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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之牲》一十三 醉酒
  三副馬特是個話嘮,是個喜歡說好聽的話的人,隻說不兌現的話嘮。

  和他一起值班,給他打下手其實也不錯,能從他的嘴裡聽到很多海上的故事。喜歡喝酒,和酒後吹噓的馬特,更喜歡在人前顯聖。阿祖爾很快學會了比利的那一套,在比利說話的時候也能做個很好的配合,一唱一和的,忽悠的三副馬特開心的找不到北了,在兩個小跟班面前,耍盡了威風和榮耀。

  很多時候,大道理,就在三副馬特的一句不經意的話裡,聽著很有道理,大概就是真正的哲理和心靈口水雞湯之間迅速變換身份的那種東西。比如三副說,“為什麽這些天的生活這麽的悠閑?那是因為以後的緊張勞累麻煩危險在等著我們!為什麽船員的薪水比陸地上的人高?那是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大家就會一起喂魚。所以靠了碼頭以後要盡情享受美女和美酒,瘋狂享受!因為不知道哪一天這一切就沒了!”

  三副馬特的頭號忠心馬仔比利,對此大為讚歎,恨不得拿出紙筆當場一字一句的記下來,像念禱告詞一樣每天念誦。三副哈哈一笑,取笑他別被人誤會在房間裡做儀式,不等解釋清楚先抽一頓鞭子就麻煩了。

  作為三個人裡唯一一個被抽過鞭子的人,阿祖爾只能尬笑,然後自嘲,然後扮醜,然後繼續吹捧三副。跟著比利別的沒學會,油嘴滑舌起碼學到了八九成。比利看到了也不惱,反而很開心,處處顯示著比阿祖爾先一頭的優越感。

  下午的時候,活也不多,但是很需要技術,不會做的人只能乾看著。那些懶散的水手,只是不想乾活,而不是不能乾好,人人一兩手絕活,每個人乾起活來都又快又好,一雙手遠比他們的嘴巴靈巧。他們修理好縫補好的纜繩,繩子,漁網,布罩,船帆,桌椅抽屜,每一個看著都是工藝品,美術品。這種視覺上的美觀,大方,細膩,絕對和這些酒糟鼻聯想不到一起,哪怕是光頭水手長肯·辛格森先生,乾起活來也是如此。

  有一次,水手長把他帶在身邊打下手,自己獨自修理幾個吊貨裝置的配件。水手們都不在,水頭一個人乾,難得的圍了一塊頭巾,像故事裡的海盜那樣,時不時的把頭巾摘下來擦汗,擰乾再戴上,手臂上的肌肉棱角分明,一雙眼睛裡,外露的全是遊刃有余和滿滿的自信。他修理器械時那種一絲不苟的樣子,認真又負責,阿祖爾感覺就像是看到了父親亞丁在家裡做木匠活。阿祖爾小心地屏住呼吸,不敢打擾這個狀態下的水手長。然後根據需要,水手長會出聲讓他去拿工具遞給他。

  阿祖爾做的就是這樣的活計,要說學到了什麽本事,算了,什麽都沒學到,眼睛會了,腦子沒明白,手拒絕工作。

  比如有天水手長讓阿祖爾去工具房拿一把刀,鏟刀,還精確的告訴了他他要的那把鏟刀的位置在工具房的哪個角落,第幾排。阿祖爾去了,空手回來了,沒找到。水頭不信,再次詳細的說了一遍鏟刀的位置,還很肯定的說,今天早上他親自放在那裡的,而且今天的活沒人要用到鏟刀,肯定在那裡。阿祖爾又去了,然後又一次空手回來,肯定的告訴水手長,那裡絕對沒有鏟刀,連刀都沒有!

  連刀都沒有?水頭不信,拉著阿祖爾去了工具房,直奔阿祖爾去了兩次的地方,拿起一根鐵尺就說:“不是就在這裡?你怎麽說沒有呢?你就算沒看到這一把我今天早上打磨好的鏟刀,旁邊不也有很多鏟刀嗎?”

  阿祖爾愣了:“這種東西哪裡像個刀了?刀刃在哪裡?厚厚的,

沒開刃啊?這不就是個鋼條,鐵尺嗎?”  水頭氣的直冷笑,指著鐵尺的頂端說:“在這裡,最鋒利的刃就開在這裡!這就是鏟刀,鐵尺形狀的鏟刀!船員們用了幾百年的鏟刀都是這個樣子的!我敢保證你們伊利莎學校的教科書《船用水手工具詳解》上有這個鏟刀的圖形!因為那本書是我肯·辛格森編的!我寫的!!你不知道肯定是因為那本書你們都墊桌子了!畢竟是人上人啊!誰願意學下面水手的知識?”

  阿祖爾心虛的認錯,完全沒想到水手長還出了一本教科書!這是位大人物啊!唉,小看天下人了!

  說實話,這學上的,把他們都培養成心高氣傲的人了,三年裡連續不斷的的捧高,都想著立馬成為人人尊敬的人上人了。也許,朗恩這個一年的實習期,就是修理敲打他們的?可是,在實習生階段被水手欺負狠了,以後成了二副大副船長,那不得狠狠的報復回去啊?還不帶時限的,想起來不開心了就報復一頓那種?

  這天下午,阿祖爾去找水手長乾活,他已經自覺的不再招呼比利一起去了,反正比利待會兒也會過來。

  水手長正躺在木匠房裡喝酒,躺在一張搖椅上搖晃著椅子,一隻手握著酒瓶,一隻手打著椅背扶手打著拍子哼歌,吱呀吱呀的聲音裡,酒氣遠遠的傳來。工具桌上放著他的餐盤,半盤煮豆子,還有一隻吃了一部分的烤鳥,大概率是海鳥,也許是雞,特別瘦的那種。

  “水頭。”阿祖爾恭敬的上前打招呼。

  心情正好的水手長笑咪咪的看了看他,很明顯醉得不輕,都開始笑了。

  “是阿祖爾啊!你先坐,喝一點?”

  “不了謝謝!”阿祖爾拘謹的在他旁邊坐下。

  水手長繼續搖晃著椅子,悠閑的看著木匠房的屋頂,慵懶的和阿祖爾說道:

  “阿祖爾啊!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急匆匆,好似想著把所有的活先乾完,然後就升職為三副去了,是這樣的吧?”

  “你看你的夥伴比利,雖然我們真心喜歡喜歡你這樣的每天主動找活乾的小夥子,但是,他那樣不討人喜歡的做法才是活著的正確的態度啊,阿祖爾!”

  “水頭,真的不會有人看到我的辛勤努力,然後滿意的提拔我嗎?”

  “你是獨生子嗎?”

  “是的水頭。”

  “唉,你說的那種情況,太少了,幾乎沒有啊!哪怕是親父子之間也很難做到。父親對孩子好,不是因為孩子有多努力,而是因為喜歡那個孩子。你有看到孩子很多的人家, 努力乾活的那個孩子,往往也是最受欺負的那個,父母也最忽視的對嗎?看到過吧?父母的獎勵給出,並不是因為孩子有多勤勞努力,只是因為那個孩子他們最喜歡。”

  “獨生子啊!也好也不好。在這個連父子關系都沒有的船上,更沒有人會因為你的表現努力而獎賞你了,提拔都是因為不得不提拔,而不會因為你乾得好就提拔你,而是因為,在那個當下,不得不提拔你,但凡有別的選擇,你都不會成功。”

  “就像我這一輩子啊!你知道我和索林是從小的好朋友嗎?我們一起長大,一起外出闖蕩,一起跑海,一起上船拚殺。他都做到船長了,我還是水手長。”

  “我跑到大船上,繼續做水手長,沒想到他也從小船上跑過來了,要從副船長做起,爭做這個新型巨無霸萬噸巨輪的新船長。我們的重逢啊!悄無聲息,無人知曉!切!這就是人生啊!”

  “阿祖爾,下午沒有活要乾,都休息,你們在甲板上看看風景,或者找個地方待著吧,要學會放松學會休息阿祖爾!忙起來的時候,由不得你說累說不想乾!去吧。”

  水手長肯·辛格森拿起烤鳥,撕了一口,又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的唱著小曲,晃晃悠悠的自得其樂。阿祖爾低頭行了一禮,走了,後面斷斷續續的傳來不知道哪個方言的歌聲:

  “耶咿耶咿耶咿誒咿~”

  “波布了希瓦~瓦咕~”

  “瓦達哩絲,那昂邊哩索~”

  “諾斯裡其韋帝韋扎捏~”

  “尼黛壹,塞涅哈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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