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分家?李秋水?吸星大法?北冥神功?這一切都是陷阱?
這一連串信息,一下把李忘塵給轟炸得暈頭轉向。聽這天王老子的意思,昔日逍遙派的李秋水,李滄海,莫非都和李尋歡有某種親戚關系?
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本是正理,但這一筆連畫,竟跨越兩個世界?
李忘塵想要吐槽,又不敢放松精神。
相比起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自己和父親都成了誘餌,是引誘李尋歡前來的事實,更令他心中升起一股無力感。
原來我連老鼠也算不上,只是一塊奶酪?
他立刻有了一種既屈辱,又憤怒的情緒,但又並不為這情緒所動。
在他面前,畢竟是唐門唐玉,江南四友,唐門十八名好手,以及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向問天。
這本不是他這個年紀應該承受的對手,但真正到來的時候,李忘塵發現自己居然並沒有害怕——他簡直連害怕的工夫都沒有。
他的想法很簡單,自己固然武功低微,但到底不比林詩音和小莊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自己那一式“餓虎撲食”就算再無用,想來殺隻雞也不難。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是不同的了。
她們是婦孺,自己卻是戰士,和李尋歡一樣的戰士。而再廢物的戰士,終究是要戰鬥的!
更何況,他也絕非完全的廢物。
——李忘塵不言不語,稍稍往前兩步,站在了林詩音和小莊的身前。他的八分心力,都用在了前方的敵人身上,而另外兩分心力,卻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他在心頭輕聲呼喚,面前出現了一塊水藍色的屏幕。
李尋歡注意到了李忘塵的動作,臉上露出欣慰神色,隨即收斂,抬頭喝問道,“你們想要武功,來問便是,何至於對我兄嫂用如此手段!”
向問天也歎了口氣,“我們本無此意,江湖中多個朋友也總比多個敵人好,咱們這次過來,本意是招攬李探花出任我教光明右使。可惜可惜,世事變化,常常不如人意。你的兄長對逍遙派與我教均有成見,他看似答應我們請求,待到我們松懈之日,卻帶著妻子共赴黃泉,雖無武功傍身,但性情剛烈至極,並不遜色天下英雄好漢,教姓向的敬佩歎服。”
他說完這番話,臉色肅然,抬手一架,恭恭敬敬朝著虛空行了個禮。
李尋歡忽然大笑起來,“好你個向問天,將自己的責任撇得乾淨。兄長只是擔憂在下受爾等所製,故而殺身成仁罷了,日月神教的三屍腦神丸,在下雖未嘗過,亦有所耳聞,你們自然是拿了這東西對付我兄長,又想著對我用上此藥——你敢欺我?”
他說到最後,聲音劇烈,神色憤怒無比,令人驚駭。
而一聽到“三屍腦神丸”五個字,旁邊的江南四友都臉色微變。
他們本是東方不敗手下,在西湖囚禁任我行,但是任我行脫困而出,卻又反過來收服他們,用的正是三屍腦神丸。這一副藥丸的滋味,自是無人比他們更明白的了。
若非如此,他們也是一方人物,比得上二流門派的掌門,哪有如此反覆橫跳,首鼠兩端的樣態?
向問天面色不改,“不管如何,既然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我等自然只有將錯就錯。日月神教一向是使得計謀,也使得拳頭。”
說話間,他踏出一步。
也就這麽一步,就停了下來。
他臉色猛地變化,就好像一個志得意滿的皇帝,
忽然踩到了一坨屎。 因為李尋歡抬起了手,他手中有刀。
這一把刀出現的時候,向問天就好似是忽然赤身裸體地站在寒冬臘月之中,一股刺骨的寒意湧上心頭。
時間凝固了刹那,所有人都不敢動作。
唐玉輕聲道,“上。”
時間又在刹那間全然破碎,每個人忽地動若驚雷閃電。
李忘塵林詩音小莊三人同時感覺到了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自己往後推開。而李尋歡那邊,則已經迎身而上衝入人群。
刀光,劍光,拳風,指勁,都環繞在他身旁。
他並未真正出飛刀,而是雙手拿著兩柄飛刀,如施展真正的刀法般揮舞招架,只是這刀小一些,短一些,除此之外就沒了差別。
他的刀法居然也精妙無比。
十八金剛和江南四友圍攏上來,施展出再多手段,四十四隻手打雙臂,竟然也攻不破他的防守。
甚至都沒有一個人能越過他,找到李忘塵等人的麻煩。
而向問天和唐玉卻始終不動,兩個人眼觀鼻鼻觀心,竟然像是成了兩座木偶。
因為他們感覺到,自己只要一動,李尋歡手中的兩把飛刀就會立刻殺向他們,以他們兩人的武功,居然也並無接下來的把握。
一種時刻而強烈的威脅,從開戰之初,就圍繞在他們的心弦之上。
他們也直到現在,才真正知曉“小李飛刀”的名頭,確實是來之不易。
唐玉沒有開口,只是皺了皺眉,一滴汗在眉梢滾了滾,“這就是小李飛刀?”
這是以高深內力施展的“傳音入秘”。
向問天的瞳孔收縮得極小,“他的飛刀,已突破了常人武學的極限,九品之上,抵達先天……這一柄飛刀甚至都不是飛刀,而是寄托了他的武道元神!這怎麽可能,他如此年輕,竟然能與任教主相提並論……”
唐玉也是心知肚明,天下武功興盛,根據昔日大隋官員的九品中正製而衍生,也將武道劃分九品。
不過武人到底和文人理念不同,一開始武道九品,也是與文人一般,一品為尊,九品最下,可是這規矩普及傳播下來,底層的武人初聽之下,自然是九大一小,理所當然,逐漸以訛傳訛,就成了九品為尊,一品最下。
像是十八金剛,都是四品武功,練習陣法暗器,也能對高手產生威脅。而江南四友中後三位的武功是六品,黃鍾公的武功則達到七品,這在大明江湖中已經頗為不凡,如衡山派掌門莫大不過七品,華山派掌門嶽不群也只有六品。
至於唐玉則有八品,而向問天是九品。
而九品之上的先天境界,則有小三合,大三合之分。
小三合就是精氣神,任意一者成就“先天三花”,以達到精力之金剛不壞,氣力之周天不息,神力之六識通明者。
大三合,也是任意練成了精氣神中兩層工夫,兩兩相合而再上一層樓,如精氣合一的“先天罡氣”,精神合一的“天人合一”,氣神合一的“武道元神”。
再往上走,就是三花合一,渾然一體的大宗師境界。以神州之大,三國之盛,前後數百來年,也就幾個名字能達到這個水平,如大明的張三豐,大唐的寇仲、徐子陵,大宋的韋青青青、逍遙子等等。
——而李尋歡年紀輕輕,居然就達到了“大先天”裡的“武道元神”境界!
——他的飛刀,就是他的“神”之所在!
要知道,就算是精研吸星大法的任我行,也同樣只是大先天中精氣合一的“先天罡氣”罷了,在武道成就上和李尋歡不相上下。
唐玉忽然道,“你不要慌張,武道成就是武道成就,實戰是實戰,這本就是兩回事。”
向問天冷聲道,“我自然知道。”
他對唐玉實在沒有好感,蓋因唐玉的舉止神態,都不免令他想到東方不敗。
唐玉混不在意地笑了笑,“武道元神,是氣神合一。他能達到這個境界,足見他的內力修為和精神修為,都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你我都不能在這方面與其爭鋒。”
向問天點頭道,“的確如此。”
他並非小氣之人,雖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卻也承認自己單打獨鬥,絕非李尋歡的對手。
唐玉道,“反過來想,他為何不能達到精力先天?先天三花之中,這本不是最難的那一道門檻,他既能勘破後兩者,如何為前者所阻礙?別說是練就小三合,我看他的肉身體魄,最多不過八九品水平。”
向問天道,“你是說?”
唐玉笑了笑,他笑得含蓄,漂亮,狡黠,像是一隻狐狸,“我聽說,李尋歡自幼患有肺癆……”
向問天挑挑眉,忽然明白了什麽,“能夠阻礙武功進展,自然是極重的病症。我聽聞大宋金風細雨樓的蘇夢枕蘇樓主也有類似病症,雖然黃昏細雨紅袖刀一旦施展,足可以驚天地泣鬼神,但也不能久戰。”
唐玉點頭,忽然又換了個話題,“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從頭到尾,並沒有殺人。”
向問天一驚,卻見到果然如此,李尋歡雖然毫不慌亂,卻並沒有殺害一人。
他疑惑道,“難道此人竟然婦人之仁至此?”
他不知不覺,竟對唐玉這個看起來害羞而漂亮的年輕人有些服氣了,也不在意年齡差距,問起了對方的意見。
唐玉笑道,“自然不是,只因他的小李飛刀雖然已稱得上明器,卻終究是暗器的手法。我唐門的暗器也是天下一絕,自然知道暗器如弓如弩,一泄如虹,要匯集一切精力,氣力,神力,殺力,才能發揮至大威能。他若胡亂殺人,殺機不再,就難免對你我失手。他不殺人,恰恰說明他想要更加集中對付你我的力量,也證明他果然有久戰乏力之憂患。”
向問天聽完了之後,又沉默了許久才歎了口氣,“小李飛刀的確不凡,而唐門三傑的心思之細膩,更非浪得虛名,我向問天的確是老了。”
唐玉則還是極為害羞,極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這一下不是誇獎他的心思,而是說他長得好看。
——他的笑容,忽然之間徹底凝固。
一道光芒飛過他的眼角,耀他一耀。
向問天心中警鈴大作,怒吼一聲,如同將死的獅子,身體內龐大的內力瞬間激發出來,如同澆上熱油的火焰,熊熊燃燒,熱烈無比。而這舉火燎天之勢,匯聚一起,也不過是為了抵抗胸前半寸之外,一柄小小的飛刀。
誰也不知道這柄飛刀從何而來,從何時而來!
小小的飛刀凝固在虛空之中不住顫抖,像是潛藏了一座山的凝重,一片海的湧動,又好像有風的輕靈與雲的變幻。
一切的力量都在這小小的載體內爭鬥。
向問天又是大喝一聲,臉色已變得慘白。
噗嗤一聲,他嘔出鮮血,神色頹然,渾身上下的護體內力應聲而破,整個人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力量轟飛出去,一飛掠過十數丈,竟被飛刀攜帶著撞在了身後山莊的巨門之上!
轟隆一聲,這整座山莊經此一撞,居然自小而大,自細而巨,一塊一塊,一處一處,整個兒地毀滅,坍塌。
整個山林之間,都響起了一連串無比宏偉空洞巨大雄壯的聲音。
那就好像是一個巨人,從骨頭,血肉,筋肉,一點一滴慢慢分崩離析的一個過程。
塵土飛揚,大廈將傾。
戰鬥中的眾人都停了下來,即使是身中三屍腦神丸的江南四友,即使是自幼被唐門訓練的十八名死士。
即使是唐門三傑之一的唐玉。
沒人會在這樣的場面下,還能做得了其他事情。
過了許久許久,這驚天動地的場面才停了下來。
李尋歡施施然從人群中退開,沒有任何人敢攔住他,他仍然是那般輕松自如的樣子,“唐小兄弟,看來是你們輸了。”
唐玉的臉色苦澀,他總算是笑不出來了,“在我們觀察你的時候,你也在觀察我們?”
李尋歡點頭,“你們傳音入密,心情松懈,應該是找到了勝機所在。不過對付我這樣的人,就算找到了勝利的方法,執行起來也應該萬分小心,不要有一絲一毫的放松才對,其實我與他們一戰只是表象,這場戰鬥真正的對手,還是我與兩位——幸好,這一戰已經結束了。”
唐玉聽到這裡,面無表情,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他動手毫不留情,眼睛眨也不眨,簡直不像是在打自己。
李尋歡挑挑眉,“唐兄莫非以為如此,在下就會饒了你?”
唐玉潔白光滑的面容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紅印子,嘴角溢血,但卻反而冷笑了起來,“你以為我認輸了?錯,我只是在自責,我本就是用暗器的人,怎麽會忘了越是會用暗器的,越能夠找到間不容發、白馬過隙的瞬間,反敗為勝?我以為找到了你的破綻,就等於是勝利了,卻是貽笑大方,我真是丟了唐家的臉,如何不該打!”
李尋歡好奇道,“這麽說來,唐兄還有戰鬥的把握?”
唐玉哈哈大笑,“李探花,你知不知道,迄今為止你面對的一切陰謀詭計,有多少是我做的?”
一聽到這話,李尋歡的臉色沉了下來,“願聞其詳。”
唐玉說,“你兄長死了,我就知道只能與你為敵,於是開始設計。第一是用這小子為誘餌,是讓你掉以輕心,以為只是尋常爭執,不會帶上他人,你果然中計。第二是帶上人在這裝扮紛爭,引你觀看,借此突下狠手,卻被你看穿。第三是剛才與向左使傳音入密,規定下對付你的方法,卻反而被你先下手為強,這還是你贏了。但我既然能有三個計謀,自然有第四個。”
李尋歡皺了皺眉,“哦?”
唐玉忽地抬頭,目光投向了遠處的李忘塵,冷笑道,“小子,你肚子疼麽?”
李忘塵愣了一愣,摸摸肚子,卻沒感覺到疼,隻感覺到餓。
唐玉愣了一愣,下意識握了握拳頭。
一旁的小莊卻哀嚎一聲,滿頭冷汗,跌坐下來。
林詩音立刻攙扶起了她,李尋歡飛身來到小莊身旁,一搭脈搏,怒吼一聲,“你何時給她下了毒?”
唐玉理也不理李尋歡,只是驚魂未定看了看李忘塵,“原來這世上還有肚子餓了不吃東西的怪胎——小子,你嚇了我一跳,等會兒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李忘塵看了看旁邊的小莊,也咬了咬牙。
他大概也明白了,小莊被下了毒,中毒的契機應該是路上那條美食街。
唐玉之所以讓人餓自己,也不只是為了掩蓋成尚五和大李探花的爭鬥,更是為了保證當李尋歡找到自己的時候,自己一定很想吃東西。
要讓李尋歡中毒,實在太有難度,但如果是給李忘塵和小莊下毒,則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想到這裡,李忘塵又是後怕,又是憤怒,抬頭狠狠看向唐玉。
唐玉卻只是朝著他笑。
李尋歡問,“這到底是什麽毒?”
唐玉嘿聲道,“當然很普通的毒藥,不劇烈,不會讓這小姑娘死得很快,要不讓我也會死得很快。當然,反之若我死了,這小姑娘自然沒有命在——李探花,看來這第四個計謀,又是我贏了。”