其是他們所產出的青鹽無法外銷,已經有些民不聊生了。所以梁太后的讓步與低頭,也有著現實的無可奈何!
林昭一提到西北,孟若穎首先想到的就是西夏!不過轉念一想,以林昭的人脈資源,想要辦到這一點似乎不難!
林昭只是淡淡一笑:“不只是西夏,茶葉可以賣去很多地方的!”記憶裡,有一條茶馬古道甚為出名,如果有些模式成功,興許可以輔助解決大宋朝現存的一些問題。
早在去年開始投入棉花種植之後,林昭便有了一個想法,而今一個方案與建議早已寫好,已然送去了汴京,上奏給皇帝趙碩。
想必官家會有興趣的,那麽這些個茶葉……孟家又將多一份利潤可觀的生意!對此林昭很有信心。孟若穎見狀道:“既然你早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沒問題的,你放心就好了,倒是棉花的事情就得多盯著點,那玩意要秋天的時候才能采摘,現在是關鍵時期,不能松懈!”相比之下,林昭更為在意的是棉花口茶葉已經有上千年的飲用歷史了,可是棉辦——個海外來的新品種,接受認可度比較低,現在正處在推廣的關鍵時期,自然得慎之又慎。
孟若穎點頭道:“沒問題,糧食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一收獲,糧食會全部發放給村民的。倒是收獲的那麽多的棉花,處理起來並不容易……”
“棉紡作坊的情況如何了?”林昭思來想去,覺得棉紡織與棉被,棉衣製作該同時展開。畢竟棉花最直接的作用就是紡織,織棉布!
“已經在修建了,秋天的時候可以落成,只是需要的女工不少。江南的紡織女雖然不少,可熟悉的大都是絲織和麻布,對棉花有些生疏……”
“這個不打緊,先慢慢摸索吧,可以重金在江南招募紡織高手,只要能夠對棉布紡織做出貢獻或者改良的,再予以重金獎勵。紡車的模型不是已經有了嗎,只要有棉線,織布完全同理,相對不是很困難!”
孟若穎輕輕一笑:“你倒是什麽都為我想好了,可是你自己…… 國朝近年來法紀執行遠不如立國初時的苛酷,寧良這種貪贓大案(姑且算是他的),憑借他的從二品身份若非涉及到政堊治鬥爭,頂了天就是罷官、抄家、罰贓、禁錮子孫前程。生命危險是不太有可能的,連充軍的可能性都不大,士大夫特權就是這樣。
在方應物這穿越者眼中,與二十一世紀相比,對寧良或者寧衙內這種連人身自堊由都不限堊製的懲罰已經足夠輕松了,能換來消除隱患,那是很值得的。
寧良或者寧衙內自己做事貪婪被人抓了把柄,成了一大隱患,那就該老老實實認罪受罰去。一人做事一人當,正所謂願賭服輸,這才是他該有的姿態,此外還想怎樣?
果然,今晚過堂的事實證明,隱患就是隱患,是隨時會被人掀出來的,對任何隱患都不該掉以輕心,麻痹大意。
即便他之前不將事情捅出來,當了寧、陸二人之間的中間人,看似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時風平浪靜、事態消除,但也遲早會有一天被人算後帳。
將希望寄托在素不相識、素未謀面的陸辰陸大人是一個君子,並且會永遠保守秘密,那就太一廂情願了,也太幼稚了,方應物可不想當幼稚的人。
縱覽青史,不知多少官場上的英柞好漢,因為昔年舊事的一時大意或者優柔寡斷,最後被人做了把柄和導火索而倒台。
如果在名利場中,處處都想講人情、留人緣、當老好人,那最終只會拖累自己,因為一個人的承受能力終歸是有限的,不可能承擔起所有的責任。
通不通這個道理,常常是菜鳥和老鳥之間的區別,子曾經曰過,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含義大抵如此。
方應物堅定了“自己沒有錯”的信念後,又看了看一本正經的按察使朱伸,至少從朱大人臉面上看不出一絲破綻。
他不由得感慨幾句,這些久歷官場的老大人們反應速度果然都是一等一的,相互之間的配合未曾磨練也能如此默契。官官相護四個字的真諦,大概就在於此呐。
如果不是寧良的表演有點過於用力,他方應物還覺察不到本省三個最高方面大員之間已經開始有了協作。
“散堂!爾等各自散去,等候本司傳帖!”朱伸見該問的都問了,已經可以擬稿上奏,所以沒必要再繼續訊問,他便正式宣布道。
堂上眾人便轉身向外行去,方應物面有恨意,張先生面無表情,而寧衙內則有幾分喜色,經過這次過堂,他心情平定了不少。
出了大堂,在月台上方應物忽然主動開口對寧良道:“寧老大人,此事明明只是一件貪贓案子,你退了贓回家頤養就行了,反正即便不出事你也該致仕。但你卻硬生生將它變成了政堊治鬥爭,你想不到其中後果麽?”
寧良裝糊塗,“你說些什麽,老夫聽不懂。”
方應物毫不客氣道:“這幾年,你為了一己之私,禍堊害本省沿海軍民;如今你又為了一己之私,企圖攀扯商相公!如此無堊恥,你還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須知天理昭彰,你必將身敗名裂!”
他方應物檢舉寧良,在外人看起來好像就是狗咬狗一般,但正是因為狗咬狗,所以外人才會相信商格沒有牽涉進貪贓案中。
不然商格的學堊生怎麽會去檢舉商絡的同年故舊?那豈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連自己老師一起收拾了?故而商相公不大可能與寧良貪贓有關系—一這就是方應物想要達到的典論效果。
這寧良出於自保,掙扎一番也是可以理解的,此乃人之常情,方應物不會太在意。但寧良為了減輕責罰,居然想無中生有的咬商相公一口,這就徹底違反了方應物的本意。
方應物自認佔著道理,但聽在寧家父子耳朵裡,則就有點賊喊捉賊的意味了。
對此寧衙內不能忍,衝上來大喝道:“若非你不識好歹,我家怎會有此無奈!”
方應物不屑的瞥了一眼,事到如今,臉面是徹底撕破了,他張口斥罵寧衙內道:“真是蠢貨廢物,事到如今還不知錯在何處!與你說話簡直髒了我得嘴!
你們父子就是毀在自私這兩個字上,否則不會有今日!今日在大堂上的表現,更證明了我所作所為沒有過錯,你們父子根本就是不值得信任的自私之人,我檢舉你們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只怕你們父子從一開始就是打著利用我的主意,但我可以選擇不接受你們利用,與其等日後不定,還不如現在將事情清清白白的了結!”
寧良阻止了自己兒子繼續還嘴,淡淡的對方應物道:“只會講大道理不是什麽本事,還是睜開眼看看現實罷,不是你想成什麽樣便是什麽樣的。”
方應物針錘相對道:“不管你們服氣不服氣,日後走著瞧。”
寧衙內終究還是按捺不住, 語含威脅道:“出了按察使司衙署大門,便叫你知道什麽叫走著瞧!”
方應物嘲笑幾聲,“那我在按察使司衙署不出去了,想來朱大人還是管的起一日三餐。”說罷,他還真轉身回去了。
按察使朱大人面對又回來的方應物,很是頭疼。他雖然為了一點小小的私利,與兩個布政使有點勾結,但他同時也不想把方應物怎麽樣,畢竟方應物與他無冤無仇。
更重要的是,他身為按察使,是目前貪贓案的最主要負責人。如果檢舉人方應物在按察使司衙署裡出了任何差錯,或者向他求助後出了任何差錯,那他這個按察使就逃不了責任。
若方應物是平民百姓還好,人命如草莽,遭遇到什麽都好辦口可此人偏偏也是背景的,不能草率對待。
方應物催促道:“寧師古公然在按察使司威脅在下,旁邊打燈籠的差役都聽到了,可以為此作證。故而在下向廉訪老大人求助,莫非老大人想故意不救?”
朱大人無奈之下,叫來長隨吩咐道:“今夜留方朋友在官舍居住,明日點四個強壯差役送方朋友出去,並隨身保護,直到此案完結為止。
“多謝老大人。”方應物感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